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0章 再挑燈火看文章【VIP】

關燈
第160章 再挑燈火看文章【VIP】

馮知節身披破爛舊袍, 步履蹣跚地站在宮門前。

他的臉上全是淤青,額角包著紗布,手臂吊著繃帶, 衣角早已破損。他一手撐著拐杖,一手高舉奏章, 跪在青石地面。

“臣——馮知節!請陛下明察!”

“臣無謀反之心,願以性命為誓!”

“臣為後唐征戰一生, 從未行半步歪路, 怎可平白背負叛國之名?!”

“臣……臣在吐蕃也沒受過這等折辱啊——”

他聲淚俱下,整個人跪倒在宮門前,像一座老舊又不倒的銅像。

他一邊哭,一邊念著自己過往的戰功,念著曾在何處陷陣、何時身中數箭, 甚至連戰死兄弟的名字都說出來了,仿佛他們也在天上替他作證。

禁軍圍而不擾, 禦門不敢擅開。

但他跪得太久,喊得太響, 連宮中的太監都開始竊竊私語,連後宮中的宮女都忍不住回頭張望。

李鸞徽披著一襲素白中衣,倚榻而臥, 面前香爐裊裊。

他本在小憩,被馮知節一聲聲吶喊吵得煩悶,眉頭皺成一團。

“外頭那老頭, 是不是瘋了?”

貼身太監低聲回答:“陛下, 是馮將軍。他跪在太極殿外, 請您召見。”

李鸞徽閉著眼,冷冷道:“他跪就讓他跪, 別攔著,宮門是他能進的嗎?”

“陛下,他……他說在邊疆打仗都沒這麽委屈過,如今在長安卻被自己人害了……”

李鸞徽頓了頓,揉了揉額角,語氣愈發煩躁:“你讓他閉嘴行不行?叫醫官給他上點藥,回家養傷去吧!沒死就是福氣了。”

太監遲疑一下:“那是否召長公主來處理?”

“她要是有辦法,就不會讓人鬧到朕這兒來。”李鸞徽嘆了一聲,轉過身去,低聲嘟囔,“謀反謀反謀反,天天謀反,一個兩個都瘋了……朕養的這群臣子,都閑出病了。”

窗外蟬聲長鳴,烈日如焚,而太極殿前,一位滿身傷痕的老人依舊長跪不起,聲音沙啞卻未停歇:“冤枉啊……陛下,臣冤枉啊……”

他的背影瘦削而沈重,如沈在歲月裏的刀鞘,滄桑生了銹。

李慧瑾得知消息後心頭一沈,卻未多顧顧忌禮儀,隨即遣人備馬。她步履匆匆越過重門,直奔太極殿下。

進入外殿,寒風吹動簾幕,吹亂赭袍絲線。

馮知節跪得腰背弓曲,頭發淩亂,衣衫破損,臉上全是血跡與塵垢,額間青腫,雙眼深陷。他聲嘶力竭,大睚怒喊:“我馮知節為國戍邊十六載,為後唐立下無數汗馬功勞!我絕無謀反!怎麽可因別人誣陷,把我拽到宮裏關押?我要求見聖上!”

他聲音沙啞卻堅決,回聲沈沈,牽動所有人心弦。

宮中禁軍手握長槍,冷立於側,不敢發一語,像是在等命令。

李慧瑾沒有立刻喊阻,緩緩邁步前行。

她面色冰冷,未帶憐憫,卻有不得已的無奈。馮知節脊背帶血,仍不肯動一指,她走近後,深吸一口氣,淡淡開口:“馮將軍,請稍息怒。臣下今往稟聖上,您在這等候片刻便好。”

她揮手,一名侍衛搬來折椅,放在陰涼處;另一名宮人端上茶盞,遞給馮知節。茶香淡淡,似慰苦心。

“您先坐下歇息。一會兒我進宮回應此事。”

她定睛看他,目光如冷泉,卻暗藏溫柔。

馮知節終於擡頭,眼神如凜霜,卻從無怨恨,只是哽咽低聲說:“多謝長公主垂念。”

殿中忽遠傳腳步聲。

李鸞徽恬然睜眼,似被聲擾。見李慧瑾緩緩入內,神色不悅問道:“朕正煉心修道,禦史臺秦斯禮已經還他一份清白,馮知節還來找我做什麽?”

李慧瑾跪身行禮,躬腰恭聲:“陛下,臣妹以為,馮將軍乃後唐棟梁,功高震主,但不該受如此對待。他是功臣,不是亂臣。”

李鸞徽瞇眼道:“朕已下詔還他清白,他還不滿足?”語氣帶著不解與怒意。

李慧瑾嘆道:“將軍之性,不能受冤而閉口。若不赦慰,恐他不肯離去。陛下雖賜官,但若仍拘禁不見,他心中難安。”

李鸞徽仍舊不耐煩,“可如今看來,他對我已經有了怨氣,再將兵權交付於他,著實不妥。”

他思慮得沒錯,馮知節已經對李鸞徽有了怨氣,但他違背自己的命令在先——這種事有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再加上他被冤枉……

李文韜故意設計陷害馮知節,李鸞徽心知肚明,但他也很討厭違抗自己命令的人,該罰,索性由著李文韜去,但馮知節這個性子是不明白這一點的,折磨他一頓而已,眼下就要討個公正。

李慧瑾點頭,將李鸞徽面目每一寸的變化收入眼中,再開口時,儼然沒有剛才為馮知節惋惜的半點溫情,“皇兄說的沒錯,邊疆兵權,若將他留在那裏,恐埋下隱憂。”她語氣平淡,眼神卻像是擠壓春寒的冰棱。

李鸞徽沈吟良久,袍下,他指向李慧瑾:“好,就按你說的辦。削他兵權,改任江南道提督,無軍無重責,僅,把他幽居江南。”

明升暗降,既不滅其名,

李,神情悠然,似一切盡在掌握。

李慧瑾騰出宮門,快步行並沒有老實坐著,身上的傷讓他坐立難安。

她輕輕走到他身旁,聲音溫柔:“馮大將軍,我為您說了許多話,但……聖上依舊不肯見您。”

聽到這話,馮知節原本緩和的面容上多了幾分愁雲,“聖上為何不願見我?為何聽信讒言,說我是謀反之人,我為何會謀反?”

李慧瑾哀嘆一聲,“伴君如伴虎,聖上心意無人可以揣測。”

她看著傷痕累累的馮知節,心中有些許虧欠,但是說出口的話卻冰冷無比:“江南道提督一職現已安排。此職雖無軍權,但江南清幽,適合晚年養老。聖上不忍再見您受辱,只願賜您名譽安享晚年。”

馮知節聽後,手裏的茶杯落地,顫顫悠悠地、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慧瑾。

“什麽?”

片刻後,他的眼淚緩緩滑落。

他看著她,聲音嘶啞:“我……”

馮知節征戰多年,血戰沙場,幹得是把頭掛在褲腰帶上的活,沒得到任何體諒也罷,最後反而落得一個安享晚年的名頭?

他咽喉發緊,似欲說出更多,卻咽下。

李慧瑾點頭:“委屈您了。這局中,人人都有難處。您功高勞苦,終有一日,必為後唐所記。不願白白折腰。”

她輕輕拂去他腮邊血痕,目光沈靜。

馮知節那雙曾經攝威塞外的眼神,緩緩地、徹底地熄滅在朗朗乾坤之中,黯然轉向別處。

聖旨很快下達,朝中、民間嘩然。

李文韜得訊後微微一笑,語氣不羈對身邊幕僚說:“我布局,從不輸,他雖保住了命,但也只能在江南養老了。”

最後,馮知節會雕零在長安之外的地方,可憐可悲。

他豪氣幹雲地擡手一揚,心中想的卻是他最了解聖上,這場鬥爭之中,贏者只能是他。

徐圭言從旁人處聽聞此事,而李起年聞訊面色覆雜,他低聲道:“長公主說聖上不想見我,讓我有拿不準的,去問長公主。”

聲音平靜,卻無法掩蓋他心中隱約的失落。

徐圭言點頭,目光深沈,窗外竹影斜動,她心頭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朝陽升起,晨鐘初響。

含元殿內,群臣朝拜,百官退散。

馮知節因太極殿外跪求聖上一事,雖未被再度問罪,卻也未得清晰的說法,擇日啟程江南道。

朝中氣氛凝重,許多官員欲言又止,彼此心照不宣。

下朝之後,眾人紛紛離去,徐圭言卻低頭快步,往東偏殿而去。

她步履沈穩,拐進回廊時,特意放慢腳步,目光掃過四周,見無人跟隨,這才走上階梯,朝長公主李慧瑾的住處行去。

偏殿內,李慧瑾從早朝回府已有一陣子,原本正同秦斯禮商議朝政,手裏拿著筆,批閱奏折,臉色不大好,眼下還有些淺淺的烏青,顯見昨夜未曾休息好。

“啟稟長公主,徐長史求見。”女官輕聲。

“讓她進來。”李慧瑾放下筆,擡手揉了揉太陽穴,眼底一抹困倦。

秦斯禮聽到徐圭言的名字,起身向偏廳走去。

徐圭言踏入殿內,行禮之後,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殿下,我今日前來,是為馮將軍求個情。”

李慧瑾神色不動,將手中文書往桌上一放,微微擡眸:“為馮知節求情?你倒也有閑心關心他們父子?”

徐圭言深吸口氣:“我並非為了他們個人。馮將軍鎮守邊疆多年,吐蕃之地能安,是他領兵打出來的。他在,邊疆安;他若被調走,那些仍在蠢蠢欲動的部族,恐怕會趁虛而入。邊軍將士士氣動搖,百姓何以安居?”

李慧瑾站起身,緩步走向殿中中庭,陽光透過花窗,投下斑駁光影。她駐足,背對徐圭言,似隨意卻帶著探究:“你不是一直厭惡馮竹晉?他那樣羞辱你,你還替他父親求情?”

徐圭言沒有立即回答,良久才道:“我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後唐。馮知節是利刃,哪怕這把利刃有瑕,我也不願它就這樣被丟棄。我的確曾利用過他們,他們也利用過我。但如今,我所擔憂的,是國之邊境,是百姓生計。”

李慧瑾回身看她,眼神微妙:“你在意的,真的是百姓?”

徐圭言望著她,眼神坦然,又覆雜,似有許多話一時無法言盡。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兩個女人之間,沈默了一瞬。

李慧瑾忽然輕笑了一聲,笑容卻不溫柔,反倒帶著一絲苦意:“你和馮家也算是親人,危難關頭,挺身而出,不似坊間傳聞,是個落井下石的人。”

徐圭言沒有回應,只是垂下眼簾,神色沈靜。

偏殿外,數步遠的花墻背後,一人正倚在陰影之中。秦斯禮靠在青磚墻角,掩在藤蔓縫隙之間,手指緊緊攥著袍角,目光冰冷。

“挺身而出?落井下石?呵。”

他低聲覆述李慧瑾剛剛說的話,語氣冷得發顫,眼中卻漸漸浮現出壓抑的惱怒。

徐圭言從偏殿出來,步履加快。

她並未察覺暗處有人窺伺,心中不安,如同幽影纏身。

她穿過回廊,沿著宮中長道快步前行。陽光灑在紅磚金瓦之上,周圍宮人忙碌,唯有徐圭言一人心思重重。

——她走得太快,想要逃離這裏。

“徐大人。”一道低沈的聲音從陰影中響起。

徐圭言猛地一頓,心中一緊。

秦斯禮從柱廊之後走出來,神情陰郁,看她一眼,沒有多言,轉身就走。

這一眼來的莫名其妙,徐圭言楞在原地,緩神後,步履匆匆地離開。

她出了宮門,登上馬車。馬車在禦街上緩緩行進,窗外車馬喧囂,百姓熙攘,她閉目靠在車窗之上,喉嚨發緊,剛欲緩一口氣——

前方馬匹突然嘶鳴一聲,停住了。

“怎麽回事?”她掀開車簾。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上了車。

秦斯禮。

“去秦府。”他說完後,坐到她對面,衣擺整齊,面色冷峻。

徐圭言張了張嘴,最後無語地扭開頭。

馬車繼續前行,沈默拉扯著空氣。

馬車晃晃悠悠地駛入秦府,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被沈默吞噬。

車廂內,徐圭言倚在車壁上,眼神沈靜得近乎冷漠。氣氛如同一潭死水,靜得令人窒息。

抵達時,車門打開,陽光灑落。

他們先後下車,步入府中。

剛走進院門,秦斯禮突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如風暴前夜的雷鳴:“馮竹晉,馮家,是怎麽對你的,你都忘了?你竟然為他們求情?”

徐圭言眉頭微動,卻沒回答。

“就算你是菩薩,也不過凡胎肉身。菩薩千手千眼,你有幾只手、幾只眼?你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還要幫別人?”

她盯著他看,聲音冷靜而堅定:“馮知節是忠臣,他們算計他,沒人站出來為他說話,這就是對的嗎?”

秦斯禮被她的話點燃了怒火,腳步聲驟然重了幾分,轉身面對她,咬牙低吼:“你這麽一求情,李起年怎麽想你?會不會有人認為你也參與了謀反呢?有謀反之意?你和李起雲關系那麽近,波及到你呢?”

這個時候,秦斯禮停下腳步,認認真真地問:“你為什麽要替他求情呢?”

徐圭言猛然停下腳步,眼中燃起熊熊烈火:“我就是知道改變不了才要說出來!錯的就是錯的!難道非要看著他人沈淪,沈默不語,才叫聰明!?”

“你是政客!你認清你自己的位置!你不是滿腹經綸、天真爛漫的書生了!”秦斯禮幾乎喊出來,“你要知道,什麽話可以說,什麽話說了會死!”

氣氛凝滯。

徐圭言盯著他良久,語氣陡然轉淡:“這些年……我也常常在想,當年那件事,我選擇明哲保身,到底是對是錯。”

秦斯禮先是一頓,沒明白她說什麽,下一刻又明白過來她說什麽,瞳孔一縮,他張了張嘴,什麽也說不出。

“現在我知道了。”她輕聲道,“我錯了。”

秦斯禮楞在原地,整個人的靈魂都被這三個字擊中。

他下意識地說:“你有什麽錯?”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住了——這十多年來,他心心念念,日日糾結的事,在此刻竟然本能地放下了。

他居然為她開脫?他就這麽輕易地為她開脫,釋懷了?

他是如此痛恨她的冷漠與拋棄,可一聽她道歉,竟連憤怒都沒了。

“我錯了,”徐圭言望向他,“不是因為你。面對任何人,我那麽做都是錯的。”

“秦斯禮,對不起。”

秦斯禮放下了所有的防備,他朝思暮想、夜不能寐也想聽到的道歉,她說出口……就這麽簡單?

可這不對。

秦斯禮擰起眉頭,“徐圭言……”

“錯的就是錯的,對的就是對的,我來到這裏,苦讀詩書,明辨是非,為的是讓正確的事變得正確,讓錯誤的事消失。而不是用正確的文字為錯誤的事辯護,更不是巧言吝嗇將錯誤的事包裝成正確的事。”

“在我這個位置上的官員不能說對錯,不能明是非,我不敢想,還有什麽人能道是非,表忠心,守正義。”

秦斯禮苦笑,“不是所有皇帝都是明君,你為了一時的口舌之快,付出這麽大的代價,值得嗎?”

“做對的事本來就比做錯的事難,如果正義、公平、善良,很容易做到,沒需要任何代價,那這世道也不需要朝廷了。”

秦斯禮覺得徐圭言說得對。

兩人不知為何,在沈默之中,並肩往前走去,走進正廳。

秦斯禮坐下來。

徐圭言進了門,門吱呀一聲合上,屋中窗戶半掩,光線斜落在她臉上,她像是終於卸下了某種枷鎖,

秦斯禮看著徐圭言,只見她一步步走到廳中,走到他面前:“所以……你不要再控制我,也不要再幹預我。今天你在長公主府,偷聽我說話,這不對。”

秦斯禮皺眉,“我先在那,你後到的,怪我?”

“你最近到底是怎麽了?”她終於問出口,目光銳利,“為什麽你要這樣對我?”

他身子一頓,心知肚明她在說什麽。

“我沒覺得我有問題。”秦斯禮避開她的目光,“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所有的事又回到了原點。

沈默蔓延片刻後,秦斯禮走上前,伸手撫上她的發。動作溫柔,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占有欲。

但徐圭言卻沒有退開,扭頭淡淡地望著他——一種空洞的平靜,沒有情感,沒有欲望,從她靈魂深處迸發出的凝視。

那目光讓秦斯禮呼吸一滯,有那麽一瞬,他仿佛站在銅鏡前,被看穿了所有。

“涼州的時候……”徐圭言輕聲問,“你過得很苦嗎?你從來不肯和我講明白。”

秦斯禮看著徐圭言,不清楚她為什麽要這麽問。

她要做什麽?他放下了手。

他被仰望,他被審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