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發光的腳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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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光的腳印(中)

BABEL

短促的、像是什麽爆裂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特蕾西婭遲了一會兒才想,是下雪了。

卡茲戴爾的雪較少,平日山脈藏在雲裏也像是下雪。而直到真正的雪出現的時候才覺得,之前看到的都不對,只有看到了的才是看到了。許多事因此並行又無可挑剔,但薩卡茲沒有耽擱太久。鞋尖離開冬季冷硬的土地,辦公室內資料掛成長長的卷簾,卷軸以數量與倍數取勝,行軍路遠遠未到停止之時——研究只算剛剛開始。王女劃掉地圖上的一些圓點,註視字符填滿地塊、再換上一張新的。此類古老的書寫方式使用了大約兩百年——即便計數的時間過去了好幾倍,現在的這個世界仍不太新奇,甚至算不上有趣。

終於休憩,之前在天際瞧見的亮光又再次緩慢浮現。相似的,或者說就是同一位客人,隨著她的腳步流浪;雪下來,卻沒有掩埋它們,如那無數隨著坍塌的廢墟走去的語言——無數聚集的影子們身後的河流——令它們不見蹤跡。

……真是奇妙。有什麽是不會消失的呢?筆在手裏輕得像是誰的骨骼,薩卡茲沈思了一會兒,決定將此現象寫進信中,姑且作為比較可愛的記號與結尾。

雪落在每個地方,任何時間。

凱爾希在維多利亞。她眺望就近的城市。目光掃過,似用裁紙刀拆信,細致、沒有任何顫抖。菲林因職業對刀具使用較有心得。舞會尚未開始,抖落的大雪已將城道和山脈積滿。占據面積較大的綠色在夜間只是更深的黑,仿若一只看不見輪廓的手掌,籠罩住不願意露面的無聲之人;無害的鳥類於枝丫小憩,同過路人達成了默契的平和,以一身柔軟的羽毛折去樹影——城池或許也只是那樹的影子。城內,喝醉的詩人跌跌撞撞,意外地很好控制住了自己,沒有如地面上的星般地直接撲向噴泉;城外,凱爾希被藏在層雪中的聲音煩擾,透過無從取用的時間瞥見褪色的樹層與這座蘇醒的城池——古老的城池飄浮著細小的言語,它們構成的那些縫隙沒有人會掉進去,除了她;但她已善於應對此道。

醫生垂下頭,準備繼續等待。夜晚和白晝對她來說相差無幾,她從不對此抱怨。然而這片大地熱衷在不經意處潑灑顏料——餘光中,沒有顏色但的確發光的東西折射著、無從溯源。菲林的耳朵動了動:可能是盯著白色太久,又或者的確有什麽閃爍不清的什麽飄來了,如同披著誰的面貌的幽靈——但那會是誰?門不在這裏,帝國留下的遺跡也遠遠不至……菲林羅列著可能性,又一一劃掉它們。她下意識折疊手中的信,在均衡直線內的是她們所抱有的偉大的秘密,每次宣告都將變成不同的樣子。

光由不同振幅的顏色組成。

像是她才是那個末尾為紅色的螢火蟲,綠眼菲林難得從黑暗裏走出,從大地劇烈的心跳聲中走出,凝聚成更堅硬的部分——而她要接近時,那些反而飛遠了,好似只是為了與她打個招呼,輕松地再次離開。雪地上,腳印都融化了,沒有遺留一絲皺紋。還沒開始寫下第一個句號的雪花結晶仿若未知生物的絨毛落在菲林的鬥篷的邊角,它們飄散在漫漫長路上。只是偉大的國度的陰影仍未迎來它的太陽。但菲林確信自己找到了一條可行的道路——如此說來,的確太過不可思議。

凱爾希,見信如面。

你走得比我想象中的快很多……

只要打開,就能看到信後沒有結尾的落款,仿如一個折疊的微笑——這是薩卡茲寫信的習慣。她們聊近況、足跡、希望,最後一個將成為她們的選擇——“選擇”是一個中性詞,但少有人把握它本身。凱爾希也寫了相同的落款,卻沒有寄出,她寄出的應是另一封。醫生松了松領結,目光與不遠處、還來得及點燃自己的燈的莊園遙遙相對。綠色的瞳孔透過標志的鐘塔,仿佛能越過時間。時間偶爾走在她的前面,又走到她的後面,於是她也偶爾在前面,又落在後面——若有旁觀者,則會發現那像是用量角器劃出分毫未差的平衡點,長生者小心謹慎又大刀斧闊,令她與時間仿佛走出了一條平行線,可自始至終她都只是走在同一條路上而已。她將十二年前留下的信放到不願收信的人的面前,留下共同的、對歷史長久的詰問,以及尊敬、不發聲的諫言。

信件是適當的穿越時間的媒介。一段時間,學者與菲林保持簡單的通信。醫生通常花費五分之一個夜晚閱讀,趁清晨還沒來前寄出回覆。博士偶爾會用整整一封信的內容來描述《維多利亞植物圖鑒學》用兩行字介紹的一株植物。醫生閱讀角落裏的只言片語,明了對方是走到了又一個地方。探究心令她們行走在被刻畫的地圖間仍能發現源源不斷的新的東西:許多事物重新被發掘又重新命名,這些被學者歸於一類;還有一些的確是新發現又新命名的,又匆匆分到另一處去——凱爾希不得不承認學者的確對植物具有一定親和力(並不指和它們說話這一點)。幾個月後,凱爾希收到一份手稿,地址是某個知名出版社,寄信人姓名遵循維多利亞拼寫,姓氏光在倫蒂尼姆已排行前十。她拆開來,紙張中有幾頁被折了角。有一種人不會因為沒有身處在她所存在的時代便泯然,若是這個人懂得恰到好處的平衡,則可能所向披靡。只是她們都並不渴求在某領域的所向披靡,因此她沒有回覆這封信。

但那內容在閱讀後被記住。綠林吹在雪中,反而比晶體粒子更易於飄浮。在遙遠的之前,它們歸為最新的一類,現在已不足為奇。漫長的時間裏,演化的進程無法阻擋——“植物也有情緒”。在意外的,也是另外的信件裏,博士照例寫到——

“一切都存在相同的道理,凱爾希。

“醫生,你知道的。到泰拉,一切不再是相同。但我們的回答都一樣:真理依舊適用在它的準則之中,我們尋找的不過是它們的影子。

“回到那裏是不可能的。”

她說:“我也不再可能是……但它們依舊代表了它們本身。”

語言。

生命。

……可能性。

“無論如何,這是我們的課題。”

當醫生的契機如岸邊閃閃發亮的鵝卵石,雖然能被認出,卻不會再專門拾起,只會在回望時感嘆。一開始學習醫療知識是為了避免長途跋涉中的意外,而以菲林認真的性格,一旦學習一項事物便必會一直持續下去,她又確實具有醫學天賦,如是理所當然、順理成章。當醫師和學者是不一樣的體驗。學者和自我打交道,醫師與他人打交道。不過,兩者涉及了相同的位置,如瓶口對瓶口——生命是永遠的主題。

生命,這也是她一直伴隨,卻永遠無法讀懂的東西。盡管她成為一位醫者,盡管她觸碰並接納那些力量,盡管她與研究者共事、慢慢書寫存續——漫長的時間裏,她已確定自己的名字與使命,卻仿佛還有什麽不曾發現。不像是沒找到,只是忘記了。她反覆思考這一點。生命繁重又反覆,與此直感有異曲同工之妙:有一日,答案會找到她。那樣,她也就找到了答案——那些沒找到的日子又如此好似變得無法承認——好似。

“人在咀嚼過去時發掘未來。”學者說,而醫生也擁有這樣的權利。也許你從未失去過呢?這類輕佻的話語還是咽回喉嚨裏。至於自詡代表過去的觀點——博士並不認為這點正確,卻也沒法說“錯誤”二字,評價對學者來說仿若一只不會拿起的勺子。天幕上,勺子指引方向,就連放到天平另一端,也不算一條太出格的線。只是有些事靠近就位相失靈、像素曝光——遺憾總存在於人的掌心。要看到這一面,就必須也看到另一面——如何選擇才能得到答案,這個問題之前又有新的問題,而沈溺於反覆推論、溯源又會停滯。想太多容易被捆綁;想太少就會飛到天上。獨自思考會困擾,交流過多則感到幹渴——還好她們是不用說話就能辨認出神情的關系!好像很熟,能與另一個朋友介紹“息息相關”的定義,放到面對面時裝作近鄉情怯,實則能毫不誇張地戳穿“這句話裏有三個詞是謊言”。

——這是某種惡趣味嗎?許久後,才有另一位友善的友人放上一些臺階,臺階在一次又一次拆信後落灰(“太無情啦。”)、被收回,換成三個字與一個感嘆號——“你們啊!”

發來看似宣言的信件,學者如那個句號般斷連。菲林忙著做泰拉的守林人,路過維多利亞報亭,才意外發現印刷體的報紙上有關“博士”這個不算名字的代號的再次跳躍出現。名字是一種習慣的具象化(“有時候,也為了讓我們彼此更加禮貌”),偶爾又是舉著望遠鏡看到、奇怪與不奇怪交雜的東西。情感總是覆雜的,卻也是輸出的物質之一——通過篩管、核查代碼與細節,凱爾希總能抓住其中並不窘迫的理性,精準地畫出星圖上彼此的位置。研究的學者們看向彼此,也似對待隔著玻璃以外的物品,折射率要依靠各因素決定:她們的研究相同,各自的發條看似挪緊,軌道卻還是偏離了。盡管巴別塔成立後,默契仍遺留在兩位之間:她們依舊熱愛用謎語來隨意捉弄自己。幕布合攏,旁白在周旁毫不在意地鼓掌與提名;某句話是,“如果一個人並不討厭沈默與黑暗”——只是光線往往令一切變得不可信,而醫生也不太喜歡未命名的坦誠;不巧,學者卻總攜帶此般適宜且微妙的溫和。在息息相關的兩人之間,這一幕早應習以為常——兩位學者將話語如柿子般扔到對方身上——觀看時請保持輕松愉快的態度即可。

“你不願意再相信,也不願意否認。”學者說。

“你明白這點……卻還是這麽做了。”醫生說。

“你也是一樣。”學者說。

再下一個沒有回答的回答是:她們當然要這麽做。並列在一起不僅僅是同行人的關系,算了,怎麽說都好。菲林已經放棄追逐“將一個故事用五百個字全部說完”,這是萊塔尼亞新編小報的標準,不是她的。何況她從不認為這是一個故事。她走得越遠,越認為這只能是真實——泰拉的紋路同樣長在了她的背上、腰際,不是傷痕,是折痕。她曾與無數泰拉人一樣遙望群星,直至光輝消失於幕布的背後——那日,菲林右肩一痛。她摸上去,指尖觸及突兀的源石,如她第一次長出耳朵、尾巴,不覺得涼,反而覺得燙。病癥是被扔到房屋上的牙齒,在另一方面講成的傳統與必然,於這一頭撿起卻沒法貼近好運。不過回答不說出口就不算數。獨自一人時更不一樣,可以反悔,可以悄悄返回。菲林踽踽獨行多年,閑暇時如反覆運行程序般思考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只是多數回答依舊是:她當然會這麽做。

第一次,無數次,如使用醫療器械般精簡與凝練。在別人身上開一個口子根本不是不尋常的例子,對象甚至能延伸到疑問、流離失所的痛苦、不知所從的選擇——醫生這般做:切開皮膚、將亂掉的臟器弄回原位,挖掉壞死的部分。外科手術絕不陌生,手套是隨身攜帶,必備品的手術刀將反射的事物都塗成一面銀白。少數情況醫者也需自我包紮。傷口不深,但長。她止血,腳步不停。雪地裏是漆黑的、還沒有褪去的痕跡,比快凝固的血塊更堅硬。雪依舊大,兩者相互混淆,成為柔軟的新雪下堅硬的冰層,能穿透它的只有光。融化、刺透——或許還有一點點其他的什麽能促成這一切,但不會是她。她更沒有回頭去看自己留下的腳印,因為她知道,這點痕跡趕不上一直試圖恢覆原狀的大地。

……原先的泰拉是什麽樣子?

那真是好久好久之前了。支撐著她的骨架正發出感嘆,您以為呢?

凱爾希很平淡,其實也沒有很久之前,但她沒有反駁。畢竟對泰拉而言,那的確是很久之前(如果它能有體感的話)。而她,作為那個面龐和口音從未變過的人,名為凱爾希的菲林的時間則不太明顯。醫生不劃船(這時船還沒來得及找到),沒學會兜圈子,最多穿雨衣(可打濕無可避免)。結晶從地底浮現時,長生者轉道,一切有所預兆。有一日,身後的影子或許將代替她向前。

而如今,她依舊選擇采取最適合自己也是最擅長的方法,菲林揣摩未來,輕慢歷史,熟能生巧地交談、轉化、提出異同。泰拉的文明雛形已落點。歷年未計數前,勳爵就與不同文明的附庸對話,試圖平息戰火、將事態劃入可見的軌道。似一個小的、沒有砝碼的天平,她永遠為猜測刻度線的準度而前行——可泰拉沒有天平——泰拉歷數過一千年,科考隊到此頁也僅僅是起步階段。開拓隊抱有與野心同樣龐大的恐懼,巨獸藏在文明之中,混沌的力量隱匿入小徑,未來卻沒有更加值得確信。已知對抗未知時,行走進入的是顛倒的世界。狀似懸崖的邊界劃分粗糙的道路,一有分岔,必須絞盡腦汁。一個數據都不能出錯,進位制也需循規蹈矩。菲林一貫全面又審慎(不斷推翻與重審路線,為自己輕慢的態度矛盾,有苛刻的法官風範),而在這種情況下,往往詢問他人的意見的話,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好處。她對友人的第一定義,是極其簡單的“可以寫信的人”。

不論如何,菲林都不想再犯相同的錯誤。這真是太長的路途。鬥篷換了兩次,手套丟在沙地裏幾只;死亡經過她的身邊,帶走她的名字,如帶走一枚銅幣,征信給虛無縹緲的命運。她不願意走向被動的局面。她絕不願意陷入同一條河流。她公正地對待未拓展的文明與已拓展的廢墟,群星閃爍,能辨認出精準的軌跡,無數選擇一一鋪陳。那些她必須靠近,必須聽到,必須看見的(那些——她可以一一數出的倒影們),她為此反覆咀嚼。

面對同樣的亮光,她留下同樣的字句,結局卻不會相似。她要抓住的是其中不那麽糟糕的一個。這不應該只是她一個人的事,也是不可後退的事。而有一點她絕不會搞錯:她只會跟著使命前去。

像是跟著另一個人的腳印。

“國度”消散,雪向上覆蓋,下到影子都辨不清方向。在傾斜的角度裏,思維的近似物隱隱約約出現又消失。有那樣的假說——思維的粒子比火光更敏銳。光粒以想象不到的方式迫近,瞬息之間菲林就掉進貪婪的巨口,聆聽屬於過去的告別:過去的足音並非對一切緘默,而是蔓延到比影子多出一步,那步指向的是分毫不差的當下。

——過去和現在是不同的。醫生想到信件上的字句。留在此地的腳印與痕跡她不必擔心,她只需向前走。她將再次前往卡茲戴爾,破開回憶,為現在築起前路。句號無需後者清晰辨認,卻必須切實存在。

駐地,雲承接飄浮的細雨。絮語落入耳中,如沙礫卷到細小的起伏的洞口。在卡茲戴爾,疤痕不容易忘卻,記憶也不會輕易消失。歷史被記述,是因為部分被接受,部分又太難以忍受。風反覆地游弋,扯住那些來來往往走來走去的人的發絲。雇傭兵、指揮官、戰鬥的人、疲憊的人、痛苦的人、堅毅的人。所有人在它面前都是相似的模樣。

“這裏就是駐地了,博士。歡迎來到巴別塔。”特蕾西婭笑著,微微彎腰,略卷曲的發梢落進衣領裏,像一朵花。薩卡茲的著裝配合行動簡便,與包裹得密不透風的學者相反。還差一些時日,卡茲戴爾才來到需要保暖的季節。

還是下午,營地沒有取火,主駐紮帶人員不多,但分工有序。學者點了點頭,環顧一圈,說:“麻煩你了。特蕾西婭。”路上有不少薩卡茲向她投來異樣的眼神。長出黑色角的種族瞇著紅色的眼睛,幾乎每位都配了刀劍,任憑風刺透肩胛。薩卡茲們鑒於帶路者的熟面孔而不發一語,特蕾西婭走到異族人身邊時,這些眼神則更不動聲色地藏進折好的布中,放回鞘內,但尖銳鋒利的刀光仍反射至學者面罩前,呈現薄薄的一片。而她沒有伸手,也沒有側目。保持著合適的沈默與距離,代號博士的學者走進卡茲戴爾,走入巴別塔。

她們來到一處簡單的房間,它像是從箱子裏取出來的四方體。空氣緩慢浮動,卻有壓扁的奇怪錯覺。代號為“博士”的指揮官擁有了自己的辦公室——學者在這裏寫下巴別塔的現在、未來、過去。書架逐漸長上墨色的植物,抽屜也隨即被填滿:資料、文件、筆記……戰士們的銘牌。王女站在指揮官的身側,像從鋼筆尖上落下的第一滴墨水。封閉的、面罩裏的人瞇著眼睛,由形形色色的腳步聲中分辨出一個人的呼吸聲。她叫出薩卡茲的名字:“特蕾西婭。”她說,“我只會見證。”

死亡需要見證,理想也是如此。但許多薩卡茲死前只擁有滿懷的虛無的風。當沙礫落到鼻尖,輕柔又無可阻擋時,他們便被埋葬。見證並非遠遠站在一旁,像註視月亮一樣看彼此,但也沒人為它定義——即便定義了也不一定就是正確。或許只能拼湊出它的幾個要素……或許不到最後一切都不能說出什麽,也還是能如同不願意撬開的堅果,面對柔軟無可厚非了。

但學者所走的路絕不是完全分叉、分離、平行的。意料之外地,博士很快適應了巴別塔。權限分配、轉移,再整理,明確與梳理,最後落實。副手分擔了部分管理工作:改編部分人員構成、組織協調任務資源、管理與分配籌碼,井井有條、合理有序。同時,研究初步進行,采集標本完好,研究者們細細觀察它:源石長成比較突兀的形狀,磨在手心會出血。

我無法反駁你的假設。凱爾希說。通常這裏菲林又會放上一個“但是”,而醫生的“但是”似玻璃瓶,學者一眼就能看到——不過此時瓶子不在這裏。菲林斟酌自己接下來要說的部分,研究的準則兩人均心知肚明:好奇心、探究心、大膽的想法、絕妙的勇氣……研究的道路不一定通往好的結果,可不了解絕對會墜入最壞且最後的選擇。她們能做的或許只是拉直那個延長線。褐色的礦石研磨出的粉塵飄蕩在瓶內,與植物生長的根系仿佛毫無差別。它會枯萎嗎?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源石擁有類生物的本能,熱衷寄生、侵蝕、改裝、儲存和記憶,即便是最小單位的樣本,也蘊含著難以想象的力量。

但為什麽它們在不停地流動?獨自一人時,學者定定想。“DR.的營地”,戰士們進進出出,最後留下的影子不一定是帳中人。巴別塔前期,學者統籌和解決完待定事件後便可投入研究建設工作,這也經過了最高領導人的批準。她獨自一人進入研究場所,整理思路時對著標本盒出神。標本盒內的礦物打亂了大地的秩序,幾百年過去了,泰拉對源石依舊缺乏了解。依靠源石技藝建設的新型科技樹,排列與總結源石數十種不同類型的表現形式,礦石病的病理、醫療與防治研究……這些仍遠遠不夠。

同一個對象,不同的研究者有不同的觀測視角,多數是從後面描述前面,這是面對未知的習慣。按理說反例少有可能,但代號為“博士”的學者的確是直接沿著既定的順序走去——甚至缺乏那些“過剩的試探與天真的遐想”;越靠近事物本身,可能發現的部分也越少,但流過學者掌心的卻總是同樣多。

這點並非所謂“得天獨厚”。博士對源石的熟悉超過每一個泰拉人,甚至,勝過綠眼睛的醫生——源石與她的影響也遠超菲林、薩卡茲所假定的設想。不過這並不重要。世界由謎題組成,發現的人有些從此浸泡痛苦中,有些則毫無所謂——世界和人的關系區別建立在感受的方式上。學者再次感受褐色的礦石,它的形狀、氣息,小小的淺的切割面。研究者解剖過更細的標本,而源石最堅硬,也最奇怪。最開始,研究員們對待最開始的它如對待又一個文明的錯覺——但就算是錯誤,她們也必須把握在另一個手心。可她距離那段時間也遙遠了。學者依舊呼吸,依舊正常維持生命體征,依舊走在選擇的道路上,但有什麽的確遠去,無可避免。源石也早不是當初的模樣。她們都被輕輕削走了部分的晶體(這何嘗不是進化的一部分呢?)。

時間被思考與忙碌緩慢壓扁。博士整理筆記,解決兩項出勤任務,遙遙對書架進行審視。《羅曼地理學:追尋崇高景觀》《詩意的生命:改變泰拉的17個方程》《十三種聞樹的方式》……她拖出上次沒寫完的草稿紙,繼續順著思路拓展下去,卻在沒幾步後卡了殼。沒有再為難墨水與紙張,她前往研究室。掠過門,無聲、徑直地走過開關,面容隱沒在不可觸摸的黑暗內,巴別塔副手之一的許多傳聞都並非空穴來風。研究者沒有摘下面罩,只打算過來看一會兒,很快就離開。礦石在天黑時就黯淡無光,除了中間小小的芯。而相比起來,人的瞳孔是不會發光的,它不夠大,無法讓光線進入,也無法反射什麽。但是……光線的最小單位是什麽呢?思維的最小單位……記憶的最小單位,又是什麽?

回憶像是水流,慢慢地流出來,粘在她的眼角和耳邊,都是一片相同的冰涼——那日,學者找到了一條不算新的路。她離開已經不能被稱為洞穴的地下凹陷,背包裝載著少量的標本。重新回到地表花費了不少時間,臂包扣得很緊。需要多久這裏會被徹底掩埋?研究者的計算公式在草稿紙上模糊不清,等號寫得松就不再是它本身,於是她也無法確定——至少,厚厚的稿紙不會欺騙她,記錄下來的數據也不會欺騙她,於是她微笑。每一步都是有意義的,她願意這樣相信。

圓形的展臺上,空氣浮動產生的軌道清晰可見。一切都在這裏被發現、描繪、寫出名字。褐發的、年輕的研究員與學者說話,說“請看”的語氣更是“請相信”。寬敞的、銀色的空間——比起空間,又更像是一種容器,總之,她們使用一架固定在此空間中的龐大的、強力的、富有金錢氣息的加速器,迫使均勻的空間中出現了一個凸起,再一秒,另一盞圓形扁燈般的儀器驟然上升——包裹住圓形展臺中數只數據采集儀,散發恍如燈火般偏向金又更暗的顏色;肉眼可見的,凸起的部分消融了——顯示屏上被另外的圖像占滿,隨後傳輸、轉移,溶解、重組。年輕的研究員註視金色的、細小的粒子,它符合運動定律,保持著一定規則,伸展後或許能擴張到難以想象的程度。“這就是我們的成果,博士。這不是第一步。”

學者想——她也在回憶裏這麽說了。聲音重疊時就像兩塊餅幹,只是上面的孔洞並不相同:“我知道的,普瑞賽斯。”

——實驗室寂靜無聲。光線最終匯聚在一處,似秒針細數自己的回響,在失律中奇妙地同調。源石似眼睛靜靜註視陷入記憶深處的學者,黑暗在她的周身流沒,緩慢地咬合,竟無比融洽。博士醒來目睹這一幕,驚覺著猶疑,是否是她錯認了事物之外的部分?……萬物都擁有相似的肌理——手心的褶皺,難以發現的笑渦,凹陷的骨骼與皮膚……藏在最堅硬之中的大腦。被保護的不是全部;真實之下還有真實——並非是從礦物之中攀附的物質流淌到泰拉,而是一種近似媒介的粒子化為了看似無機質的礦物,本就是次生體的生態瓶底部黏上了不配屬的孢子。這些粒子擁有將一切同化的本能,如是編織成一張難以形容的巨網:它緩慢地沈澱時,也在不動聲色地上升。蔓延得快速……在找到適合它的位置之前,它就招來了無法想象的毀滅和難以恭維的再生。但是,這些她早在加入巴別塔之前就知道了。所以她才選擇漫游——博士不自覺地在采集皿前反覆踱步,不甚清晰的身影於玻璃中來回晃動。無數假設在未仔細延伸開前被否認,算式包容與糾纏在推測的表面,只有少數未擦去——它們像是液體滴在她的臉頰上,網狀的線條將黑暗裏學者透明的瞳色勾勒得竟有些發亮。是的。她是為此而來的。不論如何,她可以再次……重新……

防護服是無堅不摧的標識,她的心也起到同樣分量的作用。區別是一個時時刻刻看見,一個則很好地隱藏著。什麽都看不見,除了記憶裏那耀眼的光芒與面前的礦石合二為一,不斷跳動的臟器仿若墻面發出規律細響、兌換時間的鐘表,慢慢湧出細小的痛楚。無論哪個疑問,只要輕輕一撥弄就能把泰拉卷在毛毯裏,不需要換算太多。還有別的事情需要處理。學者輕輕地合上了樣本箱,如縫上樣本盒上唯一的出氣孔,在打開門前稍微整理了面罩。

拉開暗灰色的簾帳,光立刻順勢從縫隙契合地流入。特蕾西婭來借手記,偶然瞥見指揮官留在草稿上的批註。符號繁亂,不是容易破譯的語言,但也算不上密碼,圖解倒是絕對清晰可辨——博士在溝通交流方面並不晦澀難懂,即便她帶給人的印象多為寡言。並非僅僅因為那年秋季發生的人與事,在加入後,與生俱來與迅速習得的組織與邏輯推演能力已促使副手攬過了更多本職以外的工作;薩卡茲看在眼裏,表示一種默許——她也有著一種好奇:這位學者,研究者將做到什麽程度——博士沒有愧對她的代號。接過指揮權,成為戰地指揮官後,不論是大局與較為重要的戰役,還是之外的任務資料都不知不覺錄入指揮官指揮面板之中。她是天生的指揮家,分得清輕重,得失對她來說又不僅僅是數字,連說好歸於凱爾希與巴別塔小隊分擔的地方也順手做了加減。戰士們向指揮官付出真心,指揮官也回以尊重。“我們信賴您。”她有了自己的小隊。“東南方。”學者的生理素質並不好,但沒人認為她會輕而易舉地被擊潰。“下一場戰役距離我們多遠?”——她對地圖和現狀似乎都了如指掌、善於攻克。

特蕾西婭推翻了自己種種延伸的猜測,卻逐漸對這些放任產生了石塊般的負擔感……只有博士能做到這些;只有博士這麽做了。她在身側,親眼目睹卡茲戴爾成為順著逆時針流動的旋渦。這是她默認的——她們不得不這麽做。過去對薩卡茲而言是太過龐大的種子,即便卡茲戴爾作為貧瘠的土壤,縫隙也不停地生長——但魔王還是記起那個學者提議“請放他走吧”但最終自盡了的薩卡茲。“……您的猜測是什麽?”薩卡茲溫和道。臨時作戰指揮室的臺面幹凈又整齊,地圖的邊角有些翹起,因印刷工藝粗糙而稍稍褪色。指令均已下達,剩下的是不算漫長的等待。跨越不被關註的等高線,行動精準、迅速,結局不會很明顯,卻足夠人把握,接下來,只需按照規劃另一路線返程——一切有條不紊,無須操心。“稍微遠一點也沒關系。我想聽聽博士您的意見,可以嗎?”

學者說:“是什麽猜測?”

“嗯……”薩卡茲若有所思,她的目光越過數據屏,定格在指揮官的肩膀。坐鎮指揮室時長官坐姿向來端正,就連身後的影子也不會傾斜到另外的地方去。有什麽促使薩卡茲將原先的詢問放回,聊起看似無關的事情——特蕾西婭也樂於徜徉於自己的直覺之中:“一些偶然的時節,天空會劃過亮亮的東西。據我所知,這並不是什麽天體現象。”特蕾西婭說著,一面伸出手,腦海中浮起的景象也恰好是一只手能握住的,這樣的恰好對她來說順理成章得輕易,手心手背如是貼合。“幾個月又幾個月前,我寫信給凱爾希——她說什麽都有可能發生,叫我不去在意。可又怎麽可能不去在意呢?我想,很難有人能忽視它,何況它被我看到了。所以,趁難得的休憩時間我想問問博士,這是什麽呢?”

學者沒有很快回答。帳篷外,風撬動四角,網狀的塵埃慢慢填充這個不大不小的區域。她說:“可能是什麽東西在天上飛吧。”

“像是鳥一樣?”

“嗯,像是鳥一樣。”

“也可能是像我們一樣的船,或者另一個城市。有這樣的可能吧?”特蕾西婭興致勃勃。

“是的。還有可能是腳印。”

“腳印嗎?”

“像是我們走過地面,也有誰走過天際……說腳印,可能是痕跡更合適。不過,我還想到一個相似的。”學者微側過臉,特蕾西婭很仔細地聽著,“兩個月亮升起的間隙,不也有黑色的縫隙嗎?營造白色的家夥,也許就是黑夜。”

博士說話的時候幾乎不做任何動作,語言在她的口吻裏卻永遠不會單一:“不過,我並不擅長泰拉的傳說。如果凱爾希有空閑,還是找她比較合適。”

“是不是也有專門記錄這些的書籍?”特蕾西婭想起來研究者們的實驗室,語氣變得肯定,“一定有。”

辦公室內逐漸放不下的、需要專門參考的書似飛速拔地而起的山脈,最後合並到一個架子上。薩卡茲曾熱心幫她們裝好結構,並提出了適宜的配色方案,當然,刷漆還是要專業的來。學者似乎也很喜歡白色的樺木,時常在一旁駐留發呆,聞它淡淡的氣味。分子一揮就散,薩卡茲卻經常能憑借它們的味道而找到學者。“如果你想翻閱,只需要把它從架子上拿下來。”學者說,“至少弄丟一個晚上,凱爾希是不會管的。”

“那真是太好了。”特蕾西婭愉快地說,“前幾日,我剛好看見了一本很有趣的書名,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薩卡茲常請教身邊人,不論哪方面的知識、學說、要點,以及軼事。“出於(薩卡茲)濃厚又熱烈的興致”,兩名副手輪流教授她其他文明的語言。三人常玩詞語接龍,並總在彼此的名字完美結尾。除了永不失效的自然法則,什麽都沒有辦法阻隔她們分享彼此的見解——又好比理解草稿上的字句等,默契的友人們也常運用一些手勢來表達自己的意思——看上去是另外的語言,實則僅僅是閑聊的變式而已。故事均從最簡單的結構開始,敘說泰拉也是如此;她們分享彼此,仿佛將一塊銅餅放在彼此手中,如是,死亡也在她們身上合一——她們在大地上築起高塔,又令大地脫離掌心……巴別塔留下了太陽與月亮的航行日志,等待慢一拍的苦心人慢慢破解。

即便如此,與他人的談話向來不同與自己的談話。從開始,就並非所有薩卡茲都能認同這個由兩位異族人輔佐的組織,盡管領袖是他們所深愛且承認的人——這也只是太小一部分的理由:表象與最深層的相互挑撥、溶解、混合,抓住天平、晃動不完整的卡茲戴爾。砝碼上再次留下不成型的裂紋——任務小隊進行例行匯報,大大小小的戰役在並不完整的棋盤上推演,做好覺悟的戰士相比只是少數。這是內戰。巴別塔的建設在不斷的吵架中進行,軍事委員會的試探與諷刺層出不窮,各個代表人有各自的語言藝術。沖突已無可避免,理念定下章則,執行人與領導人需超出尋常的鎮靜才能獲得博弈的機會。

運送的建築材料築造成不明的堡壘前的秋季,巴別塔撤離邊境線。如用懷念的目光來看卡茲戴爾的骨骼,尖銳的刺在沙漠之中反而是最穩定的。行軍路上,分離的兩條線路仿若不被當下科技鏈承認的電氣工程,在茫茫黑色中照著唯一的光。而後的而後,她們也開始稍微吵架。菲林說,“采納這樣的方案或許會陷入你最願意的零和博弈”,博士說,“如果你能號召一百個薩卡茲留相同的發型,那麽你或許就是最了解他們的人”;菲林說,“你構建的勝局的可能性是在撞擊一條要道,並必須確保這條要道像天體的碎片一樣重新組合起來——形成一個新的。或許你應該出示你的白卡和保險,指揮官”,博士則說,“抱歉,我沒有泰拉戶口”。

戰爭沒有最正確的對策,更罔論性質。特蕾西婭對當下局勢發表第三次宣言,言辭敏銳、鋒利,私下與醫生說“我有點累了,凱爾希,你要不要也來吃一顆奶糖?”——醫生作何反應不知,這些糖最後都被學者收入囊中。而傳遞的糖果像是調情,巴別塔傳聞2立斬巴別塔傳聞1,有鄙夷者(大多出自某委員會)迅速發表聲明:薩卡茲和其他種族有生殖隔離,除此之外另談。未到二十四小時,聲明如撒在地上的豌豆在火爐旁被逐一撿起般迅速撤下,服從薩卡茲熱衷一夜情的天性。

“最後一件事……”薩卡茲仿佛使用了酸奶過濾器過濾出完好無缺的微笑,“博士,你是如何看我的呢?”

學者正對指揮室隔間新型加工熱水壺進行標準化操作,偏偏按鈕三番遵循熱學定律躲閃她的手指。聞聲,指揮官稍稍停頓,按鈕由此“恰巧”彈到她的指腹,能正正好按下。她說:“……殿下。”

特蕾西婭也相似地停頓了,最後發出三個語氣詞:“……哇!嗯。是。”

博士:“有誰和你說了什麽嗎,特蕾西婭?”

特蕾西婭:“有些時候,不就應該回憶一下過去的事嗎?”

學者與兜帽一起點頭搖頭,表達均等油炸土豆條般半份的讚同和半份的疑惑。

薩卡茲於是狀似憂傷:“能和我聊這些的其實很少。博士你是一個,凱爾希是一個……”像是要繼續數下去似的,薩卡茲等速敲擊筆蓋——若有間諜監聽此段對話,大約能徹底證實巴別塔副手緋聞(將小報順便炒到十個銘牌一份);傾聽的學者故意不小心按下正對指尖的開關,本苦於沸騰的水壺立時清醒!蒸汽噴到她的眼睛,面罩也糊了大半,內裏的眼睛則仿佛潮濕在另一個空間:“唔……”

薩卡茲察覺到什麽,說:“而你們都是我的好朋友。”

學者敏銳提出:“好朋友也有區別。”

特蕾西婭了悟:“的確,朋友也有朋友的排名。最近PRTS剛剛喚醒,據我們可靠的偉大工程師——可露希爾同志所言,它已經會運用卡茲戴爾最前鋒的網絡運算學,並建議我們在薩卡茲中提高聲望的期待值待定。你覺得如何?”

博士仿若興致正濃地擺弄希望加2的收藏物(雷姆必拓非賣品)。她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巴別塔領袖自然也得到一杯——薩卡茲的神情藏在熱上升的水汽裏,定律告訴我們,下沈的是已冷卻的氣流。學者想到某個傳聞,臉色不變道:“很好。”

“下一句話是否是,繼續保持?”

博士從善如流:“再接再厲。”

特蕾西婭笑說:“竭盡全力!巴別塔為您服務。”

“為自己就足夠。”博士說,熱氣纏著她的手指,把那裏熏得仿佛摸什麽都隔了一層霧。她抹掉手上和衣領的水汽,那些是從特蕾西婭的杯子裏跑出來的,她和它都距離得近,手貼手,臉貼臉,“……不要放開就好,殿下。”

“嗯,我握著呢。”特蕾西婭說。

液面倒映著她們的影子,反覆加熱——直到全部蒸發、黏住容器的內壁,瘦身,比飄忽的氣泡更輕。明明是同個過程,同一部分,許多卻沒有堅持多久就消失了,留下倉促的水紋。

最後幾個月,巴別塔在大地裏打撈零件,林林總總終於把骨架拼接完成。凱爾希負責這長達好幾年的挖掘計劃,卻是博士先恢覆內置系統,特蕾西婭為它重啟了名字。運載隊的薩卡茲卻對此閉口不談,有少數傳言,走在船中如走入魚腹中。

“博士!”特蕾西婭向她招手。風較大,衣袖膨脹,兜帽膨脹,口袋也膨脹。膨——脹——的學——者插著口袋看薩卡茲指著一朵雲——神神秘秘:“看,凱爾希。”

學者說:“哇……”笑了,“凱爾希。”

“我在。”菲林出現,“你們在說什麽?”

“我們正煞費苦心地思考——不知尊敬的凱爾希女士是否有時間來參加我們的晚餐會?”特蕾西婭說。

“就我們三個?”

“就我們三個。”

“如果只是簡單的晚餐,未嘗不可呢?”凱爾希說。

特蕾西婭驚喜:“那我還可以喝一點別的?”

“未嘗不可呢?”博士也說。

最近戰事終於有略寬松趨勢,醫生寬和省略八百字建議:“……巴別塔不需要苦修,但也應適當。”

“了解。明白。取得戰略性意見!”薩卡茲鄭重道,“一切以最高指示為準。最高指示即沒有指示。不過我可能會晚到一點點,必須把冰激淩留給我一個,蔬菜汁是次要——無論如何,希望我們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

夜,小聚後又分開。輪流編寫完一段今日行軍日志,指揮官先行告辭。文件如蘿蔔堆在腦海中,分別是:研究進程安排與總結(簡略版)、研究節點概括分析圖(少了幾個數據的螺釘,她不得不敲敲補補)、第三次每周戰術總結表、巴別塔人事進度管理表、決策預期效果圖。明明學者只是一個人,卻走出了三個人的步頻(因此更可能撞到腦袋)。凱爾希皺著眉,對指揮官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薩卡茲則偷偷翻看博士寫下的內容,嘴角微微翹起。內容如下:早起後整頓軍紀、布置任務。派遣運輸隊若幹,水源取用後預計回歸路程為三到五千米不等。雲過厚,近日可能會下雨。

雨剎那打在裸露的地面,貼近的水聲如浮動在岸的兩邊。夜晚不等人。結束聚會後,學者仍沒法立刻陷入睡眠,這段時日她逐漸無法睡上好覺。已嘗試數個科學引導法的指揮官順從自然,閉上眼——忍不住開始模擬作戰。部署需要兩個單位的閾值,斥候與先鋒需要快速合圍,卻還是無法越過真正的前線;術士在此情況下無法組成有力的攻堅隊,劍士需破開關口才不至於先輸士氣。第三次模擬,遠繞地形一角,小隊消失在視野中,只留下殘破的武器,尖頭磨得鈍;第五次模擬進行到尾聲,血和沙合在一起看不清晰,但即便是勝利,也遠遠不足夠。她環視,大地仿佛只留下這一角,與天空或許是同個物質,生命卻難說——這是飄浮的、孤獨的網絡。搭建它的非正式管理員皺眉,在成堆的屍體與消失的風沙中思考伏擊的可能性與敵方的指派。襲擊可精準調控,暗殺更是面不改色——“啪”的一聲,血濺過來,似驚雷落下——她睜開眼。模擬多次的戰場消失,隨之代替的是真實的、泛著血和幹燥氣味的土地。這日上演了一場無可挑剔的殲滅戰鬥,堪稱以少勝多的經典。即便戰場惡劣、敵方派來了不在計劃中的增援,指揮官卻仿佛對一切都了如指掌。在她眼中,一切均能用以數據與更簡單的語言衡量,最後糅雜輸出為大捷。而行軍開始便不會停歇,停滯在此處將變為最可怕的最最永恒的東西——正因如此,她不得不拋棄什麽。她寧願說這是“拋棄”。距離感換來速成的必須達到的指令型尊重,靠近她的幹員明白她,但她要引導與指揮的並非一個小隊。

學者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也是物理防偽作用),避免受生物侵害,也避免在自己身軀裏跳動的東西漏出來。她要變得重,握住能走向“勝利”的籌碼,但這一過程中她也就變得輕。非她不可,非她莫屬。……這也並不是第一次。非她莫屬之事,不得不做的事,趕在沙子將她埋起來之前——……她更不是第一次躺入石頭裏面:自此,是時間一直在追趕她,不像想象中的她錯過了一切。她能夠再次年輕,仍擅長對待新事物,又陳舊,仿若任何型號的時鐘都無法匹配;握著鑰匙的學者切割自己來應對忽快忽慢的時間——直到她察覺那聲音實際是從自己體內發出——難以探尋的真相就在一厘米不到的下方。

這是真實。只要觸碰到的就是真實。學者吐出一些膽汁,繼續往前走去,在黑暗的盒子裏摸索所有不被描述的東西——她摸索到時間,記憶,遺憾,她摸到自己的臉——同時,指揮官也閉著眼主動走進陰影裏,走進沒有蓋子的地方:四面傳來友人的聲音,並不遙遠但無法觸碰,像秒針旋轉的聲音在指揮官的耳膜邊反覆回響。附近沒有機械和齒輪的類似物,只有兩枚遙遠的顆粒。雙月相接又相斥,軌跡不曾擾亂星莢的厚度,卻促使泰拉再次生長成相似的樣子。是否有什麽跨越遙遙牽引著?——她絕對不能忘記的——她也絕不想一無所知。但是,她不能什麽都不做。即便是“見證”。

菲林忙著處理清單上的名字。多功能碎紙機沒有能抗議的渠道,只能勤勤懇懇,熬夜加班,吐出一堆碎屑。搖搖欲墜的、心懷鬼胎的、兔死狐悲的從不罕見,質問、咒罵、無意義的發洩則紛紛被堅硬的綠眼睛折斷。審訊需要技巧和精力,刺客女士站在她的身側,如半截刀刃。她側過身,說:辛苦了。阿斯卡綸說:你也是,凱爾希。再三囑咐一定要徹底切斷敵方的情報源,工作暫且告一段落的戰地醫生從戰俘營走出,兩枚高懸的天體似乎從未如此明亮——過了幾秒,她才意識到,這是因為她習慣了帳篷內飄忽的昏暗光線。

營地的風似乎能吹到另一個世紀。她略松懈地向前走幾步,流沙順著高處落到低處和她的身邊。一切都在不斷地流動,而風告訴她,在一個沙丘後,一位學者似乎在發呆。指揮官背對她,外套因並不輕柔的力道微微掀起,像是另一株未知門未知綱未知科未知目未知屬未知種的植物。對方的沈默癥狀似乎加重了,在獨自相處時更明顯。影子融進幹巴巴的沙地,手放進口袋——背面來看,研究者整個人都縮在這沒有一平方米的口袋之內了。菲林強調過很多次最好不要落單,尤其是晚上,對方在這時好像又忘記,或者說,只是放在一旁。

醫生沒有上前,卻好像已經走在了學者的前面——沿著她們都心知肚明的直線。那條線不如地面上獨一無二,卻只有這一處出現。空氣中仿佛湧動著看不見的因子,博士就和過於活躍的它們一起轉過身來。沒有說話,連目光裏也沒有任何詢問的意味。分布在卡茲戴爾的植物根系多數長度超過十米,學者不是;沙丘的土不停地滾到一側,又從另一側回來,學者不是。卡茲戴爾的寂靜夜晚將隱藏和忽視而過的如若白石層般置換到她們的面前。凱爾希敏銳地明白,有什麽已經變得不同。盡管指揮官一如往常地並不露出她的臉(防護的重要性,以及身份的保密性),也絕不在突兀時刻發表任何意見——可不知為何,像是與什麽對比才突然明白——白色的,落到她們腳步兩邊的,像是雪——她突然地、奇怪地感受到,學者同樣不說話的以前與這一刻的沈默相比,似乎更像在微笑了。

“……你的觀點是?”

“它可能就是會這樣,”指揮官說,學者說,“……像是一條河。畢竟,最開始的時候也是如此。”

“一條河。”醫生重覆道。褐色的撞到她的眼睛裏,迅速地消失了。

“是的,”學者註意到菲林的停頓,卻巧妙地沒有提問,“……或是一片湖。湖更平穩。還是河吧。”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凱爾希說,神情看不出什麽。

“你和以前很不一樣了。”博士沒有看她。“這點你應該很清楚。”

副手之一於是再次重覆了一遍指揮官的決策,對方的面孔含在她的瞳仁中,比一顆杏子還要扁。對視是否會讓彼此都變得小呢?約十毫克的樣本停留在儀器上,迫使後者發出“嘀嘀”的聲音。菲林轉之凝視不算生命的顆粒。它不斷浮動、重組,仿佛在更細小的層次中不斷變幻成全然不相似的模樣。

“無論如何,這一切不需要更改。”學者說,“生命要走入它必將成為的。”

巴別塔也是我們的必然。她像是這麽說了。或者沒有。

向不明道路走去的指揮官令綠眼睛醫生感到一絲緊縮。她想到這段對話——想到不是突然,也不是偶然的這些觀點,想必是對方做出了抉擇。她們也都做出了選擇。可如同鞋跟陷進沙裏,到最後反而是最下面的那個點更清晰了——……她應該相信嗎?

即便是“必然”也絕不會唾手可得。在泰拉也好,在另一個她們都明白的星球,遙遙旋轉與對視的地方也好,皆需要付出什麽。這是固定的等式與狡猾的真理。因此,醫生有些不想去直視對方,然而她當然不會移開目光……她不是意識到什麽而不去做的人。起初,她們都沒想過會變成這個樣子。學者應該也沒有預料。而如今,指揮官對菲林的目光毫無反應。她靜靜地站在原地,仿佛與其他流動的事物一樣,找到了最後要下沈之處。

……凱爾希用力地握緊了手指。她習慣握準手術刀來找到最初的感覺——沒有預料的,凡事也有決定。那時的經驗告訴她,這裏要這樣順著側邊緣切開,這條線還可能花費比想象中更多的時間——但那又如何。學者總是這樣說,凱爾希對此表示讚同。為此,她們也付出了比自己想象更多的信任。她們在巴別塔。

凱爾希鎮定下來,目光掠過簡單的營帳上空——胡亂紮起的背包——沒有一滴水的杯口。分頭撤離期間她們達成一致,皆不想打草驚蛇。而最安全的活動是談心。兩人發明的改良版本是不談心的談心(好比沒有果醬的果醬餅幹),醫生淡淡道:“那麽,你要過往不咎,還是從此絕口不提?”

“都不是。”

“初步感染病案計劃已經有所突破……你對礦石病深入研究的看法是怎樣的?”菲林緊盯學者,她還是用了這個詞匯,“你……看到了什麽?”

“如果泰拉——如果宇宙會降臨在泰拉裏面。”研究者把厚厚的手稿往背包裏塞。據傳許久以前松果也有一層厚厚的脂肪,最後的最後果實脫離了舊時的外衣變得幹癟並尖刺橫生:“凱爾希,你認為它會如我們預想一樣發展嗎?”

“你想我如何回答?”

“我想你會說:不一定。但這太輕率……於是我覺得你會質問我為什麽這樣想。這麽循環下去沒完沒了,所以,此話題還是告一段落吧。”

“認為是否也是一種希望?”菲林說。

學者說:“我認為……那是值得希望的。”

不,你什麽都沒有看到。凱爾希想。希望殘忍、無法挽回、走投無路,毫無相似之處。她說:“那你認為死亡是什麽?”

“……一片黑暗。”學者說,“什麽都沒有。”

沒有經歷過則無法為此解答,此邏輯鏈通常可跨越不論哪個方位的時間。但是,可能學者的確知道。她知道死亡迫近的樣子。她也知道死亡在掌心——在耳邊——在眼前破碎的樣子。它把她的心壓縮成罐頭大小,咚咚地敲著,那聲音卻不再屬於她了。近乎靜止的呼吸下,博士擡頭,天空俯瞰她們,也從此分別。

“你知道希望是一件非常殘酷的事情。”

“我知道。我還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必將降臨的命運,它只是一種可能化為現實的成分。”

“……”

“我能接受我有限的生命裏都可能等不到它的降臨。但我會盡全力去接近它……凱爾希,”學者要說什麽,卻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說:“這是我的選擇。”

“我從不認為我能……看到未來。因此,我才能抓住現在。”學者說,“不用懷疑自己,醫生。”

“那你呢?”她聽到自己說。“那你呢,你就不這麽做。”

在醒來前,回答正好流入耳中。學者用的是一種漠然的語氣——這樣的語氣將記憶打碎,碎片則精準無誤地紮進菲林的手心:“我已經做了。”

無法跨越的海,或者難以回望的天空。無論如何,泰拉只有一個。而道路要從數不清之中選出,仿如必須從幹燥、已不留痕跡的空間中找出曾經發光的腳印——她們不得不被灰燼再次點燃——反覆地。黑夜也反覆地降臨,沈默卻再未循環了。

羅德島全速前往切爾諾伯格。凱爾希整頓了舊巴別塔小隊,精英幹員、S.W.E.E.P、羅德島行動組及預備隊分別成立與再編。大刀斧闊,醫生做了決定,如靜脈止血。同樣,那兩個人也必定如此做下了約定。那個“們”都纏在一起,沒法具體指代。隱隱預感的都發生並爆發,如地上的鹽全部融化了,語言也這樣變成水,菲林能做的好似只有等待——像是泰拉滴答地化成水,流到她手心裏,順著掌紋,兌過細膩的皮膚,流下去,從指縫到手掌外……——像是大水淹了泰拉,真空以另一種方式建立起來,真相不需要氧氣。

學者躺在維持生命的艙室內,營養通過輸液維持。醫生在隔離室外,白大褂沒卸,窗簾沒拉開,但光束如金色的絲線,闖進浮浮沈沈的空間內。菲林做夢,在天光大亮裏夢到博士在劃船:準確來說,是船沒有放棄漂浮在水面上的人,把學者拉了起來。研究者和船待在一起,水聲拖拽一人一船前進;一個島嶼游過來,撞船幾下,兜帽裏的人想了想,便很符合她風格地把船裏所剩無幾的零食放到島嶼上,島嶼於是停滯在原地。船上的人繼續劃船,像切開獼猴桃可忘了先去皮那樣努力。不一會兒,島嶼又追上來了,但它不撞她,只是跟著她走——這大約是博士收服某白鯨3號的寶可夢故事續篇,前篇是博士和白鯨1號進入外太空卻誤闖爆炸的超新星,想要退出時被不知哪來的引力吧唧一掌;正片為白鯨2號在玻璃裏與實驗室外的學者對視。以上或許只有正片才真正發生過。

但——眼睛。相似又透明的一只眼。巨獸似肅穆的一棵樹,不會再挪動,也無法生長,但它的眼睛依舊明亮——其實博士之前的視力左右並不相同(習慣側過身看資料看的),後來在石棺裏醒來後就莫名其妙地變得一樣。而就算視力並不相同,學者註視的事物是不會改變的。到此處,凱爾希醒來,只是想必夢裏的人還在繼續這個夢。夢外的菲林記憶起那雙眼睛,學者在夢中也是如此——船在這時無法托舉住她,而太空一晃就不見了。玻璃外的研究員心不在焉地往前走,不知停止地,走進河流,走進水波,走進淹沒或沒有淹沒、又即將淹沒但不想淹沒的土地,漫游泰拉不是誰的特權。而她在原住民的後代的後代裏觸摸到相似的眼睛,她在經歷了漫長時間的同行人的回憶裏抓住相似的眼睛,她在廢墟裏撿到的一個孩子的淚水倒影中發現相似的眼睛……——她在遙望天空時尋找到相似的眼睛。大水淹了泰拉後,學者在除她以外的任何地方都看見這相似的眼睛,那明亮的、無處不在的光點似鳥類的羽毛。而島嶼跟在她的後面,像是影子,又像是朋友。她則走在自己的前面,像是另一個人。

她把自己放上棋盤。她把自己的標簽剪掉,像走進一條河流把自己沖走。

……我只能保證,我們始終忠於誓言,無論面對的是險途還是驚人的巧合;我們始終遵守約定,即便兩者皆有,或均不存在了。

凱爾希,我們走的是我們想要前往的路,對不對?如有一日……

“有一日,我們將飛過航線。”特蕾西婭說。小小的雨滴落下來,三人卻沒有立刻進入營地。“希望那個時候,我的角不會戳進雲裏。”

厚重的雲朵分散,擠出許多濕潤的珠子。凱爾希註視艦船,沒有出聲。

“水漫出來,就像是看著天慢慢暗下去一樣。不過,”博士仰頭,“……也終於出來了。星星。”這是某種角度不算遙遠、卻微妙的平衡。兩人說到過,薩卡茲記得很清楚:夜空的所有星星都在繞某個極星逆時針旋轉。而只要站在同一個地點,每顆星就都以不變的軌跡經過天空。所以,就在某個相似的瞬間,就算看不到亮光,石頭也能握在她們手心——泰拉在她們手心。

……什麽都沒有辦法摧毀巴別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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