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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見過,只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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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見過,只是忘了

也許很多年後他們都不會忘記這個地方。雪白的房間,蜂巢一樣的囚室,橘紅色的囚服,穿著灰色衣服的仿生人,全知全能的中央智腦,留在這裏的朋友,晃眼的燈光,罪人的禱告。

離開之前他們這樣想。

他們在圓形大廳中整隊完畢,等待諦聽安排他們撤離。

地板打開,八個繭型的脫離艙升起。諦聽說:“請進入脫離艙。”

陳常有與何藍田對視一眼,諦聽解釋道:“進入和離開海洋監獄的通路是不一樣的,中間你們會進入短暫的休眠。”

何藍田接受了這個說法:“準備進入脫離艙。”

第一支隊眾人來到脫離艙前,舍夫道:“準備接駁。”

這些脫離艙是軍用制式,不同於民用脫離艙,它們需要接駁身份識別後才可以開啟。接駁窗口開啟,第一支隊眾人錄入手腕上的身份信息,脫離艙的艙蓋緩緩折疊打開。

“準備脫離。”

何藍田是最後一個,進入脫離艙之前,他沖空蕩蕩的大廳敬禮:“第一支隊任務結束,感謝這些日子以來的照顧,再見!”

諦聽的聲音一如來時那樣溫和:“再見。”

脫離艙內柔軟而舒適,細微的機械運行聲響起,艙蓋合攏。

諦聽的聲音在艙內響起:“脫離過程即將開始,請閉上雙眼。”

隊員們安靜地閉上眼睛,透明的艙蓋逐漸變成不透明的白色。

崔萬沙躺在脫離艙裏,看著不透明的艙蓋。知覺觸絲沿著地面蔓延開去,像是繁衍的菌落。它們捕捉到細小的震動,那一個個繭型的脫離艙裏釋放出少量但效果顯著的藥劑,艙壁裏伸出貼片,貼上他們的頭部,模擬的觸絲仿佛星軌,構建起了不亞於3S級向導的精神暗示。

整個過程緩慢而細致,這些模擬的觸絲會深入到他們的精神域,找到所有它想找到的東西,以及和這些東西產生關聯的東西。這些東西會被掩蓋、抹除,並且建立起新的關聯,以使他們腦海裏的記憶呈現它想要的狀態。

在歷史上,曾經有一段時期,向導享受著和古地球時代中世紀女巫一樣的待遇。人們視向導為異端,因為他們能窺探到所有你想讓人知道的和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他們可以改變你的記憶、你的觀點,他們甚至可以把你變為他們的提線木偶——如果能力不加限制,頂級向導幾乎可以主宰這個世界。

“你需要去找一個人。”細微的震動歸於平靜,諦聽完成了它的精神暗示後對崔萬沙說道,“你還記得第一招待所有一位醫生嗎?”

“我會去的。”崔萬沙疲憊地合上了雙眼。

“好的,”諦聽最後說,“祝你旅途愉快。”

失重感之後,脫離艙放慢速度,升到地面。喚醒氣體被釋放,艙蓋滑開,時間正好,第一支隊的人蘇醒過來。

大廳還是那個空蕩蕩的樣子,何藍田說:“準備返航。”

誰都沒提其他的事。

此時已經到了伊利基亞的仲夏 。

嘀嘀兩聲儀器的提醒後,伴隨著醫療艙角度的調轉,艙外醫生的聲音傳來:“行了,可以起來了。”

艙體旋轉至垂直地面,艙蓋打開,舍乎光著腳踩到醫務室溫熱的地板上。

醫生等著打印報告,沖更衣室偏了偏頭。舍乎走進簾子裏,換好衣服,穿上鞋子。整理儀容時,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兩頰消瘦,眼皮疲憊地垂著。

“和病例裏顯示的一樣,不發病時你的身體狀況與常人無異。”醫生低頭翻看著病例,“但是你這樣的情況肯定是不適合再繼續服役……事實上你再次歸隊執行任務的時候就沒有經過我們的評估。”說完,醫生擡眼看過來。

“好的,謝謝。”舍乎站起來,“我這邊結束了嗎?”

“嗯,你可以走了,接過等隊裏通知吧。”醫生收起投影,按下叫號鍵。

舍乎打開門出去,石遠航正坐在門外的椅子上等著,見他出來,便問:“結果怎麽樣。”

舍乎笑了笑:“說是等通知……應該到你了。”

石遠航道:“那我進去了?”

舍乎點點頭:“回見。”

離開醫務處,舍乎慢慢往宿舍的方向走。營區裏大片的林蔭下吹來陣陣的涼風,抱亭湖裏開著大片大片的荷花,沿著他行走的方向看過去,樹梢上正露出一角白色的塔尖。舍乎擡著頭看了一會兒,還是聯絡了舍初。

“你在研究所嗎?”舍乎問。

“不然呢,”舍初反問道,“我還能在哪兒?”

舍乎說:“我剛檢查完,去找你?”

舍初說行,又問:“大概多久到?”

“十五分鐘吧,給我發個邀請。”舍乎說。

舍乎被衛兵帶著進到舍初的辦公室的時候,舍初正坐在桌子後面,手肘支著桌面,大拇指在兩邊太陽穴上緩緩揉著。聽見動靜,舍初擡起頭來,對上舍乎同樣沒什麽精神的臉,不知怎的就笑了出來。

“坐。”舍初站起來,到旁邊的沙發那邊坐下。衛兵合上門,舍乎在沙發另一側坐好,問:“不順利嗎?”

舍初聞言,那股倦意又湧了上來。他仰面靠在沙發上,道:“遇到點問題……你檢查結果怎麽樣?”

“現在未發病,他們也檢查不出來什麽。”舍乎淡淡地說。

“是不能繼續服役了嗎?”舍初問。

“我早就不適合再繼續服役了。”舍乎倒笑了,“能回來一次,已經是驚喜了。”

“也好。”舍初說,“在家好好休息吧,爸媽身邊正好能有個人。”

“您有一條新的通訊請求。”柔和的女聲響起。

舍初搓了把臉,從沙發上坐起來,對舍乎說:“我去接一下。”

因為保密需求,舍初的辦公室有隔絕室。舍初去隔絕室裏處理事情,舍乎拿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慢看過舍初的辦公室。

這個辦公室他之前應該常來——墻角的墻上有一道劃痕,應該是他當初搬竹子進來的時候刮的;那盆竹子往右移了20公分左右,旁邊多了一個記憶裏沒有的櫃子……目光一樣樣掃過,吉光片羽般的記憶似乎確實開始在他的腦袋裏一塊一塊拼接起來,成為一個模糊的輪廓。

檢測到不在權限名單裏的人員後,保密系統就會自動啟動,設備和資料都會折疊收起,舍初的桌子上沒什麽東西,只有一顆仙人球,還有一個古董小鬧鐘。

那兩樣東西放在一起,舍乎就看著他們發呆。

舍初很快就出來了,眉間放松了不少,想必是取得了什麽進展。他回到沙發上坐下,問:“在想什麽呢?”

“看你那個鬧鐘。”舍乎說。

舍初扭頭去看:“啊,挺少見的吧。你應該不記得了,莫銜蟬你還有印象嗎?”

舍乎的喉結微微滾動:“莫銜蟬?”

“嗯,那個精神體是貍花貓的向導,和你一起去執行任務來著,沒回來。”舍初看著那個小鬧鐘,聲音柔和了一些,“她最喜歡這些覆古的東西。”

“這是她的東西?”舍乎問。

“她走之前放在我這兒的。”舍初說,“那個仙人球也是。本來還有一大堆麥草,被我養得結出了麥穗,然後就枯死了。”

舍乎說:“聽起來你們關系很好。”

舍初笑了:“大概吧,我也不知道。收斂遺物時候副指導說既然交給我保管就放在我這兒吧,這麽些年,我都習慣了。”

“為什麽要收斂遺物?”舍乎問。

舍初奇怪地看他一眼:“因為意外事故失蹤的,從事故發生的時候算起,滿兩年就會被認定為死亡了。”

“她沒死。”舍乎說。

舍初一皺眉:“你想起什麽了?”

舍乎低下頭:“沒有。但是我都回來了,她也會回來的。”

舍初打量著他,半晌,道:“你要不要去她墳上看看?”

莫銜蟬的家鄉在埃亞行省,那裏正被赤道穿過,但海拔很高,即使夏天也不是很熱。舍乎還在休病假,拿著舍初給他的地址,花了四個小時來到這裏。當地人的墳墓都圍繞著舊時建的地下城入口,舍乎在一棵猴面包樹下找到了刻著莫銜蟬名字的花崗巖石碑。石刻的凹痕裏落了些灰,舍乎沿著紋路抹去了。

旁邊有很多這樣的石碑,上面刻著生卒年和墓志銘,有些墓碑上還放著新鮮的緬梔花,但莫銜蟬這裏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

舍乎蹲著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四下望了望,南邊可以看到綠色,是一座有人居住的莊園。他朝著那些綠色走過去,敲響莊園的門。裏面的人拉開門上的小窗戶向外看,他說:“我可以摘一點你們外面樹上的花嗎?”

那人向他身後望了望,地下城的三角形入口矗立在黃色的荒蕪平原上。

“可以,你摘吧,不要把樹枝扒斷。”

舍乎道了謝,那人把門上的小窗拉上了。那些樹都長得很茂盛,舍乎從地上撿了一些掉落的緬梔花,又折了幾枝三角梅。剛要離開時,門上的那扇小窗又拉開了。“你要不要撿一些貝殼?”那人說,“院子前面是一片海灘。”

門被打開,主人養的黑色大狗跑過來圍著舍乎的腿嗅來嗅去。院子打理得很好,舍乎跟著主人穿過庭院,路過飄著紗帳的亭子。前面的圍墻沒有後面那麽高,遠遠就能看到湛藍的海水在岸邊卷起白色的泡沫。

“去撿幾個吧,我在這裏等著你。”那人說。

門外就是沙灘,舍乎脫下鞋襪,把花和它們都留在門口,赤著腳走出去。白沙細密又綿軟,離海越近,貝殼越多越漂亮。他沿著海岸線走了一段,撿了一捧貝殼。那人看著他坐在臺階上抖落腳上的沙子,問:“需要我定期去幫你換一些新鮮的花嗎?我看你不常來,我就住在這裏。”

“謝謝。”舍乎說,“沒關系的,我自己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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