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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光的腳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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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光的腳印(上)

BABEL

卡茲戴爾夜晚的溫度比任何想象裏的都冷,可能還是太幹燥的關系。

將信件交給信使時特蕾西婭突然頓了頓,手指在紙張上劃過很小的折痕。她眨了眨眼睛,試圖確信此刻的自己沒有產生錯覺:遠處,山脈的斷裂層構造縝密,一閃而過的亮光將它們照得清晰——這不像是普通的天體現象,薩卡茲也不認為其原因是某種源石技藝所造成。若是前者,會更隱晦;若是後者,則更醒目。她不動聲色地微笑,與信使告別。一個念頭從她的掌心短暫浮起,卻還是被網住了——薩卡茲暫且有更多事要做。

夜晚所剩無幾,晨線已迫至眼前。仰頭望去,那條線像是能輕易壓下,甚至擰緊。一種可能的失衡感便隨之產生:夜晚或許會因為這力量而輕輕掀開,似溫和的奶酪塊,接近後立刻無序地融化。但天際更像是一把劍,薩卡茲最熟悉的東西,不僅僅是武器,也幾乎是她的朋友。身後,她的影子與這樣的黑夜安靜地融合,在薩卡茲瞳孔中,這些顏色也許比其他呈現得更深一些,盡管她的瞳色比任何都淺……或許這就是原因了;可沒有一個人理應永遠身處於永夜。積沙成塔,薩卡茲試圖搭建的這條路很漫長、很漫長,但幸運的是,她們擁有彼此的名字——風將這些帶到她的身邊:她走的是一條未經開辟的小徑,卻不是狡猾的、希望逃避的那條路。

天幕上,遙遠的星辰是遙遠的命運。特蕾西婭常常被命運二字包圍。王庭裏的游魂沈睡了數不盡的歲月,在醒來時會大聲尖叫:被聽見的是預言,沒被聽見的是謊話。兩百年的戰爭沒有那麽輕而易舉地消失,而消失是另一種程度上的延續,於是纖細的白色影子依舊緊握著她的劍——傳說這把劍刺透了天幕,傳說大地因它皸裂,傳說泰拉曾是一個蛋殼,碎成了現在的模樣,又湧入洪水——另外的衛星也飛去。而實際上,早在提卡茲出現在這片土地上之前,它一直都是這樣的面貌:凹凸不平的,顆粒的,在手心墜落之前會黏上更小的東西。

而充斥著仇視與仿若無足輕重的流浪者們同樣粘上沙礫、痛苦,化為顆粒中的一員,成為種族的一部分。薩卡茲組成了卡茲戴爾,而不是卡茲戴爾聚攏薩卡茲。比起撕開天幕,特蕾西婭更希望它能撕開仇恨。

但光一把劍是不夠的;盡管它陪伴傳說中一代又一代英雄走了那麽遠——燃起了一團又一團火焰——時間在火光中穿過,留下數不盡的灰燼。山脈坍塌為峽谷,峽谷又隆起為山脈。王女反覆做與此相似的夢……照亮薩卡茲面孔的火將薩卡茲包圍,無聲漫延為一道不會治愈的疤痕;習以為常者則將厄運與冷漠拿去兌錢,不論火燒到眼睛的內裏、幾乎要把同樣的血流光。而那條流過卡茲戴爾卻一直幹涸的河流同黑色的泥攪在一起,僵硬地埋到最底下,像是另一具不被稱呼的屍體。

泰拉的最底下是什麽,沒有人知道。研究證明,任何地方都曾擁有活火山留下的痕跡。但其實,火山的“活”“死”或“休眠”,均沒有確切且嚴格的科學標準。夢中,由薩卡茲腳下延展的影子都流成水。溯源的人接住了雨滴,水珠落在額頭,陷進淺淺的淚窩,流過耳際的冰涼得像是由鐵做成。她絕不認為自己應是這樣的一柄劍,青色的火包圍呼吸的人們,卻不為人所見。但王女依舊愛護她的武器,如同每一個戰士——在她身邊的戰士們並非都目睹過她揮劍的樣子,但特蕾西婭絕沒有一刻遠離它。

死亡同生命般恒久,甚至更貼近,沒有比薩卡茲對此感觸更深厚的種族。特蕾西婭在夜晚回想起無名之人的名字,它們能與天空上發亮的點一一對應。如今,那些光亮不覆存在,虛假的薄膜阻隔了細長的河流……仿佛死亡不止有一次,結局由此失去蹤跡。生命也在這樣的假設下幹癟、失水,與罐頭裏的幹糧等價。金屬劃開手指,傷口彌留著鐵銹的氣息,特蕾西婭慢慢地擡頭,同魂靈、夢境,預言或誓言們對視,又仿佛是它們來註視她,像凝視另一種構成——一貫如此。但它們早已不再擁有自己的眼睛,而是相互質問,以此充當一種指紋。

“它像是從未去到的世界……但它當然不可能毫無去處。”凱爾希說,“你怎麽想,特蕾西婭?”

“我麽……”薩卡茲的確是長壽種,卻不會得到更多偏愛。死亡只是車輪。她們都是車廂內的人。話語掀起的回憶相似又寂寞,她對此暫不作答。“……在這個時候,想太多和想太少都不好。”生者背負死亡和記憶,這是唯一能做的事,可惜泰拉上的時間並不如言語寬和。已經持續了千年的疑問膨脹為巨大的軀殼橫貫在泰拉上,是一只誰都恐懼的怪物。怒火源源不斷地用死亡預演,燃燒並不只是因為燃燒,劍也只變成了殺戮的工具,殺戮也單單趨向了死亡。龐大陰影下,逃竄的失根之人是生銹的砝碼,為多了幾克的天平躲去另一種責備,實際連疑問也開始變質。

“不過,只要我還能聽到,我一定會去看。而我也總是聽到……你能明白的吧,凱爾希?”

“……我明白。”

黑夜覆蓋,將籠罩的化作淺淡的輪廓,如一個完整的、無法被觸摸的實體。許多人說,言語和行動無法完全一致。但薩卡茲拾起承諾似拾起石子:特蕾西婭不畏懼許下承諾。手套用針線補好,承諾憑追尋來完成。凱爾希不得不承認:“你也的確是適合的那個。”

“謝謝誇獎。”特蕾西婭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火焰,“我會做到的。”

“死亡與生命一樣恒久……形狀日益明顯,如原因本身。那些循環拋下的天體是我們依舊沒能解答的部分。”凱爾希說,“在……促成下,生命變成了相似的樣子,又彼此刀劍相向。”

“是啊。”特蕾西婭說,“困宥我們的,又何嘗不是我們所擁有的呢?更要緊的是,薩卡茲在戰場呆了太久。呆了太久,就無法回來了。這是不行的。”

篝火在風過後熄滅,只有碎片狀的灰燼證明亮光曾存在的角落。寒冷打不破薩卡茲的冬天,鍋爐含著鐵的燒紅色,握柄處碎裂了一條細縫。特蕾西婭平視著它們,沒有嘆息。這些沒有出現的嘆息從更深的地方流下,慢慢消減了。

“你想說……”菲林沒有繼續說下去。這種態度接近默認。

“或許到頭來我們只有這一個方法。”特蕾西婭說,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好似卡在縫隙裏的硬幣般分文不動,“凱爾希,你認為呢?”

提議與詢問是禮貌與尊重的證明,而在熟人前,這些是稍可促狹的部分。語言如可以隨身攜帶的裝備包,她們根據心意拆卸,然後放入需要的東西,除了金屬子彈、防範的簡單傷藥,還有其他。抽屜打開了,卻不是簡單的盒子。

“如果你決定了,那麽就這麽做吧。”菲林如此回應;她只說“當然”,多於“好”的其他——醫生遞出“選擇”的刀背,年輕的王女鄭重接過。名為特蕾西婭的魔王將帶領薩卡茲來到一個新的時代。薩卡茲敏銳、聰穎,大膽且細心;她選賢舉能,明辨是非,作為一個優秀的傾聽者、政治家以及領導人,特蕾西婭周到、體貼,才能信手拈來。而薩卡茲的好友,綠色勳爵女士,則扮演另一種角色——不是正規的占蔔師、單純的推動者或只提出交易的引導人——無數隱秘禁忌的知識或非同尋常的力量是她所有,但傷痕象征著強硬的標識——如今的面貌被漸漸熟知後,醫生更擅長的是等待。等待計劃的開始;等待一種可能的死去;等待宣告必定的截止……而現在的等待又更柔和,她等待話尾的落下、思考的間隔與夾雜私心的回信——等待時,鞋跟會陷在沙子裏一點點,仿佛遠處山峰的細尖:如果不留神,白色的就會埋藏在雲層之下。

但無論從哪個地方眺望,天空並不澄澈,夜晚也並不高遠。腳下的大地在註定的軌道上緩慢運動,好似不斷翻新的廢墟。新的、舊的東西輪流支撐著這座骨架漂行。菲林已註視這些太久太久,乃至回憶起來的神情都不太能被稱為懷念……——而薩卡茲伸出的手指終究還是落在劍鞘的上端,紋路稍稍突起處。

兩人面前,光芒逐一脫離定點。

夜晚擁有別樣的璀璨,是只有這片大地才能觀測到的寶石。而薩卡茲的友人也有寶石一樣的眼睛,凝視寶石的人能在其中找到遙遠的、自身的倒影——而只有真正親近的人,才能吐露真言,真相有菱形的面孔——相似的命運如茶葉般繁雜。無論如何,她們說很多話。不被記錄的故事、荒誕不經的學說、遺忘與試圖隱藏的秘事。特蕾西婭撥弄火堆,面對跳躍的火光的影子,凱爾希則難得產生了傾訴的情緒,不動聲色地,菲林像抓起羽毛一樣抓握住它。熱量不斷聚攏,火苗越燒越高了,特蕾西婭的絮叨在裏面也稍稍旋轉起來:“不算太冷,但溫暖點總是好的……”

這麽一提,醫生才發覺自己貼合的掌心也在輕輕發熱。指紋指向遙遠的某處——地平線也在口中故事的熏染下仿佛更長。這些故事不是菲林所發掘,也並非她所記述,凱爾希的唯一工作就是保存——但與其讓它們變成無人問津的、掌心靜靜躺平的沙礫,不如將它們散落在這片大地;時間會寫出無法讀懂的答案,生與死在此時同一。

說真話的閑談間,特蕾西婭聽到過許多名為死亡的結局。這是最常見的事,其中當然包括菲林的。“沒有一個人會脫離它,”凱爾希願意不厭其煩地為此做講解,或許這同樣是她用來排遣的一個渠道,“只是,人總是希望去抵抗它,無一例外。”

篝火時不時拍打空氣,令看不見的朋友們變形,缺少固定的邊界。但無論是誰都一樣。而許多沒有標題的故事中,薩卡茲看上去更慘痛一些——這是因為起初他們想得到更多:一切都將一一對應。然而對錯是什麽,一千年,一萬年恐怕也說不清,只能用一個故意的長音來表示無法道明的情緒。

“……事實上,那遠遠不夠。是不是?”

“是。而且,我不是為了對錯來到這裏。”醫生對自己的定位很明確,“我只給人帶來選擇……”雖然可能不是對方所希望的那個。

薩卡茲表示認同:“你知道太多了,醫生。”她撥正頭頂大得有些奇怪的帽檐,風從那縫隙與她的眼前輕輕拂過,如同另一只手掌貼緊了她看見的地方,觸感柔和、細膩。“——也謝謝你告訴我。”

“……不客氣。”

菲林的手仍放在口袋內。外套很薄,鬥篷忘在駐地,只搭了一條圍巾。許是習慣,醫生一直凝視著回去的路,好似那些馬上就會消失不見、留下一個難得且令人煩憂的惡作劇結尾。什麽樣的路會重新被雜草掩埋,抹除原有的痕跡?火伸長了醫生的影子,仿佛細金屬延展、來到薩卡茲的高跟邊:“我不說,你也會知道這些。這只是提早了罷了。”——也不能再遲。她在心裏補充。泰拉已鈍化停滯,陷於某個境地太久,乃至半喪失主動權。

“你對這些很有把握?”特蕾西婭說。

“我對……這些很有把握。”凱爾希緩慢道,“僅僅這些。”菲林的咬字向來清晰坦明,此刻卻令人以為她用的是另一門語言——最簡單,也最覆雜,由設置、邏輯與循環組成,酷似一種暗碼,非外行人所熟知。特蕾西婭卻聽懂了。

“……我知道的。”薩卡茲選擇微微側過頭看菲林,醫生的耳朵包裹風的口袋裏面,還有一些東西則閃爍於如湖面的綠上。光跳躍到她們中間,將有棱角的部分通通照得又燙又亮,卻不相互沖突。“但你可不能把什麽都放在自己肩上。”影子般傾斜的餘光中,醫生像是點頭了,又好像沒有:這段狡猾的模糊令薩卡茲錯失了詢問的機會。休憩的交談暫且終止,夜晚在吐息中無限綿長……無間隔地,思緒如塵沙般落下流盡,去往薩卡茲總是好奇的地方——奇聞軼事下總覆蓋著一層真相,而由菲林挑破後由顯現出比光更奪目的光彩。這是普通人也能擁有的寬和的魔法。不論薩卡茲還是薩科塔……不論卡茲戴爾、維多利亞、萊塔尼亞。任何文明的名字都在泰拉之上。這片大地孕育著無限的,不剝開來就不知道的果核,紋路似另一只左手。特蕾西婭盯著自己的手掌,透過它是否能任何事物?——她呼出一口氣,想象則戛然而止。

掌心裏的故事由開端和結尾組成。除奇思異想之外,她們也擁有著自己的故事——更重要的主線已取好標題,落下伏筆;草灰蛇線中,特蕾西婭不常追究值得的命題,但她希望她作出的選擇可以更好一點點——如果我們都在塵世的網中,若是我們都談起命運,這就是全部。她對自己如是要求。

而浮動的、隧道一般的黑暗包裹她,慢慢組成形狀——以她為交點延伸的線條慢慢交纏、編織——模糊的被擦去,書冊寫下能觸摸的真實一頁:植物生長在死亡與未死亡間,從枯萎處生長,又從繁盛處枯萎。細長、交叉的青綠枯枝將黑暗的骸骨一一取下。同時,沒有名字的幽魂慢慢地啄咬上這些伸展的枝幹。泡發在那些奇怪又松弛的熟悉感中,薩卡茲能毫不意外地默念出對方的名字,無可回避的情感向她壓來——但其中沒有痛苦。更多留給的是名為遺憾的情緒:已做好決定的人像是石頭一樣堅硬,背後與身前均伸長的影子如同時針般疲憊地指向前方……卻隱隱像是到了終途。

可巴別塔明明才剛開始。

理所當然地,特蕾西婭握住對方的手。薩卡茲的直覺很少出錯……那麽,或許這些遠遠超越了現在——沙粒剮蹭裸露的大地,火堆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打破了難纏的寂靜。醫生垂下眼瞼,不排斥手掌上的觸感,像是由此也能多出一段時間,來得及做任何不曾做的事。無所不知的學者對黑暗間流動的力量了如指掌。它的輪廓、構造以及更隱秘的成分,如血液一般曾是她的一部分。如今它在兩位友人間爆裂,無處遁形。實質卻仍是無法含在肺腑中,只能輕輕放在頭頂的神秘。

菲林不介意薩卡茲無意識的詢問——作為友人,她們理應相互了解,這種方式不算出格——對方更在回神後便禮貌地止步黑暗。沒有比這更貼心的了。而趁黑暗的另一端,菲林俯瞰泰拉:大地皸裂,分成好幾塊,樹杈一樣交錯開來。路那樣遙遠與漫長,令人懷疑存在與意義——若天空折成兩塊,便會逐漸與這片長期產生裂紋的土地等同……雖說誰都有掌紋,可這顯然不是正常的生命線。過去的延長來到了現在,不可逆的的風分割著聚攏,不定性地流動——或許命運的模樣與此相差無幾?但就算再近,凱爾希也不相信這些。命運只是另一種代詞。菲林在鏡面的反射中、無數的曾經裏提取過類似的東西,仿若從海裏提取出鹽。而閃閃發亮的顆粒卻無法給予真正適量的改變,多數將回到相似的結局,無數的分支不停地發生並消滅……疑問到底無法躲藏:她走的這條路是可以選擇的嗎?她走的這條路是能夠被選擇的嗎?她走的這條路是在選擇的嗎?質疑從未遠離,問號的增長無閾值設定,而時間將習慣作成瓶子隨身攜帶——她被磨蝕、倒入水流中,應該如何對待與選擇?難以忘懷的教訓因猶豫而永遠留在了骨骼的左側。右側,她遇到相似的人、相反的人,暴虐的文明,沙啞的文明,她路過崩塌、失落、建築、演變,生命如石頭風化,如水化作潮汐——少數被壓縮,成為叫做記憶的回應;有些遺失,從此忘記。再一些改頭換面,等待一種可能的悄然誕生。

……大概。

她記得。最開始,他們都在一片寂滅之中。這顆星球建造在距離真相不遠的軌道上,命名後,道理在時間過濾下孕育而生……同她一樣。這是一段艱巨的歷程,遠遠超過一只斷裂後又重新愈合的腿骨。這是一段漫長的路。未經批準的文件、巨型的骸獸和不相上下的疑問合成的景象似墨水般流出又幹涸,而意料之外地……星辰無聲鋪開又消失。大地卷起戰爭。無休止的號角吹得仇恨無休無止——她用一場死亡獲得了自己的名字,用一場死亡找回了自己的名字。接下來,她該換來的是什麽呢?——她想換來什麽?——用什麽去決定?

就算是凱爾希,也有不知道的事。

“……正因如此,”寂靜如松柏的葉子。友人的聲音如針一樣細,那麽近,是否是從胸膛裏跳出來的呢?她下意識地拈了拈對方搖晃衣擺上的塵埃,只要伸出手,就能把它們摘下來。“——才需要我們一起。”

我們。

一個人和另一個人;一些朋友和一些敵人——劍身映出的臉龐與幾百年前別無二致。承諾和誓言是會搞混的,但沒關系,有誰輕輕說。只要時間依舊流去,只要付出的都留下回應。在這樣的溫和下的瞬間,她也能充斥勇氣與熱情。而很久以後,菲林才恍然:就是此刻,巴別塔成立了;同年,卡茲戴爾內戰開始。並非砝碼落下的那一瞬間最引人註目。奔波的人輕盈地落在自己的軌道上,鞋跟踏入編織夜晚的長紗。這個普通的、簡單的夜晚,只在多年之後供記憶反覆縫紉、摩挲,聊以自娛。名為凱爾希的學者將繼續數過年月,腳印延伸,直到被下一個掩埋——屬於她的死亡也是相同的道理:往覆,繁覆,永久;沒有保質期。

微笑在火焰熄滅的時候浮現,卻不再隱沒於黑暗。薩卡茲的語調輕松而愉快,她仍繼續道:“我相信……那是我要前進的道路。凱爾希,你一定能明白這樣的感覺——你總是明白的,對不對?畢竟……”她說,“我應該算是後來人啦。”

醫生壓著手指,停頓一瞬搖頭。飛舞的灰燼無法遮擋她的視線。她凝視來路,回答直截了當:“不。你是第一個。”——她撇過頭去,心中再次一頓:薩卡茲的神情溫柔到她不敢發出聲音,哪怕是喉嚨裏的細小的、不可避免的呼吸造成的振鳴——而當微笑重新爬上薩卡茲的嘴角時,她才發現自己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長生者隱隱察覺自己觸碰到了什麽,即便她想不出那到底是何物,總是有不解答比解答更好的謎題;那歸屬於愛——或許吧——她不想說全,卻也不想就這麽告一段落。而這一瞬間的感情的比任何學說、任何研究成果都更接近她的胸膛,她不得不承認真實的力量——盡管在記憶已經徹底模糊的之前的之前,她曾認為後者才會走向那註定的結局。

而近乎從荒蕪開始的漫長步旅,踽踽獨行到此刻為止——在巴別塔後,相似又不相同的荒野長著不同的面龐,她一一審閱。

……或許她想要得到的答案並非只有一個。

——或許她得到的比想象得更多。

又或許,她做得還不錯。

“實驗情況控制良好。”沙漠裏的鋼筆很珍貴,而稍微抹一抹筆身,就能恢覆成原先漂亮的黑色。學者甩了甩手,繼續往下寫。“結果尚且穩定,但不排除惡化可能,需要進行進一步采集樣本活動。”

她在采集上畫了個圈,末了,又把日期當做小小的記號卡在記錄中間,如同三明治裏的番茄圈。鬥篷將學者身後的陰影弄得膨脹,寬大到能容納下一只小小的丘壑。石頭遮擋她與光束的視線,陰涼只是小小一處。博士瞇著眼睛準備小憩。風歪歪扭扭地壓著磐石的紋路上升,覆蓋住她的身軀,另一股向下的力則支撐學者,不讓她做違反規律的離心運動。

行走於荒野的不明學者在應季並不稀奇,但絕非能直接忽視的渴水植物。雇傭兵小隊發現了此處的陰影,卻在某種原因下猶豫著沒有上前。很快,用頭巾包裹住面龐的頭領認出了那奇怪的防護服——他記起一次山崩和幾條流逝的生命,本來他也要成為那其中之一。難以輕信的記憶與接近直覺的經驗驅使下,他命令小隊往另一條線路前行,被註視著的學者卻突然向他們望了過來,做了一個模糊難辨的手勢。

——他們始終保持微妙的距離,直至地圖標穿過了難捱的邊際線。

冷荒漠已漸遠。第三十六日,口糧緊缺。半損壞的探索器邊走邊掉螺絲,學者費力地在工具箱裏挑挑揀揀,半心不在焉地思考附近的食物源。已半踏入信使和貿易隊都不願意深入的區域,此處未知磁場幹擾強烈,溫差更分明,低處少有的礦藏隨處可見,相對的,生物跡象隱不可聞。學者已連續三日進食前些時日花費休息時間挖出的能飽腹的草根(葉子口感尚佳)。植物有水的也多有刺,些許含毒(倒無蟲害),較迷惑性,不過對研究者來說很容易辨認。

為了更精確的樣本數據,她一直往地裂的地方深入。探索器拉住她的腰腹,力道時輕時重,幸虧她吃得不多——學者再次思考,或者是她打錯了結的順序,才導致被磨蝕得狼狽不堪的繩帶甚至在行路時也越收越緊。但博士的忍耐與消遣力很高。她再次放慢腳步,觀測並記錄地形與其他要點,註意力由是分散。而懷疑初始數據點是否發生了變更間,固定點長腳了般悄無聲息地移動著——不一會兒,學者摔進陰影裏,直接滑入視覺盲區的山洞,差點把面罩也摔壞。

手肘撐地,碰撞出與其是痛覺,更像是枝丫受重力落地的哢嚓一聲。

洞好似整個都是活的,陰惻惻地吹出風來。或許裏面有水源,學者的直覺如指南針一樣悠悠旋轉,卻沒有直接進入,而是任由指針穿行折斷,坐下來生火。累積的疲憊於停滯時爆發。博士已連續步行了一天一夜,體力值下滑到摔慘了也沒辦法站起來。

小憩之中,區域風群形成了一個詭異的循環。沙塵快速堆積在防護服外殼,坐一小會就全是沙。多打瞌睡或許會就此窒息——她暫時也並沒有成為雕塑的打算。學者敲敲自己的腿,懶得詢問它,直接決定繼續跋涉,她扶著墻面、拆開繩結,想了想,還是把探索器也拉了下來。而機器像一顆豆子,柔和地垂直摔進沙堆裏。

洞穴逐漸長成類人型生物無法繼續探尋的形狀,風如勺子一樣小,學者仰頭回望,勉強可攀登的縫隙裏投下深夜的暗淡光暈——時間的尺度在某刻會模糊不見(時間在空曠的地方是如此寬大!)——學者有聽過,並體驗過這樣的故事,那是一切還都很生疏的區間:比玻璃罩更薄的物質阻隔每一位研究員,怪異的光線照亮兩側,本體仍在建造的星球與她都慢慢顫抖,振幅近乎相等。不知道第幾個的實驗組,產生的情緒與不會消失的寒冷(溫度是常溫的對折的負值)、疲憊(數個實驗項目後幾乎反胃的生理反應)、難以描述的茫然們如握著刀的奶油蛋糕般相互切分,直到最後每個瞬間都強迫癥似的恰到好處。在那時,時間並不被在意,期望也終於得到成全……這是實在是難以遺忘,又難以見面的景象了。

學者陷入久違的回憶中,不忘將自己換了一個簡單的避風處,並將探索器扔去前方。指腹擦過洞穴壁,粗糙的石塊紋路竟能構成完整的圖案。她閉著眼等待,隨意觸摸著,來自風的回音的回音的回音們則毫不客氣地撞擊她的後背,戰栗蔓延到脖頸,然後才是耳膜,仿若另一個世界的廣播頻道,陌生人們通過偏長的電流交換著奇怪的語言。而如果她的口袋裏有一塊硬幣——就能知道該洞穴再下側的深淺與基本的尺度,只是最後一枚在三天前扔掉了。探索器比硬幣大得多——她也不是很舍得。

回收機器,圖標上顯示著另一個岔口的存在。安全性處於可能態,她不再猶豫,睡了大約幾個小時醒來,探測器電源也重新恢覆到基礎值,她打開燈,機器便發出很微弱的直射的光。她往先前構思好的、巖石較為堅硬的一側走去,由出現的跡象不斷推翻並重構自己的設想。

洞穴足夠幹燥,先前預設的水源顯然不存在。但越走,那份能被探測的亮光越明顯。氣流也從一個方向毋容置疑地傳來、奮不顧身地砸向探測器。博士躲在後面,於一長串的“滴滴滴”裏感知方位,估算自己的地理位置。等腦內地圖拓展完全後,她用手摸了摸探測器的開關,關閉了按鈕。按鈕另一側,凹凸不明的紋路忠實地提供與前進相反的另一種選擇——只是學者向來不去采用這種選擇——而如她所想,自然亮光占據了洞穴。直到那些亮得她睜不開眼睛,好似睜開就會融化後,學者才停步,並遲鈍地接收到一點點,有關“燙”的感觸神經信號。那是接近手背的位置。手套等裝備把她包裹得嚴嚴實實,卻還能感覺到痛感,好似有什麽能穿越物質的隔閡——或者,所謂的“隔閡”從不存在。

學者給自己時間習慣閉眼時偏紅的視野,於瞇眼的狹窄縫隙中調整護目鏡的參數。檢測設備用標志的紅色警示此處的溫度與濕度都到達難以忍受的地步,裝備則慢慢地稀釋了這些。而只要完全睜開眼,環境怪異的生成原因便一目了然:一塊巨大的源石結晶直立於洞穴深處。與出產於礦脈、附著其上的同僚並不相似,它完整、堅實,閃爍著黑色的、明亮的光芒,像一片恍惚的鏡子,在學者必經之路上不容置疑地站定。一位老朋友。在這塊並不算澄澈的鏡子裏,博士看到過去的名字——那些陰影屬於她……看起來就好似黑色的火。她仰頭——軀體因罕見的震驚,迅速到來的驚奇與卷土重來的疲乏而微微顫抖。她該預想到……是的,她也是為此而來的。學者沒有猶豫。對方也巧妙地容納了她,她的一切——好似她本身就是它們意識中的一部分。

“你要熟悉它,這樣才能跨越它。”不知道的朋友這樣說,“別忘啦。”

學者很少忘記什麽。記憶也是她的朋友,盡管失去同樣構成了其中的一大部分。而記憶裏的她在低著頭,筆尖偶爾不能順暢出水,思維卻一瀉千裏。實驗室幹凈、簡約、寬敞,心有靈犀的朋友還在說著:“不過,如果跨越了才能熟悉,就是另一件事了。當然,如果是你,一定能做到。”

“這是一種悖論。”

“悖論也會有一個凸起的點。不是嗎?”

像談論發酵的面包一樣談論研究方法,她們熱愛如此行動。課題是任何感興趣的部分——學者耐心地由毛線團一般的思緒中抽出半根線頭。它太柔軟,絕不會因為接觸而受傷,但此刻學者卻下意識地收回了手。唯一確定的是,記憶裏的她和巖洞裏的她都正擡頭。石壁上有一個凸起的點,天空也有一個相同的點,那是星球必然的弧線。航空器正式投放至民用的剛開始,操作守則的第一條是“請貼軌跡飛行”,那樣至少您能找回起點——學者和不知道的朋友對這一條溫和地微笑。同事說:你們像是為自己的成果一樣驕傲了。

當然!她們異口同聲:“你難道不這麽認為嗎?”

而在“難道”與“認為”之間,學者終於記起那個一起說笑的人的面孔——一見到她,周圍總會擁簇閃耀的黑色。黑色是最適合被擦拭與溶解的顏色,又那麽年輕……而黑色數據庫將停留、為她們作出的一切留下評論與證明,無論得到的是批評還是理解。它被拆分時並不會留下痕跡,它不是水。而時間不可避免地打濕了記憶——最後出現的是又一雙無可奈何的、屬於長者的眼睛。當然,當然。那只眼睛應著話,目光狡黠且毫不動搖——但是女士們!我們還有自己的工作繼續調試,希望我們也能——再次迎來一個難眠的夜晚。

奇妙的黑色機器隆隆作響,到耳中只如液體般細細流淌過。不以時間記述,一切就親密可人。壓縮到裏面的物質均將同化至暢通無阻,研究員們不對此感到奇怪:這本就是她們親手制定。

“博士,請下進一步指示。”

塵土寂靜無聲,博士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伸出手去摸那半邊的手套。光滑,面料優良,拉直沒有一點褶皺,是新的。舊的那只在背包裏,隨著路線不搖晃也不點頭。她很快停下無意識的動作——沒想出來的事可以放置一會再說——學者從包裏拿出生銹的水壺,用紙輕柔地擦了擦壺口,估算距離和下一個地點前眾人的體力。長路漫漫,這是第三個山頭,跟隨的小隊已經有些疲倦,也許風也疲倦了:“先休息一會吧,一刻鐘後太陽就要落山了。”

在她前方的狙擊手低下頭,說:“明白。”

這支人不算多的小隊圍成小小的一個圓,躲在一塊巨大的巖石後面。風向在這塊地勢較單一,需要擔心的是跋涉的腳下。博士已習慣跋涉,一路上除了極限時無法控制的喘息,腳步聲幾乎沒有。她的身體素質在一段時間並不太好,不過適應與克制是她的特長。筆記本翻到中間位置,紙頁半邊蓬松,半邊又幹癟。她壓扁那蓬松的半邊,寫道:幹燥磨粉後的安德根與布洛克花可以用於外服療傷。

而小隊的成員默默做好防護工作,分別作無害地打量沒有自我介紹的學者。兜帽與連身服將他們隔開,似不被收錄與勘測的另一層巖石。巖石堅硬、無聲,擁有自己的肌理,存在就是一種類別;但更疏離的或許是她的氣質。

寡言的、溫和的研究者的名字為人所知是在某個戰役的捷報上,據說戰役之前的學者做不知名的研究工作,游歷了幾乎整個泰拉,現今,她將與這支小隊前往卡茲戴爾。無人知道學者的過往、性格和經歷,也很難想象,這位寡言的、從不暴露自己想法與面容的非薩卡茲人將加入標志為三角的組織,成為副手之一——升職;或者說,轉職。她將在來自薩卡茲們和不是薩卡茲們,驚訝、疑惑、奇異的目光中,接過指揮官、研究者、指導者的位置。

而此時,面孔隱藏在面罩內的人只安然自若地低頭。學者系緊防護服的蝴蝶結,又按了按手套,檢查了線頭,思索剛才一瞬間的不適大概是錯覺。但再次啟程時,她迅速停頓,作出噤聲的手勢。

——最前端的狙擊手先看到;也聽到了。手表在手腕內側,石頭敲擊風,風敲擊洞窟,回聲空蕩,似沒了牙齒的巨人姿勢怪異地躺在眾人面前。眾人臥倒,腳下的沙土並不安穩,毫無疑問,他們應該改道。

變更的路線途徑高坡,砂石敲擊掌心。“我帶您上去吧。”重裝隊員說,“請小心。”他小心翼翼地將盾牌交給隊員,代替壓上來的重量比想象中更輕,不久也不近的日子也這樣沒有重量地過去,他們成功完成階段性渡送任務,沒有任何折損。而幾年後的幾月後,羅德島計劃裝載搬運。艦船內存放著固有的零件與器材,技術新穎,與這個時代並不相似,和並未突破的權限系統一起慢慢地等待著從睡眠中醒來。搞懂它究竟是什麽需要比時間更漫長的道理,有誰念出它的名字,它就將醒來、活下去,作為埋在地下經歷了很多很多年仍保留了生物活性的種子,只要暴露在空氣中便能重新延續——巴別塔視其為理所當然的奇跡。

艦船內擺放著有個很破爛的椅子,好似一碰就會立刻變成灰,所以沒人敢使用它。護送隊對羅德島本身很是忌諱,這一切於是由雷姆必拓分毫未動地運至卡茲戴爾——等到艦船初步改裝,椅子被搬出,只有學者像是沒有註意到似得很不在乎地拿著文件坐上去。從此,有人叫她沒有重量的幽靈。指揮官似乎知道,卻沒有制止的意思。凱爾希對此很不滿,整頓了軍紀,只是這個稱呼還是被留下了,同其他不知何用的零件放在一起。

羅德島的搬運其實很倉促。原先擱置、研究的工程也奇異地暫停,但它仍舊象征著與“神秘”力量不同的另一位分支——與手中劍不同的一只被埋葬的骸骨曾經俯瞰這片大地,如今沈睡又無法流淚。這艘艦船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另一個地方,它代表的是他們未曾參與的歷史——這片大地有比一切更久更久更久之前的謎團;面對它的情緒通常是迷茫,甚至有些惶然,卻又往往演變為新奇。

“這個泰拉會變成什麽樣子?”這是酒館裏最常被高喊出聲的臺詞。卡茲戴爾內戰早就在所有人不作出反應時埋下了導火索,如今只是把它們像土豆一樣一串地拔出來。那再一次被記錄的版圖上,小點如灰燼,慢慢前進著。包圍、保衛,防禦、守護。不論是選擇哪一個領導人,薩卡茲們都在心中詢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我們會變成什麽樣子?

特雷西斯是一個棘手、難纏、狡猾的對手。軍事委員會代表了卡茲戴爾的風向。攝政王在駐地看向未分層的天空,什麽都沒法停留在他的手心。“我們走到這個地步,從來不是空穴來聲。”耳邊的聲音很低,像一道無法跨越的峽谷,卻不如會議上強硬的否決。而特蕾西婭知道下一句話是什麽,正如特雷西斯知道特蕾西婭將對此作出的回應。他們本就是兄妹,流淌著同樣的血。

“是的,”特蕾西婭說,“我和你走到這個地步,從來不是空穴來聲。”

他們曾從同一地方出生,讀同一本書,為共同的理想奮鬥。他們並肩走過王庭,與普通薩卡茲一樣聆聽八英雄的故事,然後成為他們。他們閱讀傳說、古籍和糟糕的畫像,塑像曾碎掉又拼好。他們拿起過同一把劍。他們分道揚鑣。

“了解是最深的武器。”他們為彼此定義,並走在樓梯的兩面,荒野上的天平相互均衡。這首不被唱出的長詩在薩卡茲的署名下戛然而止,沒有人能把它編寫完成。但身為薩卡茲,特蕾西婭和特雷西斯均不相信命運。所謂薩卡茲的預言只是無數種群記憶的全面融合,這不是一個多深的秘密。所謂帶領薩卡茲、指向淋滿了牛奶和蜜糖的應許之地的只是一個空話,兩人均想將它打破,也因此作出了不同的決定。

他們並沒有反覆談論這件事,分歧不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但一旦出現,就仿若如此錯開,再無選擇。再無選擇:曾廣闊無垠的命運、代表傳承的黑色王冠逐漸成為刺目的荊棘——是否是禁錮的詛咒靈驗了?是否命運依舊寬闊,只是對待他們才漠然?是否他們從未得知過所謂的真相?——薩卡茲為此痛苦,除此之外別無選擇。他們因失去痛苦;也因得到痛苦——死亡是那樣難以跨越,厚重,又輕易,而傾斜的天平上空空如也,於是死亡也成了砝碼,他們使用的多數都是這樣的力量。響尾蛇不會咬向自己的七寸,即便得知最根本的緣由,重蹈覆轍也不是最難接受的做法。

由此,悲劇循環往覆;死亡與生命不過是硬幣的兩面,薩卡茲的頭像存在於那個反面。仿佛只有死亡才能帶來薩卡茲的未來——而除此之外的所有都被剝奪。

但盡管有未來,他們剩下的還有什麽呢?

……特蕾西婭在種族記憶中下潛,手指間纏繞著黑色的細線。她順著它沈沒下去,仿佛也變成了一道繩索。她嘗到黑色的味道,意外不是血液的類似物,但同樣粘稠、沾滿泡沫。比海更深,比山更厚,尖銳的部分縱橫交接,蔓延出記憶之外,成為薩卡茲的種族特征。她聽到遙遠又太近的慟哭,閃爍在薩卡茲熟悉的刀劍的斜面上,與光合並成一種曲調,又被鋒利的金屬削成看不見的薄薄的長篇。薩卡茲的歷史能追溯到泰拉的源頭,到如今參與的殘骸若是平鋪將占領大地巖層圈的第一二層表面。他們駕馭死亡,又同樣被它困宥;更重要的是,這燃燒了數千年的怒火無法到達任何彼岸。或許,這就是白色的薩卡茲毅然決然往回走、往下走的原因。

情緒包圍她。薩卡茲與其他種族在感受上並無差距,這是自然的。情感組成的“面孔”,就像是靈魂一樣。不是註定會消散,而是註定會出現……很多事一籌莫展,很多事只能向前——不論命運、無關期待,她看到了一個名字。它寫在雜志署名、信件和他人的口中,然後,走到她的面前——她的身邊。

“我很好奇。”薩卡茲瞇著眼睛,呼出一口白霧,“……你相信鬼魂嗎,博士?”

兩人走到火光包圍的地方,插滿羽毛的草堆凝聚著暖和的熱氣,卻沒有削減任何寒冷,卡茲戴爾並沒有來到更深的冬天。不過,在這個季節,思維也許會遵循另一種定理。學者從思緒中被拽出,說:“嗯?”

學者聽清了問句,只是有些遲疑。她轉過頭來,兜帽取道陰影,特蕾西婭只是微笑,沒有催促,學者於是沒有先回答。她的手指包裹在手套裏,過長的防護服蹭到沙堆,把它弄成一小片和另一小片,盡管沙礫本身並不會聚攏得長久。

“據說今日是薩卡茲的安魂節。”學者說,“這是你詢問的原因嗎,特蕾西婭?”

兩人面前,火重覆地跳躍,不同的相同的都重合。簡單地凝視火焰,會驚訝地發現它每次跳動的頻率都不同。而如果用另一種角度照亮沙地,就像是另一條道路。有那樣的陌生感,發生在接觸得太久,而後親近的突然消失的瞬間,通常表現在別無他求的人們的身上。還有一位奇妙的朋友叫做“既視感”,但它們偶爾只是回憶的指示。潛意識雖與它們息息相關,卻遵循的是另一種規則。直覺告訴學者,薩卡茲要說的是另外的部分。

這是死亡的節日,也是薩卡茲安度的祭典。柴火堆成標準的規格,肉蛋湯的香味從一個帳篷到另一個帳篷。風沒有在。薩卡茲走過,裙擺依舊揚起,風才出現。

另一個人。博士想。另一個人看泰拉,也像是另一個地方。而學者也有這樣的情緒:薩卡茲看見了什麽?

“……也不算觸景而發?”特蕾西婭在博士身側坐下,在沙堆上慢慢地劃出一條直線。風沒有吹跑這條線,而是推助地將它們描至學者的另一側。上升的溫度並不能阻擋什麽,氣流潑灑在她們旁邊。博士慢慢伸出手,在薩卡茲想要畫下去的地方改變軌跡,寫下幾個數字,又寫下一個等號,以及一個問號。並不遙遠的雙月隱藏在雲層中,如這些符號被掩埋。

特蕾西婭頓了頓:“但也算您答對啦……怎麽說呢,”

學者說:“嗯。”

特蕾西婭在這個“嗯”裏像被上了發條,變得輕快許多。薩卡茲有許多古老的收藏,其中之一是音樂盒,聽見節拍像踩著古老的縫紉機器,常放在閣樓之中。它需要用手扶住,用布擦拭,長出黴斑的橘子皮氣味才變得淡。窗打開灰塵漏出去時塵埃也流進來,流進來,流到裙擺的縫隙之中,一切都是那麽陳舊。而在重新記起時,塵埃又流動得優美。特蕾西婭用卡茲戴爾的語言在沙地上寫下一首古老的詩,排列的古薩卡茲語文法細致,只要念出聲便成為一種咒語。休息時,薩卡茲以此為慰藉。“事實上,我講的是任何可以歸為鬼魂的一類……死去的,尚未死去的。”

她凝視著詩句,聲音很輕柔,像是顧及什麽傳說。卡茲戴爾的傳說太多,幾乎每位它的子民都能說出自己的版本。並未傳播太遠的聲波仿若眼睫般慢慢合攏,如扇貝將她們罩在一起。薩卡茲和學者隨之轉到背風處,避免被向上竄的焰火烤焦,腿彎曲著擠在一起。貼緊的熱度在擡頭與低頭,對視與挪移間慢慢上升。薩卡茲試圖從那面罩裏找到對方的面龐、對方的眼睛。這對她來說輕而易舉……主要也因為學者並無隱瞞什麽的意圖。於是微抿的嘴唇、平和的面容與輕輕的吐息一起融化在空中,又攬進了看不見的網裏。“我經常……看到他們。”

……糟糕,是不是有點沒頭沒尾了?

傾聽者聲調如常,區別是學者向風吹來的地方稍稍偏了偏頭,好似在給它讓步。博士說:“那我想,這些都是存在的吧。”

“誒?”特蕾西婭說,“我以為您要嚴謹地分類一下再說呢?”

“你是相信的,不是嗎。”博士說。她的左手搭在右手上,特蕾西婭低頭,能看見那裏露出來的一節手腕。決定長期行走、也的確如此做了的人身軀上也留下了鍛煉的痕跡,盡管與薩卡茲本身的基本身體素質相比這些不算什麽。不過薩卡茲還是因此產生了一些幻覺:手指能抓住彼此。像在同一列車廂上,她扶著學者,不讓慣性將她們打倒——話語闖過嗡嗡雷鳴般的車輪聲與火焰劈啪聲流入她的耳中,學者的態度總是很清晰,“不過,相信和不相信也不是很嚴謹的事……我能確定的只有我看到的;但一個人肯定有無法看見的東西。盡管如此,你卻這麽問了,那麽是從中看見了什麽,或是聽見了。”

如果只有幾人、只有泰拉,那又會是怎樣的一段旅途呢?沒有任何承載的東西,只有她們自己。薩卡茲再次仔仔細細地註視身側的友人。見到研究者之前,她們已經通過許多信,而後,戰爭稍微露出黑色的眼睛。學者告訴她,這可能是最後一封了,大概以後很難再保持通訊。

這樣啊。薩卡茲寫回覆:看來,我寫的信註定不會寄出了!不過,我要來見您。

“我認為,我沒辦法評價你所看見的與聽見的存在或不存在。”學者說,“它不需要定則。有時候,相信也不需要……不過,相信是一件好事。”

“好事?”

“好事。”

在通訊斷掉的時間內,學者想必繼續沿著已定好的路徑,由薩爾貢前往哥倫比亞、卡西米爾,途中轉向雷姆必拓。天災雲三次路過她的身側,像是一種預兆,但最後均化險為夷。這些對學者來說不是難事。博士,您擁有一種奇妙的本領。薩卡茲說,嗯,比最最優秀的戰略家還多了一樣可愛的東西。

學者很是配合:我想,那大概是我的頭上沒有長出耳朵和角,所以負重下降了。攻擊性與防禦力都不太強,大概是扔到泰拉上的一顆會思考的石頭。

才不是呢。薩卡茲露出了微笑。石頭可不會說自己的玩笑。

這可不好說。學者也笑。說不準,就有這樣的石頭呢?

這個世界可是什麽都會發生的——依靠這條定律,依靠一些顯著加熱、劇烈構造運動的動力,依靠無盡的秘密,泰拉出現了。一顆在天幕上旋轉著的石頭。在定律下,昨日照例會比明日會快上一點點。而不知不覺,她們已經來到了這個時候。

“之前,在我來的這條路上也有歡慶這個節日的薩卡茲,”學者說,似乎在回憶什麽。天氣陰暗,空氣低沈,那是一只龐大的隊伍。他們緩慢地前行,穿著黑色、古怪的服裝,像把泰拉的所有黑夜都穿在身上。這條在大地上流淌的黑色的長河更像是死去的時間,它們排成一列、重返故土。可時間是不會死去的。博士的手指搓著兜帽邊緣,粗糙的抹在指腹上,聲音變得低,試圖生疏地找到音調——風動,煙霧上升。今晚會下雨嗎?如果下雨,可能會更冷。帳篷得紮得更牢才行。劈裏啪啦的火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古老的語言熟稔地流入兩人之間——特蕾西婭小心用鬥篷護住另一邊的影子,在熟悉的曲調裏奇異地找到過去。她沒有側過頭,在面罩下的人也沒有。火光是她們此刻唯一的交點,把影子弄得又焦又細,她們之間的區別的確是一個人有角,一個人沒有。

“……生和死並不能訴說一切。”學者說,薩卡茲註視學者將手指微微接近火焰。“只有人可以。無論生者,還是死者。”

“它們在我們身邊,像是船只流在我們的身體裏,承載的聲音是那樣明顯。”什麽呼喚她。又有什麽在遠離她。她對此無可奈何。薩卡茲停頓了一下,鄭重道,“很多年前……博士,我都認為,活著是一件很需要力氣的事,而現在也是一樣。我和那些傳說本就並不相幹——我無法成為他們,他們已經離去了,而我不想。我拿起劍,也許只是為了我自己。”

“……”

她們坐著,肩膀貼近,兜帽裏的人沒有說話,熱量隨著呼吸起伏消散。薩卡茲輕輕按住了學者的手腕,將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對方。她們坐著,像是兩張郵票,沈在陰影裏,也落在火光中。意外地,學者又從旁邊找到並扔進幾根木枝——火焰再次升高,或者說,愈來愈長,卻不會傷害到她們,即便長久目視也不會融化。幹凈、純粹、閃爍。在這樣的火焰面前,薩卡茲感到自己的心濕濕的,像皺巴巴的紙一樣。然後,她的手被握緊了。

“特蕾西婭,”她聽到學者認真的聲音,“你看,我們的脖子都被燒得通紅了。”

薩卡茲楞了一下,回應她的是酷似回形針劃過紙面的哢嚓一聲,是坐久了,骨頭在響。她笑著探出身,保持和學者面對面、又微微歪頭的姿勢。近在咫尺的距離容易催生一個擁抱。她想輕松地說:“現在呢?”,卻什麽也沒有說出口,而是慢慢地,又把腦袋輕輕擱放到對方的頸窩,像是松鼠找到了自己的尾巴。她說:“啊……我好像也被燙到了。”

火背對她,卻依舊倒影在她的眼中。

……特蕾西婭曾無數次思考,為什麽火始終燃燒。在卡茲戴爾。為什麽憤怒看上去無休止。為什麽大地不接受不同——那燃燒似乎一開始就無法結束。這是真的嗎?肯定不是。她心中有答案。帶來溫暖的,也可以撕裂;焚燒盡一切的一切,也又能夠往返。憤怒有太長的延續性,照著仇恨、憤懣、不甘與痛苦。而若是一只眼睛睜著,一只眼睛閉著,死就並不是結束。可以這麽想。但特蕾西婭卻只感到悲哀。

她們在卡茲戴爾。所有傳說的終點與起點,只在卡茲戴爾。薩卡茲的記憶在這裏,消失的也在這裏;這裏是無從躲避的所有,意識到這點,就無法逃離——一瞬間,她仿佛又站在山坡——站在最高點。遠處的雲團吞噬了整個峰頂。山峰下、延綿起伏的地表脈絡之上,死人與活人對峙;他鄉人與異鄉人對峙;無序與混亂對峙。

傳說唯一無法敘寫的是現在,是現在引導著傳說。

但特蕾西婭相信過去、相信鬼魂、相信死亡的力量……特蕾西婭相信卡茲戴爾、相信薩卡茲、相信她的部下,相信她的友人,也相信自己。她閉上眼。兄長和她一樣,都舉起了劍。這是要奪取勝利的動作。他們無從選擇,必須勝利。薩卡茲被包圍,薩卡茲也包圍著泰拉,自古至今。

劍指向天際——那一條分開他們的線。

這是白晝,還是已經來到夜的中間了?特蕾西婭太久沒有看見卡茲戴爾的破曉。回應的聲潮如海浪湧入黑色的劍柄,原先冰冷的劍身顫抖起來,像是要吐出重覆的回聲,發出仿如手指叩在兩側的輕輕的碎音,仿佛什麽掉在地上,又或是什麽撕裂了,什麽跑出來。特雷西斯沒有聽見這些聲音,特蕾西婭聽見了。她因此察覺到那只在他國軍隊中註視薩卡茲的綠色眼睛:像是寶石,但更像是石頭……不,這不重要。對方並沒有在看她。未來的友人看著的是過去的集合的影子,一種早就失去的東西。特蕾西婭註視著菲林,她從那雙眼睛裏讀出了痛苦、懷念、遺憾——她驚訝地發現,其中並沒有仇恨。一瞬間,某種疑惑找到她,詢問她:為薩卡茲作出選擇的人是誰?究竟是哪個命運在對不願折戟的種族宣判?……這些是否真的存在於泰拉?

是否,泰拉真的存在?

——放在以往不可實際的幻想如一根針落在了地上,被殘兵與無情的炮火掩埋。思緒令她變得堅硬、鋒利、愈發無堅不摧。而手中的劍持續地呼喚她,呼喚她的名字,呼喚她的過往,將眾多的悲傷輕輕推入她的胸膛。白色的火焰緩慢地燃燒著,某個東西在跳動的焰心裏已決定,這是名為特蕾西婭的薩卡茲的結局,下一秒,她的結局被她拋遠。生死是硬幣的兩面,但一切不會如此簡單。它們是存在的。特蕾西婭想。她將為此證明,這也並不是全部。白色的薩卡茲脊背挺直,擡頭凝望最前方。敵方的領袖看見的大概與她看見的相同:薩卡茲的黑夜吞沒了泰拉,泰拉也即將要為此再次分裂了。

可她已向前踏出一步;劍已出鞘。

血液流在指縫,幹涸的硌在手心,像是戒指。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在出鞘後微微俯身,撿起枯枝般撿起黑色的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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