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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之血(上)[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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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之血(上)

他人之血

*

她把溫度降下來,像是拉下夜幕的繩子,而光從背包透出。我拿著鐵鏟,對地面衡量尺寸,這當然是徒勞無功。我們只是在這裏駐紮,然後思考一個最偉大的生存問題:明天將去哪裏。

*

1094年,地心記出版的作者在再版後記裏增添了一段親自經歷的旅途描述,許多讀者為此到訪故事的發生地,紛紛留下自己的足跡。有地理學家指出,故事發生的原所在地已有上千年的更名歷史,在那之後,泰拉曾發生過劇烈的地殼運動,大陸無聲沈沒於水線之下,新的島嶼從擴張帶上浮起——此書作者描繪的更像是最初的時代的故事:遠在現在的人能抵達之前,又並非無可觸摸。此觀點發表引起了三次學術討論,甚有萊塔尼亞的藝術家為此譜寫了曲目,無名的曲調保持原本的節律傳至維多利亞,途徑許多國度,留下了更多浪漫奇譚。到此,故事描繪的真實性已不再重要。正如後記所說,不一定只有看見才是真實。

這一年也是政治相當動蕩的年份,又的確在這一年,難以敘說季節,卻能得知名諱——兩個奇怪的人,像跨越了時間一般抵達了某段縫隙,此刻正是旅途第七天。讓我們顛倒時間,狡猾地重新敘述:第一日,兩位從國境線走出,以理性著稱的飛艇盤查工作人員被名為赤金與精煉鐵的風沙迷了眼;第二日,臥榻的旅館不小心從擱淺的移動城邦上脫出,旅人們進行了三小時救援活動,並帶走此災難唯一損失——碎成三十瓣的年糕;第三日和第四日,組合技是載具死而覆生,越野數千裏,三餐由混雜草藥與年糕湯交替,健康膳食增加聊勝於無的期待;第五日,斷崖在面前停駐,同樣行走至此地的旅人們烤火,樹枝折斷,足跡殘留,又很快被撫平;第六日,泰拉的植物把兩人從夜晚裏趕出。學者掏出指南,生銹的表面緩慢地跟隨光線抖動,內部的指針指向側上方高懸的光球。如果咽下去,可能就把所有的光輝裝進了胃裏,而薩卡茲抓住學者的手——對方在狂風大作的地表上快要融化,依托兩個人的粘合性,終於艱難地在泰拉紮根。

第七日,白晝休憩了。光束流動於細小的黑暗之中,追上過去的印記。“博士,”特蕾西婭說,“請把水壺遞給我。”水澆在碑上,印痕變淡。行走數千裏來到的遺址把一切拋在耳後,只有石碑與她們同在,一陣沈默中如一瓶凝滯的果醬。學者從背包裏倒出今日份的食物,記事本上劃去更多的圓圈。墨水在紙頁上活過來,留下一個又一個點。

難以確信。她寫下形容詞,無法測量。

文字走散於異鄉的土地,非專業研究者的薩卡茲負責警戒與漫步。特蕾西婭撫摸石碑上的名字,指腹感受到隱形的褶皺。能回應的她只有殘響,而那不一定是想要被看見、想要被聽見的東西,因此薩卡茲保持尊重的無聲,停留在一切的表面。可惜天平不是管制品,一旦接近,吸引或排斥就快速明了:黑色的線條晃動出模糊的鏡身,接觸的手掌上晶體順著秒針蔓延。只需要一點點,像是種子,只需要一點點的光與熱,它就能發芽;礦石本身很安靜,因此難以想象它帶來的破碎,那繭一樣包裹的友善的毒藥,和碎片所能組成巨大的翻滾的波濤:文明的淚水從此幹涸。她轉身,舊時代人類的影子一瞬間浮現,感官也一瞬間缺失……走進石棺、閉上眼睛,口腔裏還殘留著些許澱粉的甜味,更多的,還是從記憶的內部留下的反覆品嘗過的味道:這是學者的經歷,也是薩卡茲無法抵達的地方。

此刻,二者共同的時間片裏,風像是要隔開一切地穿過。兩位行人如一塊巨大的石頭,固執地、毅然停留在原地。請警惕,不要被另一方的記憶的風吹走了。有人提醒薩卡茲——特蕾西婭於是收回手。黯淡的粒子消散,勻入不知動向的空氣。相似的人正與儀器用加密語句交談,本陌生的位置將輸出為標準的數字,記錄後破譯就更加輕松。並非兩手空空就踏上旅程,專業人士撕下寫著今日的紙片,明日在她們面前以一道縫隙的形式出現——就在那像是長崖的石頭之中。熾熱的河流為之於腦海中呼喚了千遍萬遍。

博士。薩卡茲說,我們繼續出發吧。

兩人的目光指向再前方些的山峰斷層:一個小小的細口。初以為是天災雲與火山變動的產物,真正來到後,她們找出之中的端倪。就算是源石,也不會直接刻下屬於人類的語言,可它卻像專門等待進入的朋友似的,敞開了一份(雖然非常可疑但)獨特的冒險。打開門的途徑只有零散幾個,而旅人們簡易地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邊收整行裝,博士告訴特蕾西婭可爆破的細節,以及該如何維持爆破的平衡,不讓餘燼掩埋她們本身。

分工明確。學者如一位指揮家指揮不成曲調的音樂似的測算出可兩人通過的長長的軌道,薩卡茲則展現了極高源石技藝素養,初次上任卻很快熟能生巧:裂縫在控制下以光速不自然地生長,膨脹如一條荊棘形狀的閃電,於隆隆餘音後敞開大門(實際上,金屬挖掘套裝是最大的功臣)。稀少的星辰照亮她們的面龐,半圓的側面沒有一絲影子,像是有誰用勺子把那些都舀去了,現在就變成了毫無疑問的未來。

兩人先後進入。那通向一個不一定是好的去處,但絕對是一個會告訴她們好的去處的盡頭。“雖然我不太相信盡頭這件事,”薩卡茲若無其事道,“像是並不相信泰拉是謎題……這也不是說泰拉沒有解啦。”

難以得到答案的隧道沿著未知的線條伸展,攜帶著樹一般的生命力。最先敞開的縫隙或許只是偶然的產物,然而許多次她們都依此而生。博士讚同此項計劃的理由為,她的確想知道“最下面”是什麽,即便她了解這座衛星的初步構成(建築圖在腦內仍清晰可辯,腦電波才是最不會過時的傳遞方式——只要你能活到傳遞的某個時刻,學者是此情景的例外之一);她的胸腔內依舊充滿了覆古式的好奇,這令她本身更添加了舊時代的氣息。學者走在卡茲戴爾,時常被當做某個新奇的老古董。雇傭兵看到她和見異族的家夥毫無差別,如煙霧由刀的反面跑出的厭惡更無可遮掩:尼古丁等味道並不好受,但可以得到片段的鎮靜。學者最不可思議之處在於,她的鎮靜也像是同類制品。白色薩卡茲在行星不明亮的夜晚,在難以找尋的身側發現這點——又像是最初知道泰拉的最底下是一個迷宮那樣,悄悄將“果然”和“意外”混在心底;或許她也曾為此攝入過量的酒精。

探索過程如一段長的、並不垂直的繩索。許多朋友和她們的腳印踩在一處,大多是名為枯燥和無聊的同行人,還有名為未知的影子。為避免沈沒於地底的海洋,兩人用提卡茲語有一搭沒一搭地對話。各種冷的八卦、根本沒有邏輯的故事、懶洋洋的傳聞,後者多數不再有人書寫。聲波按著肩膀,塵土從進入洞口開始便簌簌拍個不停。防護服人士是毫無疑問的巨大海綿,灰塵卻沒有如小動物般粘在她的外套上,反而一接觸就下滑,似一座輕易崩解的山峰。驚異的是,薩卡茲比她輕盈,卻沾到了更多。

當第五次她們用“時間的難處”作研究課題時,學者耐不住心中的秒針打開背包,再次檢查了一遍裝備,皺著眉發現了果然失靈的通訊器。但萬幸,途中都死機著的又一檢測儀在掏出後辛勤而緩慢地冒出綠點,順利測試與計算了一通角度與深度。薩卡茲偷偷在一側撫摸未知硬度的巖壁,它竟然是燙的,被包圍的她們卻對任何溫度的變化全然無感——像是熱量僅僅只在石頭之中沸騰……熱搞錯了她們和自己!但這顯然違反了定律:能量隨時隨刻都在產生(以及消亡)和傳遞——特蕾西婭思考這是否是大腦營造了某種錯覺,並向真正的學者提問。

博士戴著手套,用眼神對薩卡茲直接觸摸的行為作出一些適當的批評。為解答疑惑,學者隔著布料謹慎地、像對待某個活著的生命一樣,戳了戳粗糙的巖層。這裏的巖層還混合著許多土壤,據可靠數據,她們已經突破了一千米的地殼。而疑問向來另一只尾巴,難以甩脫。沒有給出確切回答的學者心不在焉,依舊輕松的薩卡茲則聽到一些仿若在不斷敲打頭骨的聲響(也可能只是單純的心跳聲),取自只出現在此處的幽靈原理。

休息一晚,繼續行走。而後是第二晚,第三晚。數字來到五千米,以及更深的位置。夜晚在墨水般的地底如投入水中毫無回音,“曾經也有許多研究家試圖直至地心,”將兜帽系得很緊的學者以紀錄片、科普片旁白的標準語調敘述,“在我翻閱的資料裏,那並非少數——烏薩斯。心知肚明的開始,因嘗到了礦產的好處,留戀那些金色的礦石,甚至構建與提交了‘地心望遠鏡’這一聽上去就令人心生神往的計劃。可惜戰爭向來比研究的腳步更快,鬥爭也從未停止,”她不自然地轉了轉肩膀,唯有僵硬的骨頭哢噠哢噠應答。“直到現在,記錄最遠仍是13km……”

“聽說他們還挖到了地獄之門。”特蕾西婭扶住側方搖搖欲墜的失足石塊,幫助它們找回原有的縫隙,拼圖游戲百玩不膩。“但如果真是如此——神曲豈不是發生在地底之下呢?本以為的至高天在地底之下,也是很有意思的說法。”

博士似乎笑了。“那現在的我們就是跨過了地獄的第一步了。”

不存在的誤入的黑色的森林消失,三個腦袋的犬類也僅僅存在於想象中。薩卡茲註視搖晃的儀器,冰冷而絕對的數字定格在十四……十五上,就這樣大步向前。如若說周圍是地獄,地獄的景象也太過尋常(但仔細一想,本納入常識之中的東西被顛覆才是最令人震驚的)。

薄薄的地殼擠壓似一層霧,踏入後,輕輕一撇就消散。真實難以察覺地跨過界限——當指針隱蔽地指向附近三十千米處,兩位朋友終於被燙得滋滋冒出白氣。這幾日,學者的防護服升變為無需能源就能啟動的微波爐。烤熟的滋味不要嘗試為妙,薩卡茲借用了黑冠的力量,制造了一寸奇怪的空間(博士評價:像是一個又重新縫上的蛋殼),通過人力的方式推動彼此(特蕾西婭補充:反正本來也是在走路),間隙以拍打氣流來代替隱秘的呼吸……這是一種循環的獨特的探索方式。獨一無二,童叟無欺。

不知走了多久——更久與更久,或者不再有定義。腳印踩在另一個腳印上,如手掌覆蓋手掌。學者簡單地固定儀器,光線並不明確,不過數據比視野更清晰。在她們面前,直道逐漸加大向下的角度;她們是小小的兩個點,走到了弓著腰的巨人的肩頸。儀器內部,精細的結構相互碰撞,像下了很多的雨般淅淅瀝瀝。水線仿佛能沁到人類單薄的喉管裏,聲音也由此透明、低沈——沈默卻開始占領空氣的主要成分,走在前面幾步的人很久沒有出聲了。

冗道狹長,生怕打滑。薩卡茲呼喚學者。“博士?”

“我在。”

對方的背影與之前一樣,影子從腳底鉆出,緩慢地擡頭。“我們現在像是走在平面上……”學者似乎沒註意到自己在喘息。兜帽稍稍有些低垂,似喜愛濕度的蘑菇。風從孔隙裏鉆入,掠過她們的耳側。“……但平面又在我們的腳下流盡了。”

特蕾西婭定了定神,某種暗流裝成心音反覆輾轉,她不可阻攔。薩卡茲再次加快了步伐。“嗯……好的。在那之前,可以把光源稍微打到頭頂嗎?我似乎瞥見了像是壁畫一樣的東西。”

學者配合地將提燈向上舉。兩人放慢腳步,仰著腦袋,以一種對脊椎展開較不友好的淩遲攻擊的姿勢繼續前進。裂痕與花紋來自古老的自然,許多引發讚嘆的造物只是規律的簡單附庸。刻寫的線條在其中並不明顯,光陰留下的細碎齒痕依稀可辨認。“我似乎沒有看到過類似的記載……”

“因為我們比記載更前?”

“也是。記載也像星星的光一樣,無論如何,我們看到的都是真相的後面。”

“是的。”

光如豆傾斜,留下一些陰影的夾角。也有一雙角的薩卡茲點點學者的手背:“換我來吧?”

博士搖了搖頭,聲調穩定:“我可以再堅持一會。”

特蕾西婭於是握住行囊的背繩,目光追隨向後推移的頂層巖石,寬大、沈重,拼合起來似的故意露出了齒縫。不受束縛的思緒快速往返,她不住喃喃:“據說地底有兩塊大陸……”此“據說”在兩位心裏有共同的指向,薩卡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學者也笑著,換了一只手來舉燈。光粒同步流動,將她們套入淡白色的圓圈內。特蕾西婭繼續道:“一般來說,廣闊都會指大地,很難讓人去想腳下再腳下,乃至會產生‘沒有辦法走到的地方用這個詞匯是否合適’的念頭——但轉念一想就很快明白,廣闊的泰拉當然會擁有廣闊的心臟——以此延伸……嗯,我們踩的是否是泰拉的血管呢?”

“應該差不多吧。”

“哎。應該是什麽?”

“除卻神通廣大但沒有流傳出來的故事,我們是走在這裏的第一位,所以,定義都很輕松。”學者不動聲色地打了一個哈欠,調整自己的脖頸,正視前方。她嗅到了潮濕的氣息,卻沒有抓住水流的聲音。腳步聲不僅敲打著腳下,還碰撞到左側,而後反射到右上角,如蝙蝠等推動聲波。但在記憶裏,一路走來,她們沒有遇見任何一只地底生物。幾束天然光如幕布覆蓋浸透石壁,博士於是將手中的燈光調暗。她仔細打量:“那些似乎不是壁畫。”

“是呢……”薩卡茲也說,“要是有壁畫的話,我們就不是第一人了呀。”雖然兩位都不追求這個。

“不一定,”博士呼了一口氣,眨了眨眼睛。汗水從額頭滴落到鼻尖,一滴又一滴。學者下意識地摸了摸面罩,又甩了甩腦袋。“可能是板塊挪移,也可能是……”

“可能是?”

前面的人沒有回答,唯腳步聲營造喧嘩的錯覺,但這裏還是太安靜了。薩卡茲這才發現,兩人原先慢下來的步調又重新增快了——如同往五線譜上繼續加高音符,演奏,為了得到更多的指示。那會是什麽?從胸腔裏抽出氣體的聲音戳破某個安寧的構想,能夠被感受到的壓力先一步垂直向下。或許在許久前,它就在不斷增加,隱秘匍匐,直到超過某個閾值,即此時此刻。“我們抵達地幔的邊角了。”博士輕聲說。

或許旅人們抵達了簡單的心室……不過泰拉並不只有一個內臟。在尚未被分解剖析的臟器之中,像是被層疊的、張牙舞爪的陰影刺到,薩卡茲猛然一驚。滋生的巨大壓力已悄無聲息地越過那層黑色的膜,巨大骸骨橫臥於肩膀,走在前方的學者未發一詞。直感尋找不到特定的方向,但身前的人隨時可以碰到:特蕾西婭握住學者的手,防護服與手套冰冷、堅硬,從未有過的可靠……不對。“博士,回頭。停下。”她繞到緊握著提燈的學者面前,緊盯對方隱藏在薄膜內的面孔。“……你沒註意到嗎?你流血了。”

與此癥狀同時伴隨的還有難以探尋原因的氣力的丟失——重力在這個區域變得奇怪。學者試圖停下腳步,薩卡茲則不得不踏出許多步。她們不可避免地撞到彼此,像是一對陌生人。沒有更多言語,兩人操控自己的軀體,緩慢退後,直到能夠呼吸順暢。

——不停深呼吸的學者抹了一把臉,又抹了一把。鼻竇內黏膜血管破裂流出的液體把她的手掌淋成蛋包飯的盤底。薩卡茲按照學者的手語審慎地取出行囊內、折疊箱中的某只未知儀器。該機器散發著熟悉的,又沒那麽容易記起來的味道,造型像是另一盞提燈,兩支緊縮的燈芯在取出後接觸某個媒介便立即點燃。看上去冰冷,卻能夠帶來溫暖的光束驅散了曠日持久的黑暗,如貓科動物豎起的瞳孔,理所當然地註視周圍的一切——視野重組,洞穴逐漸明晰,本模糊的介質再次解剖自己,而後露出細小的篩管。然而,依舊只有面前的這一條路,且她們非要往前走不可。

將自己收拾幹凈的博士捏了捏特蕾西婭的手,像從豆莢上滾落的豌豆,遲到地回應之前對方握住自己的動作。薩卡茲側過頭,光束之中,學者的面孔如沙礫般細軟地陷下,而所有的光到那之中便盡數消融。沙礫是不透光的,所以連海綿也算不上,可對方的瞳孔裏有自己的倒影,清晰到似乎無可躲藏,似敏銳與執著築成的玻璃。“繼續吧。”學者說,“這樣應該就可以了。雖然這樣的現象我似乎從未聽說過。”

“像是某種幽魂的警告……”在相同款式的裝置防護服內,薩卡茲還套了一身輕便的褲裝,她摸出幾個口袋,“雖然完全看不出來什麽……我見到的家夥們相比起來都更具體,但是否我們也在接近某個死去的靈魂呢?”飽含好奇的旅人很快否認了自己提出的設想,“不對……就算真的存在,我們才剛踏上尋找它們的道路。唯一能解釋的,可能只有泰拉——”在這裏,泰拉或許包括了幾乎所能目視的一切;薩卡茲也學會了友人熱衷的說話方式。“泰拉的語言森羅萬象……”

學者依舊走在薩卡茲前面一些,她微側過身,順著薩卡茲的話說著:“……它是神秘的朋友,也可以說一切都是它——但這樣歸論就太無趣。許多神秘都是因為我們差了幾步,我仍這樣認為;我們研究的是某種絕不為我們所動的科學。我們費盡心思計算與苦惱的都是已經存在的東西,說這是一門證明的學問也未嘗不可——同樣,它也更是一門存在的學問。知道萬物的道理,以及我們的道理;明白許多事堅定不移,而某些事能成為地平線之上的光束。即便是平行線也可以相交,即便是時間也能變快與變慢,即便是我們,也能用我們的眼睛來跟隨,或見證這一切。懷抱著這樣的心思——或者說,這種神秘的欲望……”

燭火跳動,似某種生物的翅膀,親昵地撞著透明的紗膜,貓一樣舔舐學者的臉頰。薩卡茲接口:“而我們面對未知的事物本身,可以感嘆‘這真是太奇妙!’——這也是一門奇妙的學問。我知道了。”她的語氣若有所思,如一只覆活節逃脫的兔子。“如果世界上只有一個道理,那的確很奇妙——而這一道理又由很多個道理組成,是否也是有趣呢?——不論如何,”她蓋棺定論,“‘知道’就足夠心生向往。”

石子隨話尾由兩人頭頂落下。組成泰拉必不可少的軀殼,完好的、單獨的、有些毅力的。博士觀察片刻,采取最原始的物理方法,敲了敲,又敲了敲。薩卡茲歪頭:“這是密碼嗎?”

“不是,”學者鎮定自若,“這是樂趣。”

“我也想得到這樣的樂趣……”

“請便。”博士將石塊遞給對方,特蕾西婭下意識在接過時掂了掂重量。刻痕在手掌裏或許才是永遠——那條代表生命,信或不信都會繼續延伸的線,在某個地方彎折,而就連石壁也會在某一刻達到熔點。“不過,在祭壇巫術方面……盡管要集齊相應的施術媒介來尋找到連結的部分,實際往往由古老語言占主導地位。語言本身就蘊含著強有力的力量。相似的、單純的力量。在泰拉並不少見。”

“啊……”薩卡茲想到了。“女妖們。”

“是的。不過在這裏講到的是更加質樸的、原有的部分。”博士又換了一只手拿燈。兩只影子隨之不斷在巖壁上穿梭。假設組成影子的物質在某一刻也能轉換為實在的、能夠觸碰到的東西,反之也是同樣。得失與因果在此之中。“我的……朋友——她在這方面是專家——說過,語言在說出口之後,就算在真空也能與任何產生關聯,而我們每個人都在這樣實踐著。最小的單位內——我們通過光的反射來得知一個物體的位置,與之相同,我們也能通過語言來得知彼此的位置。語言相關性理論,又稱語言相對論,主要觀點是語言決定思維、決定文化;語言順應論,講述語言的使用環境和語言結構選擇之間的相互適應——其實,它只是一種本能。

“表達、相互理解,得到不同與相同。而如果一個人沒有聽懂,就會思考到底是為什麽。‘我們是否應該說出我們的疑問,包括我們不願意吐露的部分……雖然每次這麽做的時候只有回聲更多?’面對這個提問,回答理應沒有猶豫。”以及,為什麽要猶豫?學者側過身,語調平緩、流暢。“在更廣闊的空間裏,聲音反而是最需要建立渠道才能知道的東西。而每一個人都那麽遙遠,更別提建設什麽……當這樣一塊石頭落到腳邊,就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

“這是她的觀點。”博士說,“我也是同樣。許多年它沒有變過,但我不知道……”光如細小卻堅硬的結晶在研究者的瞳膜上輾轉,這些碎片拼湊她的視線,又延伸去,追蹤某個難以想象的定點,小心又謹慎地抉擇,認真而鄭重地回覆。學者始終用那樣包容、溫和、獨特的方式瀏覽已不屬於她的世界。無法計數的賭約、期待,以及更小的原點。

“特蕾西婭,”她咽下某個話尾,微笑道,“不論如何,謝謝你撿起了黑冠。”

細小的原點上浮,就像被掌心托起,回憶和未來在某一瞬間會毫無差別:那就是講述出來的時刻。兩點由此連成一線,最簡單也最奇妙的準則存在於她們之間。薩卡茲有些發怔。“我想,是它選擇了我們……?”

“不是的,”學者的五官在陰影裏簡化成線條,而語言堅實無波、穩固不動、清晰明了,似剛剛擦亮的火柴。一拳之隔的薩卡茲能切實地抓住它們,它們也輕輕觸碰薩卡茲。“作為存續,DWDB旋轉著,無時無刻。最大的前提是,要伸出手來。選擇在這裏是一種說法,還有另一種說法。”博士輕聲說,“它的名字是‘可能’。你將可能推動成為現實——現實由此唯一。這條路,那扇門,也由此出現。而我還知道,你並沒有小覷任何一種力量,包括你自己——你連自己都看得很清楚,這可是很值得微笑的。”

光點輕盈且無規則地晃動,重量在某一刻跌入谷底,又上升至最高處。特蕾西婭眨眨眼,伸出手:“你說得像是比我還清楚呢,博士。”

“是的,”學者將提燈交給她,光粒散射、拉長,投入陰影,糅雜後消失。“因為這種話,只有除自己之外的人才能說。”

“……謝謝。”特蕾西婭回答。

胸腔裏回蕩的聲音擠出去,從咽喉,還有口腔。又像是碰到了鏡面,不是光那樣的反射,但也反彈回來,重新湧動。薩卡茲深深呼氣。那些從她身體裏流出,又走進另一個循環之中。

記憶會流出嗎?她恍惚了一瞬。……痛苦會流出嗎?回答都是否定的。燈罩無聲閃爍,學者的面孔在那玻璃面上如一個小小的光斑,又像一個巨大的漏勺,舀起她所有未盡的話語;對方近在身側。

細小的塵埃湧動。

旅途還在繼續。

時間沒有趨向靜止。

她呼吸,與微不足道的反作用力對抗:“我們到哪裏了?”

“至少五十千米以下。”博士回覆她,邊倒出背包夾層裏數個罐頭。這是今日的午餐。特蕾西婭咬下,想象近在咫尺的巖石的味道。倘若自己的牙齒硬度增加到比鉆石更高……“此刻……北偏西65°,傾角為25°,向南西傾斜。”學者拍了拍她身側亮著紅點的好幫手,若無其事地咬下速食肉片。“倘若此處的地層連通所有的大陸,那麽我們也可能到達哥倫比亞的腳下。”

“考察隊在哥倫比亞下平原發現過巨大隕石坑,其黏土層含銥金屬含量遠高於泰拉整體地層的含量。”特蕾西婭回憶道。

博士也讀到過:“我記得……那座隕石坑下方有厚達500米的安山巖與角礫巖,這些火成巖經常在撞擊地點發現;以及大量長石與輝石,還有撞擊石英。海地也有似玻璃隕石證據。”

“遠不止這些呢。”特蕾西婭興致勃勃,“最多遺跡發現地應該還是薩米。風雪侵襲,又因風雪而庇護的地方。”

“那片無法跨越的冰原。”博士也高興起來,“聽聞雪峰之上還有更多的山峰——說起來,巴別塔藏書裏有一本就叫做《薩米環游記》,講述了一支丟失的探險隊在廣袤的冰原再次匯合的經歷。獨眼巨人為他們撰寫的密文經過加工制作成金屬書簽,摸起來卻像是特定的樹木擁有的粗獷皮膚。它的內容是……”學者抓住滑過的思緒,文字似蝕刻印在面前。“投己擲思得一問,只在此身中,”真實。“問得生死不求己,遠從心中至。”終點。

“千年前的繼任魔王,那位獨眼巨人摘下自己頭頂的黑色王冠、留下了預言後消失,”特蕾西婭有些悵然,她翻出身上許多口袋,找到紙巾,擦擦嘴角。“獨眼巨人一族遷離王庭,前往冰原,不再將目光投向卡茲戴爾。我相信遠見。畢竟需要多麽壯烈的勇氣去撕開時空的縫隙,才能得到深處的一瞥。可我們並不是依靠遠見而走到這裏的——因此,我不相信預言。”

學者肅穆點頭:“我們是根據——”

“……與蛋黃一起凝固的好奇心?”

“巧克力式的毅力。”

“以及茶葉浸泡的濕漉漉的決心……”

“泡得太久就發芽。”

“那剛好能生長到能抵達認知的邊界呢。”

學者滿意點頭:“不過,按照直線距離與顯示距離的比例,我們大概還要走——”計算器在大腦裏根植,僅花費半秒鐘,“——三年以上。”

兩人面面相覷,沈默如鳥類啄她們的鼻尖;洞口呼呼吹著風,語言是面包屑,不知誰先開口。

“休息嗎?”“……好的。”

話語點燃如薪柴。“要再談些什麽嗎?”薩卡茲說。

學者於是想了想,狡猾地說:“我有一個朋友……”一個適時的停頓。“她走了許多路。而最開始,不過是我的一個希望。”薩卡茲稍微放緩呼吸。在故事中,時間可以往前和往後一起翻頁,像是透過望遠鏡,調試好數據、方向。她聽到的也跟著變得遠——那用“舊”來形容可能更合適些。

“你是說,你們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了?”她聽到自己這樣說。

“她或許會在這漫長的旅途中不斷回憶起過去。她跨越死亡、自由和文明。在她的心中埋藏著時間的骸骨。”她聽到學者這樣說。

交替的波頻如纏繞的繩結,粗糙的、簡單的質地貼合掌心,時間的紋路重疊在同一位置……那是否表示它們正同時發生?

“現在的‘博士’,究竟是什麽樣的人,你也有些疑惑吧?我也很好奇,那個與你息息相關的人——”

“仔細回想起來,我並沒有教會她什麽;我也不奢求這一點。而她向來願意去思考與辯證,用以解答;即便那將耗費她許多次人生。那不是什麽使命,所以,她可以不這麽做。憑她的頭腦與知識,並沒有太多‘不可能’。而她沒有不那麽做。”

“讓我去見見她吧,凱爾希。”

思緒與現實相加,薩卡茲也像變得遠。提燈仍擺放在兩人中間,不屬於這裏的艙室卻拔地而起,像是最後的墓地,可走出並不代表徹底擺脫黑暗與陰影。

在這之中,身著防護服的人睜開了眼睛,仿如某個定點。不同的時間,她們選擇伸出手。儀器沈重且龐大褪去了,留下身側的只半個膝蓋。

“困擾我的許多事裏,我最放不下的是這一點。”學者說,“我承擔了她的開始,因此,我必須在她的前面。”

——薩卡茲如是漫步其中:最前、最前的最開始。荒蕪的大地下,銀色的山脈並行生長。不像後來鬥轉星移、大陸升起且互相撞擊之後露出的、仿若金色粉末的高峰。高峰之上,相似的場景那樣發生,又往後延續。腳印更疊,似植物蔓延。星球以自己的步調膨脹、收縮。永恒的看客凝視泰拉,像凝視第三只月亮。

“她承擔了許多過去。”到這裏,傾訴更像是自言自語,又迎來太快的轉折。“而未來……”學者的神情與周圍的巖石融合。“……那份曾經我們預想的未來,殺死了你們的。”

三年前,齒輪並未相互咬合。原本是骨架的艦船卻重新被生命填滿,用以燃燒的是某個不論何時都值得伸出手去的理想。感應門無聲挪移,昏暗的實驗室內,源石專家小心翼翼地觸碰培養皿,手指似攏住即將熄滅的火苗。

“生命將自身維持在某種遠離熱平衡的低熵狀態存儲並處理信息,源石與之相比類似又並不相似。”學者的眼瞼下垂。“可毫無疑問,兩者都是宇宙中偶然的奇跡——我們來自前者,能夠思考後者;時間是最誠實的試金石,預測得準或不準,也僅僅只是在前面說著一些話。你們在追逐未來,可一切會太快……”異族人擡頭,與魔王對視。細小的塵埃在兩人之間湧動,仿如一條小行星帶。

“……曾有某個階段,我們發現的東西只是用來證明數百年前提出來的理論——我們發現了一些朋友,而那些不足以稱作新發現。與宇宙的浩渺相比,我們的猜測更零散,又貪婪,擴大心中的比例,令界限變得不明顯,讓預期變得更不明朗。”學者平靜地說,“這是我們要來到的道路嗎?這是我們選擇這一門研究、選擇發現的理由嗎?疑問重疊,似一條銜尾蛇。然而,結果可以影響論斷,卻非決定論斷的真實。我們自省,在超過光速,穿越黑洞,建立折射躍遷點後——我們擔憂未來走入過去,無數循環無法結束,旋轉只是單純地宣告軌道的存在證明。為此,我們付出了我們盡可能的一切努力。”

封閉的盒中,黯淡的褐色幽幽地斷裂。

“源石是泰拉的鑰匙,”學者交疊雙手,手套的褶皺如記憶的夾層。特蕾西婭看不清博士的面孔,但那條行星帶掉落了繁碎且脆弱的細冰,黑色的線條只來得及接住寥寥幾顆。“至少現在還是。薩卡茲如果想用它來打開‘門’,……我無法說出相關的概率、伴隨的可能;你也不是為了這個答案而來的吧。剪斷命運,這是每一個奮鬥者的目標。但你認為這是命運嗎?——如果你確定它就是你所求的——特蕾西婭,你給出的僅僅是自己的答案。

“我敬佩你的真心,期待你的道路,但我必須要指出,所謂一切的輪回,也只是你們自己最開始作出的選擇——或者說,在那時,觸碰鑰匙的人,沒有做好這樣的準備。”那些話語像豆子從豆莢中掉落。“你是否確認,你不是他們?行為只需變幻模擬便能相反,思想只要輕輕一扭即顛倒,但做到明知很難。你準備跨過它——更改原先的數據,模擬更可靠的瞬間——這是你想要的,而你願意承擔遠超過你一人的代價、選擇。是這樣嗎?”

對方的話語剔除了所有情緒。同道者的退縮、異族人的偏見,又或那些總是根深蒂固的東西,在學者的身上是不知所蹤的、不適合的紐扣。而她們面對面地站立——她們曾面對面站立;巖縫張開巨口,嘲笑她跳躍而無章法的思緒。特蕾西婭深呼吸。

“……特蕾西婭?”

兩道相同的聲音抓住了她。這一瞬間像編織成的宇宙的綢緞,然而時間又因此獨獨越過薩卡茲,去編寫獨立的代碼。這一瞬間,這一部分,薩卡茲差點忘記如何說出她的語言。只是無論如何隱藏,情緒擁有力量。安慰式的,那股糾纏她的力量——熟悉到驚奇的力量,又蠻橫無理地將她從那奇異的空間撈出來。

(然而,她們現在所處的能否叫做正常的世界?倘若世界是無數分叉上的一位,她們能做的比把奶酪切片更少。——是否對方的醒來也是這樣的感覺?就算一直將記憶反覆地熨平,卻還是感到那些不斷地在遠去。過去在遠去、推移,不再回來。醒來後,學者是否無時無刻地意識到這點,以及遠她所想的更多?)

她陷下去時,黑色的太陽還沒有在她夢境中出現。理所當然的事實難以接受,不可變更的理想支撐劃破心肺。短暫的旅途折疊隔閡的苦痛,簡單的交談劃過指尖與掌心。當時,她謹慎地收起那份擔憂,又難以忘懷瞬間與永恒的憂愁。她知道,只記住這些,就記得太少了。

所以,薩卡茲註視對方淺色的眼睛,從始至終地承諾著:

“是的,博士。”

而研究者的身影分離,又合二為一,安靜地將手覆蓋在堅硬的儀器上。

巖洞裏生長著除她們之外的微生物,伸出無形的觸角。“我答應你們。我想要再次了解這顆星球。很久、很久之前,它只是一個簡單的試驗品,現在它擁有了你們,文明有了見證者、呼喚者、建造者……”特蕾西婭預感這裏有一個轉折。那次的談話沒有進行下去,而此刻,在地心以上,地殼以下,她們可以繼續相關的話題。無數次、反覆地,直到真相如洋蔥鎖住眼淚。“但在這裏,你應該能感受到,”對方的語氣變得如短刀般冷酷、精準:前文明的研究者是古老的杏仁,混合浸潤後流出的每一滴都或許將顛覆現在的泰拉。“現在”總是脆弱的,只因它的過去並不頑固,且易碎。

“——‘它’會發抖。像是見到另一個自己那樣。”

“它”當然指的是黑冠。正式的名稱是文明的存續,編號是另一串字母與數字的總和。到底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已經沒有人能說出口,也沒有更詳細的記錄了。毀滅是倉促的,再生是漫長、漫長,再漫長不過的。要多久才會出現下一個奇跡?要多久,才能來到她們試圖擁抱的未來呢?未來比現在太遙遠了,遙遠到在它的定義中都既定地寫下。而特蕾西婭屏息,的確感受到了那細小的,像是琴弦那樣的顫抖——黑色的絲線將她營造的白色的燭焰生生地按滅,灰燼在一個口子裏慢慢地升騰、冷卻。

她毫不費力地辨認出來,靈魂也跟著戰栗。她抓住它了。

那是……喜悅。

面對未知的喜悅;面對生命的喜悅;面對可能推開的可能性的喜悅。相似的場景總是重覆發生;最開始的總是不會那麽容易忘記。

推開大門。回應了她的手。微笑的弧度。陌生但又含帶特殊韻味的語調。明明應該是完全神秘的學者,卻能夠消弭大腦中給予的信號,並添加更多無害的部分——因為她就是那樣的人。

——而你知道她向你轉身了。

遙遠的事和親近的事交織,構成細密纏綿的網。特蕾西婭有預感:向下走,就如同向下挖掘。如那本書所言。而她們挖得越深,將反而越看見生活在表層的她們的事情。人這樣的生物,就是會從許多許多東西裏都看見自己的。她理應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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