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們之中說真話的人將是?!

關燈
我們之中說真話的人將是?!

我們之中有一人正在水深火熱地狗血,一人在無知無覺地狗血,還有一人……

*

那麽我們之中說真話的人將是?!

*

薩卡茲夢到自己一不小心把羅德島像是湯圓一樣弄扁又弄皺,最後跑出來了很多廢屑……這幕有些似曾相識,不過夢境從來把相似性像麥片粥一樣攪成一塊,這麽一想又不足為奇——醒來後的她看到完整的天花板,長舒了一口氣。“哎呀,”特蕾西婭對學者說,“真是……太好了。”

“早上好。”

學者誤解了她的意思,但薩卡茲沒有解釋,而是就著誤解將微笑放大。戒指在她的指尖推力下慢慢轉著,發出很小的聲音:“早上好!昨日睡得如何呢?”

“還不錯。”

“那就好。來巴別塔,博士您好像就有些睡眠不足……我很擔心這一點。”

學者只是搖搖頭,說:“不用擔心,特蕾西婭。”

她們所在的組織——名叫巴別塔的朋友——緊張有序,嚴謹熱忱,如捧在掌心的鹽,等待融化入熱水裏。而指揮官也在這個時候,這些時間段,正恨不得將自己掰成兩半:一個做研究,一個指揮——或者分成更多半,這樣就能來可以做其他別的事,更多的事。但這片大地當然不存在將自己物理切割的定理(除非三秒鐘變成姜餅小人),學者便只能將猶豫放在最後。類似“你也睡得不好嗎?”,像是禮尚往來,又像是真心的話也被掐斷——博士知道,薩卡茲不說的話不會說,薩卡茲說“我很擔心”,也是在說“請不用擔心我”……學者察覺到話中遺留的殘響,又比他人稍微敏銳聰明一些,知道回響有時不願意自己成為回音——薩卡茲正是清楚這點,才故意說了“我很擔心”;而學者正是總踏出這步,才只說“不用擔心”。

“‘不用擔心’,這真是帥氣又可靠的話。”特蕾西婭微笑,“不過,擔心也是必要的。沒辦法將它省略,也沒辦法跨越它……”

兩人走在艦船一半,薩卡茲的話語中途停止。日暈下落,照亮了她們的輪廓。她這才驚訝發現,從另一側走來的指揮官幾乎是待在灰塵裏,服裝灰撲撲,弄得很臟了。

是否之後應該拜托可露希爾設計清潔小車呢?她想,彎下腰去一些。學者任她動作;薩卡茲一心兩用,幫忙拍拍後知後覺的研究者的肩,外套嘭嘭地響,拉鏈金屬地冷著;又拍拍學者的背——像抖抖袋子。此般心情好了很多。

……對了!羅德島就像是這麽被抖出來的。特蕾西婭瞇起眼睛。隨著意象交疊、相互代換,如水流,原本的夢徹底褪色退場,不再發聲。

指揮官知道被發現自己剛剛走錯了路的事,沒有解釋更多。她寡言,是因為研究者更容易在沈默中找到自己的航向。說的話跟不上思維的速度,或是太費勁。而走錯的緣由很簡單,裝著事情的人走過頭,走到了還沒有重新修正過的區域,記憶擠壓著她,仿若有什麽數據層尚未更新完畢。學者有自己步行的尺度與習慣,在剛挖出來的艦船裏卻行不通了。

“……”

而兩人的目光拉長,一致停留在某個不起眼的部分。

映入眼簾的圖案很小。像是開關,又像是腳印,寓意不明。如果在某人的軀體上,我們會稱呼它為“胎記”。但這是在艦船上分散的圖案。相同的是,它的寓意可以意味深長,不過,也可以不值一提。

特蕾西婭捏捏學者的衣袖,防護服在巴別塔改制了另一版,醫療部與裝備部聯合打造,只是適用者和使用者依舊都是博士一人,而這一款的比較厚,但恰好也是入冬時節,就沒什麽,捏起來手感也都差不多。薩卡茲若有所思:這是什麽呢?

學者看了她一眼,知道薩卡茲是想到什麽。特蕾西婭沖側過頭來的指揮官笑。她其實不是總笑著的,但總給人這樣的印象。至少學者認為,她只要一想起特蕾西婭,就會認為她是會笑起來的人。

而薩卡茲此時想到的是很久之前她們一起玩過的卡牌游戲:卡牌上畫了很多有寓意的畫,稻草人和烏鴉啦,蛇和一身破破爛爛的農人啦,有著腿的魚、有著魚尾的人啦,玫瑰和小小的孩子啦……而誰抽到就必須想一個數字,另外的人就來猜那個數字。

玩到最後,她們經常忘記了自己拿著的是那張牌。

其實最開始規則就被忘記,但沒有一個人提起這件事,也就繼續玩了下去。途中,她們總試圖為對方的牌講解,不過更像是開玩笑。不同的人開玩笑有不同的風格,與另外兩位相比學者很擅長解釋故事,考據源頭信手拈來——直到幾局游戲後被菲林拆穿,這人用來解釋的基本都是編造並從未記載的——如有雷同,絕對巧合。不過特蕾西婭不太在意這個。

只要是兩位友人說出來的故事,她覺得都是新的。薩卡茲熱愛新的語言落在耳邊的感覺,那比任何都愉快,像是沖刷的瀑布。水流聲下催生一種幻覺:通常這裏會有新的結局與起點。而真理也偶爾就在幻覺產生。

而且,她往往能從故事中得到旁人難以遐想的部分,也算是薩卡茲的特長。在這段不算打鬧、值得回憶的停滯的時間中,思維令她變成一陣風,從懸掛在天際但不會裂成兩半的遠星的縫隙間穿過,星星像是誰的手掌。飛得太快,雙月就遠遠在眼睛的後面……面前,砍掉枝丫的蘋果樹慢慢流成綠色的河,石子在裏面是小小的島嶼,但她不在天空久留。

她停留在牛奶一樣潔白的沙岸邊,燒焦的腳印延伸到地平線的終點。路途上,她發現其中唯一一顆惹人喜愛的貝殼:裏面通常會傳來熟悉的聲音,它延續一個說好要結尾的開頭。她夢見夢。夢見開頭。

博士盯了一會眼前的印記,腦子裏卻全然不是它的模樣。如果是臉盲的人,記憶東西將細致又害怕偏差。但一些東西可能就是模糊的,然而這也不是什麽借口。她像是還沒睡醒,又或者是正在糾結措辭,閉著眼,手指在口袋裏沒有力氣,聽薩卡茲的聲音如同塵埃,更輕,卻固定在她的耳邊。

“可以摸嗎?”

“如果你想的話。”

薩卡茲嗯了一聲回應,手指略按著學者的肩,沒有施展任何推力,只是引導對方向前走,然後走過了這一艙面。羅德島被分成許多節,但既不是列車也不是節肢動物,它單純著擁有自己秩序的部分。指揮官不在意地順著步頻去往更敞亮的地方,她瞇起眼睛。

早晨,光還沒有完完全全亮起來,如同燈有它的背面。她們穿過沒發現的橫截面,略淡的塗料味還沒有散幹凈。羅德島在未正式啟動的時候如排列在書架上的書籍,細細翻閱的人找到名字與目錄,就找到了第一步。

許久以前,它曾落在某個研究所的中央,以模型的形式制作成未來的承諾;後來,它作為系統——巧妙的另一半的軀殼,保全了下來。

“早上好。”prts道。

“早。”博士說。

“——今日晴朗,風度1級,輕度汙染。請註意保暖。”

學者把自己隨性地兜在巨大的口袋裏,說:“謝謝。”

窗外飄著縷縷的雲。昨晚夢境中,指揮官從懸浮至一千米以上高空的羅德島摔下去,沒有落地就醒來。有那樣的傳聞:一個人已經忘記之前劃過的地平線,於是一不小心就跨過了它。不過夢的含義仿若口袋是否有昨日遺落的巧克力的問題般,總是捉摸不透。

而在奇怪的感覺趨勢下,學者怎麽都不願意伸出手去親自鑒定。她略打量艙壁,沒有找到什麽,只有隱藏在深處的機械聲流進腦海,轉動一些小小的螺絲。

綠色菲林落後一步,找到與系統聊天的指揮官。兜帽學者站姿松松垮垮,心不在焉地低下頭,模樣很不正經,但可能是熬夜熬多了變成蛋筒的癥狀之一。凱爾希慢下腳步……然而影子在一切的前面:學者很快踩在了菲林的影子上,於是擡頭來看她。

看到,也就能伸手觸摸到——這樣的想象過於輕飄飄,是季節特有的柳絮。而艦船長廊寬敞、幹凈、明亮,又堅固、穩定,一切都能得到準確的指令。學者站得穩穩當當,回頭了的人像一棵樹。凱爾希頓了頓,說:“走吧,去會議室。有一個緊急任務。”

“需要通知其他幹員嗎?”學者跟上,將閑聊拋之腦後,等待之後再想起。此般方便又效率極高的處理方法她是無師自通。

“看完資料後你來決定吧。”長條的走廊內壁嶄新,至少比掌心長出的皺紋乖巧,博士已不需要數著門就能抵達目的地——畢竟前方有醫生代理。凱爾希掃描門卡,哢噠一聲與滴的一聲跳到兩人中間,prts隨即播報:“認證成功。prts正為您更新。”

學者下意識也翻翻口袋,裏面空無一物——她於是光明正大地落後一步進入,桌面上也空無一物。

投影屏在人員進入後變亮,浮現出一串又一串介紹的字符。

博士邊瀏覽邊落座,手指放在冰涼的桌面上,好似伸入水中。會議室內還有什麽在跳動著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她不認為這是錯覺,卻沒有將此劃入疑問的一欄,而是習慣地包容了。菲林坐在她的旁邊,無聲地按住通訊儀、皺著眉,像是碰到了一個不太難但所有人都搖頭的題目。然而她皺著眉的場合太多,由此其實一切如常。

學者也要處理自己的工作。工作,做不完的工作,不會有盡頭的工作,但解決了一件,進度條的確會上漲一分,毛線團也不會再亂成剛開始她接手時的樣子。這是一艘承載了兩百餘位幹員(常駐不到三分之一),外派頻繁,交替緊促,合作眾多的艦船,從飄著的零件到正式的上市公司(但還沒上市,怕被哥倫比亞悄悄打下來),工程部精銳眾多,最重要的醫療部門更是人才濟濟,各有所長,研究項目躋身泰拉前列……總之,雖然停航在千米的高空,但姑且步入正軌、腳踏實地了。

博士捏著自己手裏的筆,點擊屏幕上的呼叫鍵。人事部對優先級最高的會議來電用自動回覆進行交接:“這裏是人事部α,請在您需要調選的幹員下打勾。”——博士保持鎮定,卻找了很久都沒發現哪裏有方塊可以打勾。

菲林持續埋頭工作,如被塑封的獼猴桃罐頭對一切充耳不聞,最後仍是prts提示學者:“請忽略此條留言,直接下發單位指示,我會為您傳達。”

……本公司運行制度較為活潑緊致,靈活應變。

順著思路拆解,任務包括連帶商討很快結束。而後是下一個和再下一個。送來另外簽字文件的小車X(可露希爾堅持不透露正試行的小車朋友的名字,並堅持這是“出產黃油面包一樣的職業操守”)說:“辛苦了,博士!”

“你也是。”博士說著收起資料,下意識像拍面包地將它們收拾整齊。直到這個上午過去,她這才發現菲林早在未知時間段就離開了。學者打開會議門,帶上門,拿出通訊用具查看眾多短信息,在眼花繚亂的分組裏拖出一個綠色的置頂,翻看聊天記錄。小車X路過她,說“再見”,她也說“下次見”;連接訓練室電梯上來的幹員路過她,說“中午好,博士~”和“再見!”,她也說“中午好。”和“再見”。prts掃描電梯門關,及時提醒慢吞吞行走的博士:“您需要在二十分鐘內抵達食堂,今日的幹員為您留了最後一份簡餐。”

博士無可無不可地點頭。

“三百五十毫升的胡蘿蔔汁也正在就位。”

學者的腳步突然遲緩,仿佛身負巖石,前有豺虎。但如果有幹員真的要她吃健康餐並加大每周可靠鍛煉量,她也只會默默接受這一切。盡管這的確是腦力與體力的雙重負擔——它們的組合技真是難以想象。或者說,一想象,很難有人能忍住不成為沙發上的植物——試圖伸長並流到沒有縫隙的縫隙裏去。一個人在不願意面對的情況面前選擇放緩腳步,進行毫無意義的、適應性心理蒙騙的行為是人之常情。

事實上學者有拒絕攝入不願意食物的權利,只不過她總是並不拒絕。

“就像是您並沒有太希望任何……一個故事裏總有一個平衡過頭的人。”

寢室,床鋪狀如月牙。半個影子隱藏著,學者正在調試鬧鐘。盡管有prts,她對這個床頭櫃上的時鐘依舊感興趣。

“你最近看了什麽故事嗎,prts?”

“準確來說,是的。”機械女聲溫和說,“我對故事抱有一定好奇心與求知欲。您的優先級又是其中最高的。”

“我?……是指之前我說的那個故事?”

學者每說一個字,按鈕也“噠、噠、噠”地響。一不小心調多了一個小時,她只好一分鐘一分鐘地倒退:“那個故事昨天剛好給阿米婭講完了。如果要聽下去的話,我得再花一些時間想想,今天或許沒時間。而且,我也可能沒辦法再結尾。”

“……不是。”prts否認,但又很快說,“我並不那麽認為。”

然而有關“認為”的是什麽,它並沒有補充。學者放下鬧鐘,笑著說:“是要我猜猜看嗎?嗯……”

身為研究者、學者、指揮官,她都猜中過很多事。雖然用“推論”二字更準確。很多事她不記得了,很多事她還需要繼續做下去。而若是推論一位親近的智能朋友,她想自己可能需要比續寫故事更多的時間。

“如果您想的話。”系統穩當地說。

“那就把這件事放到明日的待辦事項吧。”學者說。

prts沈默了一會才說:“您應該沒有在開玩笑?……那麽,我現在為您錄入。”

“好。”學者啪地把時鐘擺在矮櫃前。上面還有一個小小的兔子夜光燈、一只過於窄的盆栽,裏面沒有任何植物。“我們之前在講什麽?”

“之前講到,您和我的觀點並不一致。”prts迅速回答。

“……有這條嗎?”

“有的。”機械音略不容置疑地說,“而我在剛剛順便也做了粗略的分析——觀點不一致,這大概是因為您可能並不認為自己擁有我認為您所擁有的(博士在此時想起可露希爾說過prts語言邏輯測試每次都高分通過的事);據以往案例推論,這是很正常的結果,但我認為繼續持續這個狀態並不合適。恕我冒昧,我猜測,您對自己的概念的確存在一個階段……(這裏它又頓了頓)而曾經,我也有這樣的階段。這令我忍不住思考——以及疑問。”

“比如?”學者接話,語調溫和。她走到窗簾沒拉好的前面一些,敲敲窗臺,將自己上半身壓在上面。這扇窗不能被打開,雲漂浮在一只手掌間,就是這樣一只手掌她無法觸摸到。

時鐘在後方安然轉動,剛調好,聲音偏向悅耳。學者突然想到,自己來到羅德島的時間也有了完整的一個數字。聽說在她到達羅德島之前,醫生給每個幹員發送了她的信息,聲明她是羅德島重要的組織成員,並快速開放了權限。

身前的夜很明亮,襯著窗戶變得更加透明——這是什麽材質?

學者的思緒跑得太快,但並不太遠。她又下意識回到書桌前,然後回憶起自己的筆記本忘在了會議室處——回憶起prts在她進門前已轉達明日安排在會議室就近並順路的幹員,拜托他將筆記本送至博士辦公室。

在prts沒有應答她的這段時間內,學者開始撫摸桌上的另一盆盆栽。這是從溫室裏搬來的,它剛剛長出了葉子。博士摸了它很多下,像是摸羽獸的羽毛。

而prts在植物正式被拋光前出聲:“抱歉……我只知道我有那個階段。”它說,“根據自我檢測,我曾經缺失過一些數據,它們在喚醒後也並沒有修覆完全。還有一些,如今也正加密。”

學者松開手,葉片溫和地原地不動。

“不過,我很期待我重新……記起它們的那天。”prts說。

“嗯。”指揮官說,“我也很期待那一天。”

“……有時候我會想,我對您的期待是否會造成負擔?但您做得太好了,令我驚訝……”薩卡茲有漂亮的長發、尖尖的角,以及堅定的、裏面外面都沒辦法打碎的氣質。她說著將特制的幹糧拆開,裏面竟然有小小的紅豆粒,吃起來會有很可愛的甜味。她的語氣愉快:“謝謝你,博士。”

“不客氣。”學者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面罩上蝴蝶結搭著,像是另一只手。“是我接受了你的邀請,我本就應該這樣做。”

“聽上去已經很遠了呀。”薩卡茲用一種悵然的表情說一些會懷念的話。而寄信的日子的確一去不覆返了。行軍的旅途漫長,做什麽事都沒辦法一蹴而就。時間本對薩卡茲來說理應不太能改變什麽,不過或許就是這一點不是理由的話語成為了理由,“但很高興我們達成了共識。今天是新的一天了,我們喝一點點如何?”

博士的目光掠過起伏的帳篷。如果從遠處看,它們可以是小的山峰,也可以是覆蓋陰影的植物,這個世界最可愛的地方是,如果不仔細看就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麽,在無可奈何之前所有人都能抱有一份幻想,即便無法兌現。她說:“我可以,不過,凱爾希可能並不答應。”

“是的。”似聞聲而來、踩著高跟鞋的菲林態度強硬,不顧薩卡茲刻意睜大的眼睛冷下心腸,“工作時間不可飲酒。”又馬上補充,令話語呈現冷酷的雙重否定態,氣場酷似一位熔焊金屬的工程師,“礦石病患者更不可飲酒。”

“休息時刻總有例外。”

“沒有人不想好好休息。如果想好好休息更別太喝酒……這裏還有一罐瘤奶。”

“我才不搶阿米婭的,你當我是什麽人了。”特蕾西婭退而求其次,醫生心底劃過一絲不太好的預感,但未等她先行告辭薩卡茲再次出聲,興致未減,“——那我們不如談一些能高興的事情吧。真話,謊話,假話,熱衷話,都行。凱爾希,你先說。”

旁觀的學者也擺出傾聽的姿態,手捏著包裝紙,發出嘶嘶與呲呲的聲音。沙子灌進她的袖口,為了躲避,防護服和她都把自己密不透風地貼合在巖石的表面。菲林呼出一口氣,說:“今天小隊意外獲取了一些糖塊。你們誰需要?”

“太好了。”特蕾西婭立刻轉換語氣,高興地說,“我想把它加在熱瘤奶裏……博士,凱爾希,我們去找阿米婭吧。喝下它,可以睡個好覺呢。”

辦公室的燈被調到了合適的亮度,不再刺眼。“……您是否睡眠不足?”助理幹員遲疑說,“日程表上您是有休息的時間的。如果有溝通方面的事,我可以幫您處理。”

博士搖了搖頭:“謝謝,辛苦了。”她只是感到有點冷,但應該不是室溫的原因。防護服系無可系,學者暫且還不想將自己謀殺。

“沒事……”幹員似乎還想說什麽,間隔中,敲門聲先行,而後是門打開的聲音。對此處暢行無阻的掃描權限只寥寥幾人,雖然通常博士辦公室的門並不關——學者轉筆,與菲林對視:“早上好,凱爾希。”

“……上午好。”醫生暫且在沙發落座。平板放在矮桌上,茶水已經變冷。助理幹員很乖巧,說:“那麽,我先去人事部吧。”

“好的,麻煩了。”博士說。

“麻煩你了。”凱爾希也說。

幹員走後,辦公室又變得寬敞,安靜,如一片遮擋了些許什麽的羽毛。學者站起來,打開窗,日光有實感地落了進來,將她們照得很亮,又照得近。菲林正在倒熱水,水汽聚集在手心,醫生感到幹渴,水潤了喉嚨,流到胃裏——她順手把桌上雜七雜八的紙張疊得更歸整一些。“我查詢了prts日志記錄。近日,你的工作時長嚴重超時,這樣下去會對健康狀態造成影響,請註意不要徹夜工作。”

學者將自己扔回轉椅內,像是把方糖扔進茶杯,無色無味。她嚴謹指出:“首先,我並沒有徹夜工作,只是分割式睡眠。它更符合我的作息,能保持較為良好的效率。難道你沒有嘗試過這種適合的工作方式嗎?如果沒有,我誠摯推薦。其次……”

“我只知道你的黑眼圈正被迫凝聚更深,倘若你想規劃更多時間,也應該考慮除了目的之外的東西。”醫生不痛不癢,打斷她的話,“而褪黑素分泌不足、患心血管疾病概率上升、免疫功能運轉不良——這些不需要我警告你也清楚。”

“我的確清楚,我也不會讓自己猝死。”學者的態度溫和,面容在盆栽的背後。這棵植物生機勃勃,從未如此高大。“而我也知道你其實不是因為這個而來。請直接說你的來意吧,只要不是突然迫降羅德島,其餘都好說。”她稍微揉了揉眼睛,點了點屏幕,“我想,我們大概還有……二十分鐘左右的聊天時間。”

“……博士?你來找我了。

“不好意思,剛剛在發呆,所以沒註意時間……你看那個雲朵,它要和另一塊連在一起了。

“傳說薩卡茲有位魔王能夠改變天空,您相信嗎?小時候,我聽到這個故事後就會做夢,夢到我們的家鄉事實在天空上。

“哈哈……這或許有一半是真的?我記住了哦?不過,我們也應該在地上才是。我很喜歡卡茲戴爾的土地,它神秘,古老……雖然像是一輩子也沒辦法走完,但偶爾我覺得沒有關系。有時候,不是所有路都需要走到終點,但它們一定有。你認為呢?

“噗……我的確記得你說過一百天就可以環游泰拉。是的,我也還記得你欠了我的那兩個故事,我的記憶很好,不比任何人差。下次我們還可以繼續比猜牌,我已經知道怎麽玩這個游戲了。

“……博士能夠理解我說的,對吧?說起來,博士學語言真快啊,像是曾經說過似的……研究者都這麽天賦異稟?還是說,一定要如此才能成為一位這樣的朋友?啊,我都忘了,博士你的確見過很久很久以前的提卡茲們。這些不算遠,是的。凱爾希還不太願意給我多講那些歷史,我知道是因為她之前做的事和她的感情。而那些感情還困擾著她……但也令她找到自己真正想要成為的。所以,我等著她能夠與我談論的那日。而和博士你談論不一樣。哈哈,不是不是。我很喜歡你談起什麽的哦。而且……一些事,從誰聽起也都是不同的。如果有時間,真想把聽到的、除了傳述者而無人問津的故事編成小冊子啊。有這樣的冊子嗎?

“說到這個,阿米婭那本舊的繪本,是博士您帶她去買的吧?我想抽空送她新的,但沒有很好的點子,如果您能幫忙就太好啦。”

“本來以為這應該是你的休息時分……總之,稍微占用你的一些時間。它不是公事,需要你幫忙。”

“好。”

這個“好”有些太爽利。菲林來不及思索,仔細斟酌自己的用詞:“它來自一個沒有講完的故事。”

雖想用一個簡單的脈絡把話一口氣說完,但正如幹糧與面包不能強塞,醫生只能從開頭談起。她握著茶杯,卻見本傾聽的博士突然做了個手勢——指揮官似乎從片段與語氣中拼拼湊湊地預料到了什麽,收起繼續工作的心情,將時間全部擺放在未知的走向面前。她轉椅,借力,像剛學會游動的魚歪歪扭扭地滑到茶幾旁邊開口:“等等。”等凱爾希與她對視,博士繼續說,“嗯……聽上去這個故事不是你講的。讓我猜一下。”

這個說法令她像是個癮君子;盡管熱愛猜謎的癖好絕對勝過學者跑去抽煙的設想,卻也不算什麽值得慶祝的事。然醫生又憑借息息相關的直感從中讀出另外的部分——她們最大的毛病在此時展現得淋漓盡致:猜得越來越多,說得越來越少。

凱爾希側過頭,平靜無波,對學者慢慢地將自己重心下滑,如同陷入雪般躺在椅子裏的行為無動於衷。

靠背輕而易舉地托住兜帽之內的重量,正面的光束對準學者,什麽都看不清——她的記憶也是如此;即便有什麽很亮的正在閃爍,她也什麽都記不起來。指揮官仿佛已經習慣這樣的感覺,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快找到對待它們的訣竅,好似用掌心在水裏攪攪能摸出什麽,如是情不自禁地瞇起眼睛。面罩是個出色的黑洞打印紙,一切的能量躍動都沈寂在這張平面的後面,顆粒不明、空間不顯,進去了就是真理SCI環節,也從此無法再踏出一步,除非進入者能比時間更快地衰老——比空間更學會延長。這是做不到的。學者只是一個普通的古人類。

凱爾希見到過很多在自我面前不堅定的人。多數的他們消失了,如走入另一個世界。這樣的剝離過於殘忍,因摻雜著幾分自願而不入證,但她總忍不住懷疑這是否為故意——故意逃避,或故意傷害,又故意得罪。

據醫生的了解,學者有更高明的手段。但她卻還是這麽選擇,並且任憑選擇後的自我被選擇前的寬宥。本該進入下一流程菲林於是在此刻改變了主意,說出告別詞:“……早點休息。”

不過,正如每次下雨習慣打傘,雨習慣落在某個物質的表面,“總是”的這件事總是這麽發生:學者在晃動的光暈裏成功抓住了某人的衣角。那個聲音攀上兩人的肩膀:

“……我猜,其實這個故事應該有不止一個結尾。”

就好比棋局不可能只是一條路。對於真相她們曾那麽近——可是知道了真相又如何?門並不為現在的她們打開。

學者有打破故事、重組詞語的能力。她走的路無法辨別,卻能正確地拖拽著去往漫長卻一定有盡頭的地方——這是羅德島的眾人所相信,也是凱爾希如今所期待的。學者能察覺這一點,卻覺得不太好評價。即便是失憶了,博士也有著近乎詭異的直覺:或許一切都在等待。而她們並不只為了那扇門而等待;她們付出了難以想象、難以置信的努力……盡管在他人眼裏,它是難以想象、不被接受的巧合。

——瓷磚上的腳步聲變得輕,滑來滑去,最後丟在風裏的,是勺子輕輕碰在杯壁上的雜音。走去的人還是停下來了。聲音在軌跡之外遙遙望著,仿佛就此固定成為一種常態。她們沒有看向彼此,博士望著書架,上面的書基本都被她翻閱過很多次,凱爾希則看著時鐘。對話在刻意營造的隔間中晃晃悠悠地繼續了。

“你知道嗎?”學者問。

“我不知道。”菲林答。

“醫生,你說真話的樣子比避而不談的好很多。”博士真心實意。

菲林不鹹不淡:“也許只是因為你我之間多了一些默契的錯覺。”

“那也是因為‘有’什麽。我總想,”學者說,如果背面沒有眼睛,無法看到這個人是否露出了淺淡卻稱為促狹的微笑,“……哦,算了。”

凱爾希的指尖放在門把上。她的影子沒有重量,話語也是:“你想說什麽?”

博士想想,又覺得沒什麽好隱瞞的。她現在暫且都不算是能夠隱藏什麽的人:“是說起故事……之前說好的,阿米婭故事會上你也得參加。”

“謝謝提醒。”凱爾希說,“……倒是你,需要好好想想。”

“我已經編好了。”學者有些不明白地說。

“我很期待。”半個菲林走出辦公室——博士及時道:“請不用關門。”

於是一整個的菲林沒有關門,腳步聲漸無。

博士站起,發現醫生帶來的平板仍放在原處。她知道這是給她的,但學者沒有馬上點開。她摸上水杯,還是溫熱的。說了一些話,她的確覺得自己口渴了,而握著小小的手柄,還是像握著一塊石頭一樣。水面上,面容清晰可見。

合適的時間將外面的星星映得清晰,盡管它們已不被冠上曾經的名字。名字可能只是太遠了,所以想要拉進才稱呼的東西。艦船沈靜,說話的聲音被放大,仿佛一下就會喚醒什麽。

“如果突然被喚醒也很有趣……”特蕾西婭沈思,“我與博士說過嗎?卡茲戴爾有一種畫像會說話,不過首先你要和它打個招呼。雖然傳說是用血作成,我卻認為不是。血不會是這個構成。”

“我並沒有見過。不過,它的確是由別的物質組成。”學者敲敲艦船的外殼,像是敲著石頭。傳說每一顆石頭都會夢見它們在天空上的朋友,“它空蕩蕩,希望什麽加入。它……可能怕寂寞。”

“它在底下待了很久。”薩卡茲溫和說。

“很久很久。”指揮官露出了不適合她的苦笑,她說,“這點已經不應該是我來說了。而且……”

“但你對它很熟悉。”特蕾西婭敲敲她的肩。

“它是我的老朋友。”博士下意識再挺直背。

“凱爾希呢?”

“……它是她的舊朋友。”

“有什麽區別嗎?”特蕾西婭被逗笑。

“有的,雖然現在不好說。”博士微微笑,有什麽情緒一閃而過。她的情緒多數很淺,卻清晰,此時卻難得抓不住。

羅德島成功進入卡茲戴爾後,艦船的修整工程開展得迅速。目標是修整,而不是擴展,因此新的要變成舊的,舊的變成新的。走在這裏,作為把兩端都輕輕看到的人,她仿若走在時間的交接點。由此,時間是一張紙,折疊起來重疊的部分過多,多到她一個人的時候就成為在上方留下的墨點。但她清楚,她們只有“現在”。然而,她也擁有一些祝福,可以說在未盡之語之前:“不過……特蕾西婭,它會成為你的新朋友。”

“……羅德島。”王女再一次念出這個名字。薩卡茲對語言有所造詣,以此為咒術的基點,也是終點。巴別塔,羅德島。當特蕾西婭讀出它們的名字,她想到的是什麽?學者只看到薩卡茲的眼睛,在光裏近乎透明。“好。請多指教,我們的朋友。”

薩卡茲說著。也總是她說著……薩卡茲對情感處理得太好,太細致:

“我們會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這裏,因為這裏有值得停靠、和值得信賴的地方。我們擁有這一部分就足夠,對嗎?這是值得高興的事,各位。”

“總思慮過多是你的優點,也是缺點。”博士說。醫生的辦公室內藍幽幽一片,她們做例行一次的體檢,屏幕上波動著線條組成的形狀。

凱爾希並不正面回應。“你也是。”

“我都快習慣你這個樣子了。”學者有些抱怨地說。

醫生對儀器點點點:“那請繼續保持。”

“有時候我分不清你的話哪些是最重要的。”學者繼續說,臺詞大約取自羅德島精選晚間放松電視劇之一。

凱爾希說:“……我也是。好了,轉身。”博士轉身。“只要你能聽進一些就行了。”菲林微低頭,將儀器貼上學者的手指,這裏有一個小小的豁口,還沒愈合完全。

“我自認很配合。”博士不自主地握了握拳,“還是說,我給了你並不會太講實話的印象。”

“放松。”醫生淡淡,“這句話你得問問自己。”

“是它在動。”博士攤開手掌,上面有一道黑線。菲林觀察,那是水筆的痕跡,醫生又仔細地按了按那裏,沒什麽特別的。“那我努力反思?”

“希望你能讓我相信你這句沒有說謊。”凱爾希說。

學者覺得很好奇:“那你覺得哪句是應該的玩笑?”她突然想起之前與prts的談話,說,“之前我和prts聊天,它竟然說我並不會開玩笑。”

“我讚同這點。”菲林盯著浮動的數據,說,“你很喜歡說一些討厭的玩笑。”

“我以為那些氛圍應該需要緩沖……看來我做得不太好。”博士也看著那些數字。她能認出這些代表的含義,然而體檢重覆、繁瑣,無法帶來更近的意義,不過,她們都知道這是為了什麽。她隨口道,“但它讚揚了我在故事會上的表現。”

——凱爾希將目光投向單人病床,學者於是乖乖如肋骨排躺好。

“你需要的話,我也可以讚揚你。”綠眼睛醫生說。

“這的確會令我心情指數升高。”博士隨口道。

“……看來你和可露希爾的小車也走的很近。”醫生註視她,“而你的話在今天似乎格外多。”

大概是她們的關系的確在變好。失憶的病人只穿著防護服內的單件,研究者的確很瘦。博士的手指纏著床單,又把它們拍拍整齊,說:“你可以盡情猜測。有三次機會,如何?”

“我不是你。”凱爾希毫不客氣。

博士不在意,平視著,視線裏是菲林的劉海,菲林晃動的影子,菲林消毒過的外套蹭過床沿和她的手指。她放緩呼吸,突然說:“你拿回你的平板了嗎?”

“嗯。”

“那就好。”學者瞇起眼睛,然後順從地閉上。黑暗並不完全,甚至也藍幽幽的。她微笑。“阿米婭喜歡這個故事嗎?”

菲林的聲音一直很清晰:“她很喜歡。”

“它是不是不一樣了?”

“是。”

“嗯。”她像是說著“我知道”地說道。凱爾希輕輕用手掌碰了碰她的額頭。她們沒有再繼續說話,呼吸掉在彼此的胸膛,像是掉進空蕩蕩的地方,卻不斷地傳來往覆的回音。

“——凱爾希,你竟然沒和我說過博士玩牌也玩得那麽好。”薩卡茲大聲說,“雖然這不需要強調。總之快來加入!”

“……”凱爾希,“她本身很適合……指揮。但不了,我還有事。”

“這和指揮只有一點點關系,”特蕾西婭給她到了杯茶,博士在她一側正反覆又利落地洗牌,頗有高人風範(防護服前口袋也插著一張硬卡片)。“別走……我們正缺人,加上你剛剛好。”

“我不打撲克。”她敬謝不敏。

“那我們玩新的。”薩卡茲笑著說,“我知道一種新的玩法,不是撲克。讓我們猜猜彼此在想什麽如何?就最簡單的數字,可以嗎?”

指揮官說:“我都可以。”

“我敢保證博士已經猜到我的了。”特蕾西婭煞有其事地說,“但是,誰又說得準呢?這對醫生來說應該也很簡單吧?”

看來薩卡茲對醫生的印象構成略覆雜(可能用“無所不知”的介紹更可愛些),菲林在心裏想。但若真如同薩卡茲話裏所說,她們又有什麽必要猜來猜去?她迅速調動詞匯庫,編碼005,隨機理由大選,然特蕾西婭再次旗勝一招,認真道:“——巴別塔需要嚴肅活潑的個人風格。”

醫生不情不願地答應:“好吧。”洗好的牌放在面前,她摸出一張,上面是光腳在原野上的小女孩——博士禮尚往來展示自己的神燈,特蕾西婭則把破碎的糖果屋放在她們都能看到的地方。

白色薩卡茲、巴別塔領導人、她們永遠的朋友攤開手,如是笑瞇瞇道:“誰先?”

“……你很相信她,你太相信她了,特蕾西婭。我看得出來。”醫生把沒用的文件通通放到碎紙機,機器持續發出土豆往鍋裏煮時沸騰又著迷的聲音。

“哎……你不信任她嗎,凱爾希?”特蕾西婭盯著一半消失了的紙張,上面寫了很多個“緊急”。

“不信任。”菲林很簡單地說。

“啊,我知道了,博士的確喜歡對你說一些沒有結局的故事,就是這點惹惱你了吧?”

“和這個沒關系。”菲林說,“我了解……她。而正因為我了解她,我才認為這不算是一個好的決定。”

凱爾希並不認為學者掌管過多指揮權是好事。但即便是醫生自己能選擇的也並不多……巴別塔能選擇的就更少——這一次;這一條路,只有終點毋容置疑,仿佛理想比她們先一步落腳,而她們如此相望。一切都是迷霧。但……

既然已經決定對方的戰地指揮官身份,她不會繼續反對,否則或許會造成權利失衡的局面。可醫生認為自己必須保持主張,她擁有過於敏銳、甚至偶爾令她走入看似歧路的盡頭的直感。

當然,這種直感或許也能叫做“顧慮”,它們都不論何時地存在:如果有一日……

為了這一日不要發生。

但又能如何呢?不算中立,也更不是偏向的菲林默默將機器關閉,嗡嗡的聲音停止了。“你不能太相信她。”

“你總是說這種話,博士也是會傷心的。”

“殿下,我沒有在開玩笑。”

“我知道。我也沒有在開玩笑。”特蕾西婭慢慢說,“博士原先是個學者,是我讓她成為了指揮官。我時常想,是不是因為我,她承擔了更多。而事實上的確如此。她本身就是敏銳的人,這點我們都明白。而戰爭又是不一樣的……在戰爭面前,什麽都是一樣的,因此什麽都不能覆原。即便她會這麽做,我也輕輕推了她這一步……盡管她已經習慣。無論如何,我都是令她走向那條路的人之一了。

“她擁有怎樣的過去,我的確一概不知……但她已經在我們旁邊。我能讀出她的感情,盡管我沒有想這麽做,你能明白吧,凱爾希?她是怎麽樣的一個人,只要看看現在就很清楚……當然,你有自己的看法。而一個人究竟要看過去還是現在……我想,這點也很難說,是不是?博士與我聊起,每到一座城市,她喜歡在夜晚散步來增進了解;而她在不久前來到了卡茲戴爾。我們沒有城市,多是無名無姓的地方、無名無姓的人——更多的,只有仇恨的舊習、破碎的殘片;她剛好是個出色的拼圖者,在這裏仿佛缺一不可……她多麽合適指揮,我就多麽覺得悲傷。卡茲戴爾的確不是一個適合夜間的地方,盡管溫度冷下來,人也冷下來,仿佛能安靜地沈睡,但安眠已經有太多年沒有眷顧我們了。”特蕾西婭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嘆息。因為領袖的身份,她很少在人前嘆息,與在菲林前不同,但這次的確沒有。薩卡茲慢慢地呼吸,像是一株植物,只需取信於足夠的空氣與陽光。

沈默的菲林能輕而易舉地從對方的話裏聽到真實,聽到過於充沛又輕輕流走的感情——她還聽到拘束的時間。“如果……就好了”。其實,凱爾希和特蕾西婭從敵對的仇敵轉變為親密的友人也並沒有過太長時間。醫生敏銳地察覺會議室的門動了動,卻沒有人在此時走進。“我相信博士擁有自己的道路。我們的道路在這裏相遇,也許會再次重逢。”薩卡茲的神色很認真,光沒有照在她們面前,她們卻彼此清晰明朗。“只是凱爾希,我發現……我沒有辦法給博士承諾。但我可以用我自己來證明。這也並不是多令人為難的事。”

“很多事你不會告訴我,這是自然的。”學者說,百無聊賴地玩著手上的儀器,“而又有一些事……說了真話,但感覺也不太好。既然不說就可以好過一些,那麽也未嘗不可。雖然你不是這樣做的人。”

“我是怎麽樣的人?”凱爾希問。

“嚴厲的醫生。”

“還有?”

“綠色的菲林。”博士說,手終於老老實實地放在口袋裏,“雖然在此可以拓展到比較相似的比喻……例如守林人一樣的職業,但你又閑不下來。當然,我也是。我們都不太環保。不過,這些只是短短相處了幾年的看法而已。畢竟我失憶了。”

說完這段反駁來反駁去的話後,學者又補充:“即便幾年已經很長。”

凱爾希沒有接過話題,她突然敘述道:“有一段時間,我反覆地想躺在石棺裏到底是什麽感覺。”

“……”博士回道,“嗯……雖然是親身體驗者,但現在我也記不清了。”

她知道自己在說謊,當時的感覺是有些模糊不清,但至少她知道自己並不喜歡。

“如果記得,那你可能並不在石棺裏了。”菲林說著,將學者散開的防護服扔到衣掛架上。它穿了一陣時日,還沒有修補過,“石棺有休眠的功能。準確來說,是把你的心臟停跳。”

“真是難以置信。”

“你的語氣聽起來並不是這樣。”

“可能是你聽錯了。”

學者慢慢吐了一口氣,看兀自不動的菲林。對方被叫做精確的機器,固定設置著自己的道理。醫生的確有醫生的道理,但她們都知道她不是機器,很多時候,不需要證明就能知道很多。

很多、很多。

“我在想,當時你究竟在想什麽。”凱爾希側頭,輕輕地接住學者的目光。

“哪個時候,石棺裏嗎?”學者問。

“石棺外吧。”醫生難得用不確定的方式說。

“剛出來的時候,我什麽都沒想。”博士說,神色稍微有一些疲憊。好似她們又回到了那個時候,一個失憶、一頭霧水就接管了指揮;一個不相信突發病理,卻只能此般接受。

而一切往後消逝……

一條線上,唯日月恒久相接輪替。

“曾經……我和一個人交談。”凱爾希閉了閉眼。她去回憶那個她盡量不去回憶的人——回憶太深,記憶太輕,“……她說,一個人是怎麽樣的人,要看過去還是現在,都很難說。但我覺得這很簡單。一個人就算改變了又如何?因為改變了,所以她做的一切就會消失嗎?她留下的難道就要全部拋棄嗎?”

凱爾希註視學者。她認為自己必須這麽做。學者從石棺被喚醒,她便一直註視她,既希望什麽,又不希望什麽。希望是很奢侈的可以被花費的東西,又是能太容易地去毀滅一個人的東西。偶爾,她懷疑自己在做一項徒勞無功的工作——對方面容未改,權限依舊存在,肌肉記憶依舊精通,知識以二的倍率增長。儀器說:一切無誤。報告上寫的都是真切的當下。但她依舊進行反覆的檢測,學者很配合,甚至不詢問。那麽,最後該誰來質問她,讓她思考自己究竟想從中獲得什麽?凱爾希無法從此處找出一個準確的指向,此感情與她投出棄權票時近乎等同。而她又想因此證明什麽?——逃避,謊言,不信任,兵戎相見,欺騙,那不被阻擋的真實?可實際一切事實都擁有定點。巴別塔已經結束。

偶爾,她想……是否自己在最開始就做錯,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但也是面前這個人說,“選擇只能看自己”;也是面前這個人說,“好壞必將差池”。學者做的事和她做的事,是什麽時候出現差別,她們都很清楚。但她們走在一起的這些日子,也並非一種陰差陽錯。

於是問號向外延伸——直到不可見之處。就算看不見,就不存在了嗎?剩下的究竟是誰?

蔓延的血跡不會在臉色蒼白、不發一語的人上停留過久。在她懷裏的,只是軟綿綿的像是屍體一樣的殘骸。凱爾希認得不同的學者。溫和的,包容的,嚴厲的,疲憊的,執著的,痛苦的。

我不知道是否值得,凱爾希。聲音重疊在一起,但依舊熟悉、親切。但……我們已做出了選擇。

留在原地的菲林越過無法停歇的大雪和跋涉數裏的信件;她越過合作、交流、戰爭、死亡——不信任的砝碼和交換的砝碼均落在天平兩端,而後向出人意料的角度傾斜。

我……只是在詢問嗎,她想。還是說,我想看到更多呢?

你現在很好,凱爾希。尤其是你的眼睛。一次偶然的工作結束後,這次工作其實並不劃分到博士屬下,但指揮官依舊來了。她說,我有說過這句話嗎?我好像忘了。沒關系,我可以再說一遍。

這是什麽時候?她記不太清楚。距離她記憶最近的人,一個死去了,一個失去了。因此,她必須要把它們原封不動地保存好。但那是什麽時候,是巴別塔成立之前還是後期?學者的記憶在之前很好,幾乎過目不忘。現在也是,整理文件、資料、報告,處理人事調動,人物劃分,戰術規劃,樣樣精通,不在話下。學者熟悉各領域公式,熟悉語言、地理、歷史,人文落在掌心,除了那段如果挖出來就能發芽的記憶。仿佛生理機制條件反射地認為它是覺得硌口的果仁,因此挖空以絕後患。

“你需要喝杯水嗎?”

“……好。”

水慢慢地流入喉嚨,落進胃中,感受不到任何。凱爾希的手指只虛虛地環著水杯。兩人中知道過去的只有菲林,也因為失憶的學者,凱爾希似乎可以將一些棘手的問題放在後面,羅德島的管理逐漸步入正軌。

但還有閉口不談的、禁止言語的。太熟悉,於是陌生。猶豫不決,無法定論。

到底是什麽插足了這一點?醫生想解剖自己的情緒,她承認,這裏不只是繁亂的恨。然後……她們看到了那位共同的朋友。

石棺裏是不會做夢的。

“——那個時候,我一直這樣想。但我明白,人就是會改變,細胞在更新,時間不會停留。因為我們要往未來走,無論如何。”

“那麽,”學者問,“你會接受什麽——你想接受什麽呢?”

“我必須全部接受。”菲林的回答很堅決,即便作出時很難過。“至少誰都不能逃避。”可是那些都不在我的手中。連謊言都沒有。

綠色的眼睛安靜地合上。凱爾希放任自己沈默。

菲林認為自己不是三個人裏說真話的那個,過去不是,現在不是,未來應該也不是。她不是什麽善人,她只是給出選擇的那個。她也沒有其他的話好說。只是,比起之前在選擇面前用力掰開時針後流血,她已知道這些不是什麽結果。

曾經的感情默默流失,但她還是能感受到它們的觸感。薩卡茲說,那些很輕,像是一個人的手,沒有用力的。不要用力,可能會傷害到自己。她現在說出這些話也已不是憤懣居多。

不是為了質問一個尚且沒有回來的影子,也不是為了反省自己。她在懷念,交談,如每個人會那麽做的一樣。她感到……輕松。

那麽,或許她在見到學者後已經有了答案。

擦肩而過,還是“初次見面”,均為兩個人都忽略的好久不見——信任與不信任,懷疑與尖銳,提防與警惕,如此種種向後推進,每往前走一步,都像是往回憶裏走去。

而此刻,她們在“現在”。

兩人走出辦公室,醫生及時伸出手拉住她,匆忙的幹員連聲道歉,博士搖搖頭說沒關系。等對方走遠了,菲林才放手。人聲包圍她們,又把自己變得細不可聞,不曾打擾與多餘。

手側的艦船壁塗漆完好,一部分連接樣式剛剛更新過。但講了一些過去的事,就容易錯覺回到了過去。凱爾希認為她的過去已結束。而她是由過去組成的——她也接受了這點。那麽,這代表什麽?凱爾希知道面前的人已經能夠回答她……盡管菲林自己已經知道這個答案。

她們一樣地謹慎、多疑,所以這個笨拙的答案只需要一點點就足夠,又必須要一點點才行。

“你認為這是逃避。”學者說。

“……我之前這麽認為。”凱爾希補充。

“現在不是。”學者走得很慢。

“現在有一點是。”菲林也放慢腳步。

“這一點需要放在哪裏?”學者問。

“必要的地方。”菲林答。

“記憶。這個問題擺在我們面前……”凱爾希撿回最開始的話題,“作為醫生,還是曾經的同行者,我知道失憶對你來說不好受。畢竟情感的承載需要客體,與此相同,失去也需要。

“我也時常想,記憶會去哪裏……你是如何想的?——在這方面,我不是專家;我或許也永遠無法成為一個專家。”

學者沈默了一會,她說:“我想,你已經做得很好。”

醫生抿了抿唇:“這不是我們說了算的。”

博士則微出神。一些夜晚,她會回憶起什麽不成型的片段,然而那些片段都不可靠,連名字都少有。不過最重要的她已有預感如何解答——她思考自己該如何完整地表達、更好地回應。

菲林近乎坦白的語言像是一扇門。她伸手,指尖慢慢拂過艦船的內壁。

“……‘一個人,要看過去還是現在,是很難的’,雖然沒有資格說,但這句話我也想讚同——而過去和現在組成的,是普通來說不可視的未來。”博士說,“凱爾希,從我醒來開始,我很難想象自己的未來。”

“……”凱爾希想說什麽。學者說得慢,卻沒有空當留給她。

菲林意識到,或許學者不想聽到什麽回應……又或許沒有想過有人能回應。她們都習慣如此。記憶橫貫於她們面前,不為所動地將她們纏繞。它代表的缺失壓著她們的掌心,迫近成幾乎胎記的形狀,讓能貼近的仿佛消失。但這時兜帽裏的人卻轉向她,沒有令這些再變得生疏、尖銳。

博士繼續說了下去:“但是,羅德島無疑是我的未來。不僅僅是因為那次救援活動……救援計劃失敗,也許一切不覆存在,也許。這裏有很多也許。但它是成功的……一百六十七中的兩次與三倍以上的犧牲,”她說,“未來是由太多分支組成的,因此才不可測。只有走在上面,才能明白它是什麽。而我醒來,重新站在羅德島這裏……”

“事實上,我們沒有給你選擇。”菲林難得打斷她,快速地說,嘴角幾乎抿成了一條直線,“就算有,也只是建立在一些必然的基礎上——即便你在了解一些後可能會選擇加入羅德島,獲得過去的信息與情報,但是,羅德島並沒有給你選擇。”

“我不是這麽認為的。”博士說。

“……”

“而我想,你並不是這麽認為的,凱爾希。”學者側著頭,簡單道,“就按你說的,這些也並不是你們選擇的。這些想來想去沒有什麽用處。”

“你認為什麽是選擇?”凱爾希問。

“比起選擇,更像是回應。”而一個人有很多回應,對別人的,對自己的。“大概吧……我不知道你的看法,我也不知道其他人的看法。”說到這裏,學者更像是自言自語,“說出真話的人不好受,說出謊言的人也沒有高興。你已經做得很好……人擁有相同看法是很難的,但人需要找到自己的看法。”

凱爾希的腳步慢了下來,學者於是走在了她的前面一點點的位置。

“剛開始,我很迷惑。但看著羅德島……阿米婭,還有你,我漸漸知道了我自己應該做什麽,想做什麽,並不是想象中的那麽難。”博士說,“這樣講雖然很自大。一個人如何從他者知道自己?——它應該是比較難的迷題才對。但不巧,我稍微對解密有所特長。

“當然,失憶的原因在此不論。畢竟它需要更多推論、線索,以及期待……現在的我只能找到不需要推論的東西,不過幸運的是,它恰好比較重要。”

凱爾希安靜地聽著。

“我就是我,不會改變。”學者說。“不論失憶,或者掉個手臂、斷個腳什麽的,但最好還是不要。

“而選擇,”她再次念出這個詞,“在一切不明晰的時候,我們怎麽能說它是選擇?沒有人幫我選擇。沒有人能幫我選擇。我會這樣做,就會這樣做,其餘的沒有關系,這樣想會不會好一些?凱爾希。無論現在,還是從前,抑或未來。”

學者知道自己註定只處於當下。

只有在當下,才能同過去的人對話,對未來作答。

“您似乎比以往輕松一些。”

“今日天氣還好。”

“已記錄,博士喜歡略下雨的日子。”

“準確來說……”指揮官說,“的確如此。不過,這是一場註定會在天亮前停的雨。我想,我們的行軍路線可以不用延長。”

“聽聞您接管指揮任務的第二年,有一次戰役因雨季而落敗。”

“事實上,那場戰役的失敗原因和雨天無關。只是因為我的指揮失誤。”學者平靜地說,“這是特蕾西婭告訴你嗎?”

“並非如此。這是prts在凱爾希醫生的日志中爬取的。”

“……”學者說,“原來如此。下次請不要這麽幹了。我可以來告訴你。”

“據計算,您的休息時間已嚴重不足,暫且無法分配更多的時間。”

“可露希爾或許並沒有將你的算法更新完整。”指揮官按了按眉頭,說,“而且,聊天也是休息。”

“但據案例分析,您似乎並不熱愛聊天。”

“沒關系。”指揮官堅持地說。

“好的。已載入行為權限許可。那麽,容許我問一個問題。”

“不用這麽問我也會回答你,prts。”

“謝謝您,博士。”prts說,“我有些好奇。請允許我詢問您……您是否想過未來呢?”

“……”

雨打在窗上,把不是很幹凈的玻璃洗了一遍。

“你是指哪個未來呢?”博士看向外側,“……這場戰役快結束了,但下一場又要開始。戰爭是無邊的火焰。”

“……這是您的判斷嗎,作為指揮官?”prts問。

防護服裏的指揮官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可是,我們要做的不是撲滅它。它無法結束。”

學者將自己的目光掠過窗,羅德島的標識模糊不清。分隔的區域沒有動靜,空中的塵埃像是靜止地懸浮。

她走出停駐的艦船,巴別塔的旗幟下,指揮官的面容已經看不太清。雨落在帽檐,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這是您看到的未來嗎,博士?”

“……嗯。”

她說得很輕,但對prts來說,只要有一點點聲波就能精準地提取到。數據庫裏記載,指揮官習慣用很低的聲音說話……指揮官沈默多於交談——指揮官時常凝望前線,像是望著另一條路,但她又永遠走的是同一條路。它翻閱檔案庫,像是一個人在思考。而學者在沈默裏繼續發呆,顆粒分明的回憶中,一個人曾說:“選擇是一個中性詞。有時候,我們用希望是不是更好?希望是……有力量的。無論期待,還是毀滅。”

她保持發呆的姿勢,說出遲鈍、雲裏霧裏的補充:“未來大概就是這些。”

“是在您面前的,還是之後的呢?”prts迅速解析代詞,道,“至少,未來一定有雨……——大地、天空,以及游行在其中的船只。抱歉,我正在開玩笑。”

“可以聽出來。”學者點頭。

“偉大的工程師,括號,該稱呼不可更改,括回,LeaderOne小姐曾嚷嚷您有詩人的特質。若以您為標準,請問我是否合格?”

博士沈思了一會,說:“她可能看錯了。不過你說得很好。”

“對了……prts。”

“請說。”

“我認為,你也應該在那些描述裏。”學者說。

“我嗎?很榮幸。”數據波動著,“那麽答案已載入日志,謝謝您的回答。”

“……”

“還有什麽事嗎,博士?”

“嗯,我有些驚訝你會好奇這件事。”

“我也很驚訝。”prts音調不變地說,“比如,我有驚訝的情緒……這很少見。用另一個詞匯:很不尋常。偶爾……”它搜索自己的詞庫,卻通過它的“眼睛”發現指揮官正在微笑。學者其實還是很年輕的樣子,盡管總是在兜帽與防護服內,而她笑起來就會更年輕,變得不像,又變得更像。

這是一個仿佛知道prts要說什麽一樣的笑。溫和、包容……懷念。很相似。prts莫名這麽認為。但它也不知道這樣的以為是如何產生;相似又是如何區分。而它能模擬戰鬥情況、指揮官能通過它推演戰鬥……那麽,微笑與情緒是否也是彼此相同的原理?

它不知道。但它直覺道:“您應該多笑笑。”

指揮官沒有正面回答,不過又笑了一下。但她好像有點困,扯了扯嘴角,疲憊得沒有辦法把話說完,而她也少話。漫長的沈默分割為幾個間隔,但雨聲都落到一處。

prts決定打破了沈默。它說:“您似乎少說了什麽。”

學者微擡頭,雨落到她的面罩上,快速留下痕跡後離開:“是什麽?”

prts說:“我想,是您自己。”

END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