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若我想的與我說的無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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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想的與我說的無關(下)

屋內亮度正好,有一只巨大的熊玩偶制成眼睛的紐扣熠熠閃光,剛好與我對視。細小的碰撞聲伴使真實回到既定的軌道,學者將水杯推到我的手指前。握住時像是某個望遠鏡。唇貼近杯口,我仰頭,將液體與那些不屬於我又不斷湧出的情感咽下,而博士安靜地等待——那個折疊的黑色物質也不受影響地繼續變化自己的形狀。我不再看它,而是與學者提出建議。“要不要來看看我的呢?”

學者的目光像是漂浮在水面上,卻不需要仔細地捕捉就能完整地接收。

“……可以的話?”

“請。”

我用輕松的語氣回答。而眾所周知,時間無法用輕松是否來衡量——我們又必須依靠此單位來均衡自身究竟實現了什麽。感情抽出,靈魂是否也跟隨著離開?記憶又是另一回事。我知道某個案例,醒來的人雖然沒有失憶,卻對這副軀殼所擁有的一切感到陌生。我們憑借研究自己來明白許多東西,而往往由後者來推導前者會有些既定的困難,這項行為也無法避免差別的產生——崇尚個人不可知論的研究者們不在少數,但博士似乎並不是其中的一員。

與她告別後,又一周的工作日到來了。這幾個月,會議數逐漸增長到手掌數不完的程度,裁員計劃正在執行。碎紙機日以繼夜地工作,飲用水機旁,我找到幾個廢棄的紙團,上面劃掉了許多名字。通訊響起,來自親愛的兄長,自打賭輸後這是他第一次打電話給我。沒有猶豫,我試圖按下接通鍵,他卻又顧自地自己切斷了信息的傳輸——好吧,好歹短信息是人類較為偉大的發明。

【A】有什麽事情嗎?

【B】不是特別重要。

【A】那請等我下班吧。

【B】行。

“特蕾西婭,”同事從夾間中冒出,“上司有事找你。”

事情都千篇一律。我微笑:“好啊。”日光燈管閃爍,從一條白線來到一條長長的影子。我就著影子結束許多天——“有什麽事在困擾你嗎?”博士說。“你已經連續三次對奶昔進行暴力舉動了。”

“對不起。請原諒我……”我想了想,說:“最近的確有一些問題。總的來說,我發現了不好的事,想要制止。而不論什麽都要付出代價——苦惱也就像是飯團的標簽,總是歪歪扭扭。睡眠時間不太夠,我沒辦法打起精神……讓你擔心了吧? ”

學者沒有動作,但卻仿佛用目光抓著杯子:“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請一定要說。”

我眨眨眼,喝光杯子裏的所有奶昔、咀嚼冰塊。一定要說,話語裏的感情更像是冰塊融化後的牛奶。寡言的人能輕而易舉地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我能讀出來;仿若天然的味覺,我能夠以此取用。而這些不同的情感,流露出的、細小表情,想到這些從最底層也願意拿出來擦拭與坦白的話語,我就能感覺我是多麽幸福——我面對的是每一刻都嶄新又陳舊的世界。剛好在這時,我可以很坦然。

“太好了,博士。我正好有一個請求,請讓我不客氣地開口吧。能請你讓我在你家住一陣子嗎?”她也開始咀嚼冰塊,“以及,如果博士有什麽事,也請合適地請教我吧。”

就著冰塊,我們將“當然”相互交換。並不需要伸手貼合掌心,並不需要更近地接觸,也能完整地將異曲同工的信件寄出。相處如同打開折口時一樣熨帖——莫非我們可以變更彼此的引力,來到另一個小但完整的星球?

【A】在嗎?

【B】……怎麽了?

【A】有空嗎?來聚餐吧?

【B】星期二晚上。

【A】對了,地點是博士的公寓。

【B】……

我登陸航空艦至博士公寓前,博士大概難得做了大掃除。掃地機器人精神充沛地對我們發起沖擊,一步九折。“這是我們幹員的最新產品,”博士不像是房主,更像是博物館館主地如數家珍,並添加了較為神秘的備註,“生產爆米花比較屈才。”

而我對熊玩偶愛不釋手。博士包容地繼續介紹:“這是我們幹員閑暇的成品,當你……”我的手指按到熊的鼻子——很軟!而有感應一般,熊如奶油蛋糕大聲說了:“你好。”

聲音似乎是從胸膛傳出。“你好。”我說。

博士:“你也可以說……”

我摸了摸熊的一圈耳朵,摘掉上面掉落的棉花。而熊說:“請溫柔對待我。”

我回答:“好的。”

“……再見之類的,”博士堅持把話說完,“它的語料庫來自於每個和它對話的家夥。第一實驗已持續了三千三百一十小時。”

我正考慮我是否要學幾句烏薩斯語。“……再見?”

熊回答:“很期待我們下次見面!雖然我們一直都在見面。”

博士幫忙說:“——就是這樣。它的最大功能是躺椅和鬧鐘。”

“那我可以睡在這裏嗎?”

“會著涼。”學者很有經驗。她和熊的黑色的眼睛都專註地盯著我,我只好遺憾放棄、轉步廚房,體驗明火生活(博士聲稱她最擅長的料理為涼拌西紅柿)。這段時間,博士和我和熊每日累積聊五個小時的天,並學會了招財貓的神色、動作,以及語氣。客人進門,打量了她一陣,問我:“你還好嗎?”

哈哈。我鄭重道:“我很好!謝謝。”

學者平靜地:“希望你並不是在對我作間接諷刺之語。”

菲林也平靜道:“怎麽會呢,博士,呵呵(這是我的翻譯)。”

博士被激怒,輕柔地摔冰箱門。她拿出三罐酸奶,特別炫耀一番(限定蘆薈味)。醫生帶了酒,瓶蓋整整齊齊地取下。在暢飲之前,她巡視公寓,像企鵝註視圍繞自己的雪白王國,且很快停頓於收藏櫃前(我們將黑冠像書簽塞在裏面)。我的心跳和博士的一並加快——沒等菲林說什麽,我們像不吃人的和善海獅,於她身後默契地齊齊稱讚她帶來的酒;連那綠眼睛似刀劃過來,我們也沈穩地微笑應對。這個時候就應該以暴制暴,以眼傳心。可惜菲林任何抗性都很高。我們即將暴露!雖然沒什麽好隱瞞的,但我脫口而出:“你好。”而博士也正好開口,我們稍微慌張地對視:“再見。”

可愛熊接收到信息,高興地開口:“親愛的朋友——”

可愛的醫生用耐人尋味的語氣重覆:“我親愛的朋友……?”

熊傷心道:“抱歉,是我不可愛嗎?”

博士連忙安慰:“你很可愛。”

我忍住擁抱的沖動補充:“請放心,大家都很可愛。”

醫生無情破壞氛圍並開始審判:“請……三位可愛的家夥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她指向收藏櫃——櫃子右側——第二層的報廢機器人。編號掃地機三代,正在我們旁邊亂轉是四代。真是完蛋了。我說:“這個,這是失敗版本。”還算正常的陳述句。

“你們做了什麽。”冷酷的陳述句。

“我們和它友善地聊了天。”鎮定的陳述句。

醫生極其靈敏地將目光重移至熊玩偶:“你好。”

“你好!”熊友善回答。

“你的名字是?”

“熊。”

“距離上次與你說話的時間是?”

“我似乎與您是第一次對話?”

“昨日你做了什麽?”

“我和兩位朋友聊了天。我們聊起泰拉的天氣、地形、時間的構成,和躺在哪個面料上更舒適。”

“昨天那兩位朋友和你還說起了什麽?”

“博士喜歡吃原味薯片。特蕾西婭女士以前是做電工的。”

“她們在騙你。前天你做了什麽?”

“……我和兩位朋友聊了很久。我們聊起泰拉的歷史、可能發展的方向,以及如果泰拉毀滅了可以去哪個地方生活。”

“討論的結果是?”

“唔,原話為‘泰拉還是不要毀滅更好’。”

直到目視我和博士連喝三杯酒,菲林才停下拷問。她相當智慧:“像這樣?”

酒精可以二阻擋,我勇敢道:“……有一點點差別。”

但博士沒有:“……大抵差不多。”

我只好拿出冰激淩機給醫生的加上比我們兩人都多的部分,她方在茶幾處坐下來:“放過你們了。”泰拉的雙月也會原諒我們的,阿門(我沒把這話說出口)。

再幾日後,我處理完一些事情,風塵仆仆回公寓。博士說“歡迎回來”,請我喝新買的果汁,塞在冰箱裏老久,再請我吃泡過頭的杯面,十八分熟。我也拿出伴手禮,把威士忌放到桌上混在一起,勸博也喝一點兒。不出所料,我們喝了個全醉,思緒溶解得速度超乎想象。

視線無法聚焦,如遲到的季節。我好像滾雪球般說了很多話,到耳朵裏卻都融化了。而學者正在微笑(並非臆想,並非面罩投影),我拿額頭撞我的肩膀(但好像最後撞到了她的)。

“……我夢到你了,博士。”

“是什麽樣的夢?”

她將喝光了的杯子倒扣,耐心地、永恒的。總是一瞬間,某瞬間,令我擁有許多永恒的信心。夢裏,博士很難得打了通訊,大概是兩三個,我接起來,電波裏只有細微的呼吸聲,泛著過小的波紋。在這些氣泡裏,我遲鈍地思考,她現在在哪裏——應該是公寓吧?一排又一排的窗戶忽明忽暗,天空從不如此整齊。而突然的,一個人冒出來。我站在原地,揮手。場景是那麽熟悉:我被博士同化了也說不定。但沒有誰規定只有貓才能這麽做。不過,無論是上輩子還是可能有的下輩子,我都想做一個薩卡茲。

而夢對我來說並不難猜。學者在二層穩穩地站著,距離並不和想象那麽遠。只要我們還能看見彼此,就不會失落。就算看不到,我也能想到。

房間沒有開燈,但周圍的玻璃,以及路燈都輕輕地滲透了。世界是那麽清楚。夢境是那麽真實,難以稱呼虛假。我看見她,面對面似的,呼吸能找到彼此的輪廓:悲傷的潮水在她面上已經褪去,留下的是長了一圈絨毛的餘波。

我感到天旋地轉。像是被裝在箱子裏,變成那個有輪子的能移動的載具——鏡頭如是切換。窗似簡單的褶皺,我透過薄的皺紋抓住熟悉的身影。穿著兜帽的學者一無所覺地走著,荒原一樣的天空低得驚悚,而我沒法在其中找到月亮;她走進一片滿是黑暗的洞口,卻似年輪能清晰地被追蹤。而隧道轉瞬即逝,一些飛速旋轉的亮點上浮。過了一會兒,我才想起那是她給我介紹過的一些星辰。她走過的路都在不停地延伸。她沒有回過頭,也沒有發出聲音。我和她仿佛都是默劇裏的一員、沒法旋轉的唱片。

而液體也在我此刻的胃裏滾動。

“一個陰影。”那是我醒來前的最後一眼,“由不同的部分拼接而成,又像是渾然天成。”

——載具停留於門的前方:心臟一般的器官(也可能因為我的想象力只停在這形象上)固定地在自己的軌道上跳動。黑色的血液流動。明明只是初次見面,卻有種由本就存在的地方取出什麽的感覺……世界似乎分為兩個相似又僅僅在某處多打了個細孔的杯子,我應該看不見其中一個:我的直覺也認為這似乎我不應該得到的——可我還是忍不住地走近了一步。而在這一步,漂浮的陰影凝實為一顆圓球。它大概原先是黑色的,顏色後來才慢慢塗抹上去:來自另一個文明的反光。泰拉啊……聲音如從杯底傳出。我們的孩子。

“……那又是什麽?”我抵著腦袋,不讓自己的眼睛徹底閉上。而意外的,並不在夢裏的學者從我朦朧的描述中提取到可供確認的信息,語氣同時跳躍上升。她說:“那是另一個世界。”

完整的另一個世界嗎?……不是夢境,也不是記憶的另一個世界。

“這真是……”我仔細措辭,卻像是打翻水杯,在碰上學者的眼睛時卡了殼。喜悅,以及永不滿足的平靜。知道這個選擇之外還有另外的選擇(即便會因為那個選擇而感到躊躇與痛苦),知道除了今天之外還有明日(即便明日代表的未知絕非想象意義上的輕松),知道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另一個世界——是多麽可愛的事情。學者也學著我抵著腦袋。我總覺得她在笑,因為我也是。“沒有發現的事情是那麽多。”她說,“而發現之後,也會更明白這個道理。即便它們堅硬、難以分解。”

她閉了閉眼睛,眼瞼上攢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你會看見什麽呢?

“從自己一點處走向的都是真相……比起這樣的說法,我更願意相信真相只有一個洞口,那就是腳下的唯一的眼睛。從始至終註視的如果不是命運,就是我的決心。如果用決心能證明這些,想必一切都很輕松。只是我們當然無法做到;許多無法做到的事,我們都能理解,卻不願意認同。但是,真實是能隨時握住的東西……我一直都慶幸這點。”

你一定要這麽做。

那個夜晚我向她確認,而她堅定地點頭。

請這麽做吧。

她的手很冷。黑色的線條凝聚,成為細小的刀刃。我捏著略厚的一面,由對方指引緩緩推進,落下切口。痛覺是無法想象長度的繩索,抓住就不會落入更深處的陷阱。她握住了我的手腕,力氣如天空的星辰般時隱時現。小心……我說。沒關系。她說。學者的瞳孔原來是銀色的,她似乎已經對一些毫無直覺,卻還是毫無顧慮似的敞開著說話:“沒關系,我已經模擬了很多遍……特蕾西婭。雖然現在還沒有該類手術的操持證明考試,但你一定能夠通過。”

我說:“這可不是資格證明的事啊……”

她狡猾地不回答,但我聽到了。她說:你會這麽做的。像三明治裏會擁有的經典套餐。不能否認的苦澀,以及的確的、熟悉的期待。不少研究者都會願意為難以證明、宣告“無法證明”之事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真正奮不顧身也並不會太意外。我們面對的並非在這些範疇之內,卻也無法擺脫這類定式——博士當然是標準的學者。因此閃耀得尖銳,因此期待得冷酷,就算回望,也只是數出漂浮的部分,對難以忍受之物自我消化、只字不提。

泰拉的時間很脆弱。時間走過去,我們經歷它,得到一條無法逆轉的線。但我們身處的點,相對於另一個點會得到不同的答案。為了得到滿意的答案,需要一個明確的不動點……靜止是相對的。但折疊論存在的同時,一定會存在這個點。

“所以,”我說,“你認為你能做的是這些嗎?你知道了不知道的東西,因此決定改變什麽。你決定將這些“知道”的你放到另一邊。但那一邊暫且是否能夠連接、存在並不確定……”

我大概是露出了太明顯的疑惑。而博士對疑問總會露出親切的溫和的神情:“是的。”她說,“我並不特殊,只是因為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了。不是只有我才能做到,而是現在只有我。”

“先行一步的研究者前仆後繼。”她說,“但就算我們提早了很多步,試圖提前升變,決定將黑冠寄給未來,還是遲了一步——我們少了屬於現在的寄信人……而現在的我可以做到。”

我說:“你會去哪裏?”

學者想了想,道:“所有可能的地方?”

呼吸從空曠的夜晚裏擴散,無限的泡沫增生又碎裂,元素相互碰撞,直到拼合後強烈地反應,再次產生。她的眼睛裏閃爍著塵埃的光芒,從另一個星球借來的光芒,由錯覺視差的影子之後才找回的光芒。我感到悲傷。她說的“原點”,我並不明白。但我已經知道,世界是無數選擇包裹之物,更輕易簡單的說法,“可能的存在”——她選擇從一個點跳到另一個點,並將不存在的某物包裹住不存在的部分,然後,將自己塞入攪碎機,因為現在,只有她是連接這一個世界與那一個世界的點。可一個人還是太孤獨了。不論是最初的坐標,還是最後的選擇。而既然是這樣簡單的願望,我想我也想要許願。

而博士似乎看出了什麽,說:“我總是思念。”

“因為這份想念,我才能走到現在……但此刻有另一種選擇向我伸手。我知道了一些定理,它們回答了久遠之前不能回答的故事,剩下的,應該由全新的人來書寫。丟棄是一個很好的辦法。”

“我知道了。”

我反握住她的手。她也悄悄用手指捏了捏我的。我裝作沒有發現,繼續說:“那麽,也請讓我來試試看……用我來試試看。”

她的表情顯得怔忪。我的心情變得柔軟。面包在發酵之前要等待一些時日,然而一些是順理成章。至少我認為這並不難。她於是說:“……如果可以的話。”

當然可以。我想說。

如果你希望的話。

但是……你能夠看到我嗎?

你會看見我嗎?

當然可以。她應該會這麽說。

我笑著說:“不用客氣。”

往覆的時間在我們之間開始流動:我在一家並不太好的公司工作,其中運營的模式與腦海裏時而蹦出的一些不和諧的曲調較為困惑。我走向漫長的階梯,似乎並不是我所需要的,但這樣也未嘗不可……我與誰對視,散發著暗沈的金色,以及不知道從哪裏反射的細微的紅光。我在高處俯瞰廣闊的大地,城邦還沒有決定所屬,仇恨也沒有脫離所陳述的律令。我和熟悉的家夥打賭。

“特雷西斯。”我說,“你不相信,那些也會發生哦。”

“……你的相信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面對同胞的兄長,我能說的大抵都能夠被預演。但我不介意擠兌他。“大概是從你的心裏也挖來了一部分吧。”

他把我的劍拋還給我,說:“那就勞煩你了。”

感情是細網。我很擅長這些,包括行軍時的縫縫補補,以及在繁雜、相互連接之中看清每一個人的面龐。醫生告訴我,人腦的神經也像網一樣,這樣的相似性代表著它們本就是能觸及的部分。只要能觸及,就算不能重現也能夠往前繼續走。每個人的記憶支撐著僵硬的骨骼,直至感情充沛其中,液體才會回流。博士的記憶曾向我敞開:那艘本應該發射於過去的船只雖然來到了未來,卻不盡人意;它失去了最重要的領航員。最後的燈光劃破了學者的手指,只有沒辦法愈合的疤痕代替她說話。不會感到寂寞,血是黑色的,又很快幹了,但世紀之前的洪水並不會在她的身軀中離開。博士沒有死去,她以為自己來到了那個結局,思緒也沿著細網延伸——最糟糕的還是發生了:她以為自己走在前往死的道路上,這條道路似乎格外漫長。原來死並不是一片黑暗嗎?她感到顧慮。對於死亡,身邊的人有不同的評價。褐發的同事說:這是不要做的事。綠眼睛的朋友說:這是要記住的事。我認為,這是不許說願意,只能說遺憾的事。而博士大概什麽都沒有想。在很久以前,她就不去評價一些事了。當然,這也算不上評價。這或許是因為她沒有經歷,所以她認為只能放低聲音,或者沈默。而死後的世界不是靜音的世界;這裏不是真空——沒有虛無。她不算悵然的停頓,血淋淋地走到另一邊,大口大口喘氣——她活了過來。

死去意外又不太意外——再次活過來聽起來也不那麽奇怪。博士並沒有死去,但我曾經死去了。如果醒來把這件事忘記,恐怕我真的不是我了吧。可是,命運若是真能紡織,為何我還沒有學會?路只有一條。並不屬於我的部分像是餐布輕輕鋪現,反覆說各種各樣過時的預言。聆聽的我很容易想象許多故事,那些與卡茲戴爾的許多故事也相合。魔王的征途,傳承的目的,不可分割的真偽,提卡茲語說快了會像翻倒的船只那樣沈到某個地方裏去,我費了好大的勁才不讓自己也走入河流的背面。我能做的只是如此。比起依靠氧氣、期待,以及希望,現在的“我”大概是憑借稀少的直覺與對從某處似巖漿般不斷翻滾的情感的依戀而活。

而她用額頭拍我的手。

“……你就是你,特蕾西婭。”博士說,“感知無法定義你。記憶也是如此。”

學者很敏銳,卻通常表現得無害,不願意讓人受傷。“而你說的都是你認為的話,是嗎?”

“啊……”我說,“是的——我沒辦法改掉這個習慣。”

沒有辦法擺脫的東西……像是引力。捕捉我們的東西,除非拋開我們自己,否則絕對不會就此承認。我說:“好了,博士。——總之,你不能再喝了。”

學者說:“我明白。”說著拿起了另一個杯子。我說:“請給我一杯吧。”

她於是遞給我,再拿起另一個杯子。我說:“請給我續一杯吧。”

她於是將杯口貼近杯口,很仔細地不讓一絲濺出。我說:“謝謝……”為了防止學者展覽所有的瓷器庫存,我問起黑冠。

“它碎掉了。”博士聲音很輕。我不得不再靠近一點,“現在的是拼起來的那個。現在看起來反而有點順眼。”

我還沒說話,博士就說:“它早應該壞了的。姑且算是保護措施。”她說,“這是初指令。沒想到依舊在運行……”

我建議:“你可以用荷包蛋一樣的療法對待它哦。”

博士像女巫一樣若有所思:“我會試試看。”

花費十五日,我學習了芝士卷邊,在吐司上打一個雞蛋,往咖啡濾網裏加糖。而特定的日子——這個日子還是到來了!再次失業,我只好去那家最喜歡的便利店打工。店長很歡迎我,在半個月後與我說可以試試做副店長。我想“副店長或許就能留更多薯條了”,說:好啊。店長又很高興地說:其實,你來做店長也沒關系。我們店也很小,我可以轉去我家更近的那個地方。

答應了一件事,另一件相關疊加的看上去也不會更難。當上了店長後,我仍然喜歡值夜班。在便利店,向外望的渠道是那一大片玻璃。安魂節要到來了,但寒冷已沒辦法從門縫裏溜進來。卡茲戴爾決定舉辦全城祭典。

博士問:你在哪裏?

我說:我在便利店,你要來吃最後一個限定飯團嗎?

博士發了一個飯團的表情,很小一個,說:我吃好了。

祝您生活愉快!我說。

謝謝您的祝福。那個小小的頭像轉了轉,說,我會努力的。

才不呢。我把最後一個飯團、熱騰騰的一杯關東煮放好,等待註定會到來的顧客的來臨(畢竟我事先發了短信)——菲林的耳朵刺著學者的兜帽,她們側過身來,燈從店內灑向店外,就此踏入光帶的中央。我說:各位可愛的朋友,歡迎光臨!

系在燈泡上的小小熊玩偶也說道:歡迎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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