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袖手何妨閑處看【VIP】

關燈
第152章 袖手何妨閑處看【VIP】

雨聲傾洩而下, 雨滴密密麻麻,如同萬千銀針穿刺屋瓦檐角,雨腳重重, 似能將屋脊劈斷。

天色是一種逼人的鐵青,雲層低垂, 幾乎要壓到人頭頂上。

風裹著冷雨橫掃而來,從窗縫中滲進屋內, 帶著濃重的濕氣和泥土的腥味, 一寸寸爬上案頭紙卷、床榻錦被之上,甚至人的皮膚與骨縫之中。

四下裏黑得像墨潑一般,連庭前那兩株海棠的輪廓也隱沒不見,偶爾一道閃電劃破天際,如白蛇疾走, 又轉瞬即逝,只留下驚魂未定的寂靜與震耳欲聾的雷聲, 轟然墜入夜色之中。

突然,一個沈重的腳步聲在雨中落地, 砸入院中水窪,水珠四濺。

那腳步帶著一種急切又不祥的節奏,踩著石板, 一步步踏破雨聲,越來越近。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奔跑聲, 如利箭穿雨。終於, “咚——咚——咚——!”三聲敲門, 響若震鼓,重若驚雷, 仿佛要將門板撞裂,也撞碎了夜的死寂。

徐圭言在夢魘般的黑暗中猛地睜開眼。

她呼吸一窒,窗外雨聲如擂,風聲似哭。

被驚醒的瞬間,身側冷得像冰,她幾乎忘了身在何處,只覺心頭一陣緊縮,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攥住。

她聽著門外再一次響起的敲擊聲,比剛才更急促,更猛烈,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執著驚錘,捶打著她的神經。

“來了。”她喃喃低語,聲音沙啞,幾乎被雨聲吞沒。

她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腳底一陣刺骨的涼意蔓延至膝。

她隨手攏過床邊的外袍披上,袖子在空中微微一蕩,掠過案上一盞未熄的銅燈,那火光早已搖搖欲墜,被風一撩,竟熄滅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 股涼風裹著雨霧撲面而來,像是來自地獄深處的氣息。門外那人滿身濕透,雨水沿著帽檐與鬥篷滴落,迅速在門檻處積出一小灘。

那人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幾乎是帶著風雨闖進來,一邊撣著身上的水,一邊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慌開口:“長史,宮裏出事了!聖上……聖上削了周王的蕃,要將他貶為庶人!”

這一句話,像是雷霆劈頭蓋腦地砸了下來。

就在此時,一道雷光撕破屋頂似的自天穹閃過,銀白色的光芒照亮整間屋子,也照在徐圭言臉上。

這一瞬間,她站在原地,未動分毫,仿佛身體已被定住。

她的臉在雷光下明亮如雕塑,眼中卻是一片晦暗。她睫毛輕顫,唇角繃緊,整個人如一幅沈默的畫像,而那道閃電僅僅給予她半張臉的明晰,另一半則仍深陷黑暗之中。

雷聲緊跟著炸響,轟隆隆在天地間回蕩,像是萬馬奔騰,又似山河崩塌。屋內窗欞一顫,墻上的字畫也隨之輕搖,仿佛連天地都因那聖命而戰栗。

“真的?”徐圭言聲音低沈,像是從喉間壓出,她望著門口那人,目光如霜。

“是真的。”來人點頭,聲音發顫,“聖上在內殿說的……周王欲去邊疆駐守,懇請聖上不要立十四皇子為太子。聖上發怒,要撤去其藩封,命其即刻遷往西嶺道觀,削爵除名,貶為庶人。”

徐圭言緩緩閉上眼,又睜開,眼底深處宛若黑潭,有雷電劃過其上,泛起層層寒光。

她不言語,仿佛還在將消息一點點咀嚼、吞咽。腳下濕冷,頭頂雷鳴,整間屋子都如寒窖一般,連空氣也帶著鐵銹與水汽的氣息,令人幾欲窒息。

“除了聖上和周王,誰還在宮裏?”她理清思路,聲音壓得很低。

來人一滯,眼神猶豫,想了半刻才說:“沈皇後,文公公,還有王儼,王長史。”

徐圭言怔了怔,嘴角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風從門縫中灌入,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像是一面即將破碎的旗幟,在無邊風雨中飄搖。

又是一道閃電劃過,雷聲還在繼續,一重接一重,不容人喘息。

“你回去吧,就當這事兒沒發生過。”

她轉身走回案前,取下幹燥的披風,遞給那人,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人離開。

雷聲再次滾過天穹,在太極宮的上空炸響,如撕天裂地,上蒼亦感憤怒。

天穹烏沈如墨,雨滴擊打宮檐如急鼓,水流從金瓦玉欄間奔湧而下,穿越雕花石階,匯成一條條冷漠的水脈。

殿中光線暗沈,香爐中燃起的龍涎香已快燃盡,幽幽香氣裹,如同舊,凝滯不散。

宮中,此,一身白色宮袍早已濕透,水跡沿袖口蜿蜒,染濕了禦階;一是王儼,聞訊匆匆趕來,連外袍都未及更換,

聖上李鸞徽負手而立,站在高階之上,眉眼沈冷,怒意在他心中翻湧,如

他披著一件紫繡金紋的朝袍,衣擺被風吹動,在身後獵獵作響。此刻,他並非沈穩帝王,而是怒不可遏的父親。他的聲音像那殿頂滾雷,一聲聲壓下來:“瘋了,他瘋了!”

他咬著牙說這句話,字字鏗鏘,氣得連指尖都在顫。沈皇後聽到這句,身子一抖,頭埋得更低,王儼則不敢出聲,眼神卻仍偷偷望向聖上,想看清陛下怒火的盡頭在哪裏。

李鸞徽冷笑一聲,“這些日子的安排全都白費了,榆木腦袋!”

他是想讓李起凡避一避風頭,宮中喧嘩不過數日,大臣們想鬧就鬧幾日,將李起凡放在宮外李鸞徽不放心,怕他做出其他的事,讓人拿了把柄,更是讓他靜一靜,忍一忍,等風聲過去,李鸞徽自然會冊立他為太子。

這軟禁不過是考驗李起凡能不能沈得住氣,能不能看清局勢——結果呢?

他猛地回頭,掃了一眼兩人,眼神淩厲如刃:“這才幾天?他就急得像瘋狗一樣撞墻,自毀清譽。誰告訴他我要廢他了?誰敢說本朝儲君,不由朕定?”

雷光劃破天幕,照亮他蒼白而扭曲的面容,他的怒火與失望攪成一團,在他的眼裏翻滾。沈皇後終於擡起頭來,想說話,卻被他一揮袖打斷。

“每一頓飯,我都讓人給你帶話。”李鸞徽低聲,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忍不住地控訴,“叫你安心,叫你沈住氣,叫你等我。結果呢?你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啊!”

“他到底是在聽朕的,還是在聽那些底下的風言風語?!”李鸞徽聲音驟然拔高,看向王儼,“儲君之位,是臣子傳話決定的麽?是朝堂私議能左右的麽?!”

他說著,一步步快走下階,身形高大,衣袍獵獵。沈皇後驚慌失措地想攔,被他一把甩開,跪倒在地。

李鸞徽直接走向李起凡,身後帶著整座宮殿的威壓。

殿中幽暗,雨聲如鼓,李起凡紅著眼,整個人都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疲憊感。

“你是聽誰說了什麽?嗯?”李鸞徽逼近,聲音如雷,“是誰告訴你,朕要廢你?”

李起凡一楞,下意識想站起,卻被父親逼得節節後退,後背撞上了冰冷的石柱。他一雙眼裏仍殘留著血絲,低聲道:“有人說……王儼聯絡太常,朝臣多有議論……”

“所以你就信了?”李鸞徽語氣森冷,咬牙切齒,“你把朕給你帶的話當作耳旁風?一個字都沒聽,反倒去聽這些鼠輩道聽途說?”

“我……”李起凡一時語塞。

“你若這般便信了風聲,便驚懼成瘋,便喪失理智——”李鸞徽猛然擡手,一巴掌打在李起凡臉上,力道之大,李起凡整個人被甩歪過去,臉頰頓時紅腫發熱,嘴角有血絲沁出。

雷聲又在這時爆炸般響起,震得屋宇簌簌作響,仿佛上天都在怒目睥睨。

李鸞徽指著他,氣得嘴唇發抖,話幾乎一口氣沖出:“你這種心態……日後如何主宰一個國家?!還不是被朝臣牽著鼻子走,任人擺布?!朕要你做的是君,不是傀儡!”

他停頓片刻,忽地胸口一窒,身形晃了兩晃,眼前一陣發黑,幾乎要倒下去。王儼見狀,趕緊上前扶住:“陛下!”

“退下!”李鸞徽猛然一甩袖,將王儼推開,扶著墻緩緩站穩。他額頭已冒出細汗,嘴唇泛白,但怒火未歇,聲音沙啞:“把李起凡,送去西嶺道觀,禁足三月,未得旨意,不準見人,不準傳話!”

“是。”內侍頓時應聲。

李起凡卻還未回神,只低聲喃喃:“你是要立我嗎……你原本是要立我……”

“是。”李鸞徽看他,眼中怒火已退去,剩下的是深沈的冷意,“是,但現在不是了。”

這句話像冰冷匕首插進李起凡心口,李起凡身體一震,仿佛失了所有力氣,靠墻坐倒。李鸞徽再也不看他一眼,轉身離去,步伐沈重卻毫不遲疑。

他走出偏殿,在殿門口止步,轉身對跪著的兩人道:“今日之事,是機密。”

他的聲音沙啞,卻像鐵釘釘入石板:“不可外傳。若有只言片語流出宮門,朕唯你們是問。”

沈皇後顫聲應道:“是。”

王儼也叩首,額頭碰地,滿身冷汗。

李鸞徽不再言語,只擡步踏入風雨之中。沈皇後緊隨其後,同李鸞徽進了太極殿旁的偏殿。

夜色沈沈,風雨依舊未歇。

雷聲依舊,一聲聲震得窗紙作響,銅燈微顫。宮殿深處,屏風外的內侍與宮婢都屏聲斂息,唯恐驚擾這夜裏殘留的火氣。

沈皇後親自伺候聖上更衣。

她褪下李鸞徽肩上的朝袍,那金線繡龍仍殘著濕意,沾著一絲雨痕。她手指極輕,像怕惹惱猛獸般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水珠,又輕聲吩咐宮人端上熱湯,遣人取暖爐進來。

這是一間偏暖的寢宮,陳設素雅,雕窗朱漆,風掠過窗欞時帶動幾絲香灰翻卷,連火盆中的炭火都一閃一閃,也在遲疑不定。

沈皇後坐在一旁的木幾邊,親手將一碗溫湯端到聖上跟前放下,微微躬身,眼神低垂,語氣柔和:“陛下莫動氣。起凡他……是太沖動了些。但他自小在軍營長大,從小不識朝堂利害,那些彎彎繞繞的心計,他確實……不擅長。”

她說得委婉,聲音溫婉如綢,一雙手卻悄然絞緊了衣角。李鸞徽沒有立刻回應,只盯著那碗湯,像在思索什麽。宮人們都退了出去,殿中只餘兩人,一時間靜得只能聽見雨聲滴在屋脊之上,滴滴答答,如在耳畔敲鼓。

“他不是不擅長。”李鸞徽忽然開口,聲音極輕,像是冷靜下來了。可下一刻,他卻驀地擡頭,眼神如刀,冷厲刺骨。

“是蠢。”他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兩個字,“你還要替他說話?沈氏,你是不是覺得朕今晚還不夠丟臉?”

沈皇後輕輕一顫,眼眶微紅:“臣妾不敢。只是……起凡他……他心思簡單,一心只想守好陛下給的身份,才會怕……”

“怕?”李鸞徽忽地冷笑,諷意滿目,“他怕?他怕就該聽話,就該照朕的安排一步一步走。他倒好,膽子大得很,三日不見陽光,就敢在禁宮裏打墻摔物,瘋瘋癲癲地哭喊。你說他單純?明日朝堂上,你知道那些老臣會怎麽議論嗎?他們會說說,周王被嚇瘋了,他果然沒有這個能力上位,朝廷無人繼位,是不是該請次子進宮。”

沈皇後臉色發白,想要解釋,卻被李鸞徽猛然一拍幾案嚇得一抖。

“他蠢也就罷了,還軟,還膽小,還疑心深重!”李鸞徽起身,來回走了兩步,語氣更是冷如冰霜,“他若真如你說的那樣心地純良,至少也該信我這個父皇!我日日托人給他傳話,他理都不理,他倒是好,把李文韜等人的話當聖旨,推薦十四皇子怎麽了?朕說什麽了嗎?”

“王儼那個老頭子怎麽了?也是蠢笨如豬!給他傳信息,難不能我這個當爹的,就不會心疼自己的兒子了嗎!?朕以為他能夠輔佐君王,現在看來就是老得腦子不夠用了!”

他越說越怒,聲音逐漸拔高:“儲君!一個儲君!若是風聲一動,臉色一變,他就自亂陣腳,那以後呢?他怎麽治國?他如何馭人?將來哪個大臣在他耳邊多說一句,他是不是連朕也要忤逆!”

沈皇後跪下,衣裙被炭火的暖氣卷得飄動,她擡眼望著李鸞徽,聲音輕顫,卻仍不死心:“陛下,他不過是太在意您……他從小便懼您敬您,如今得了寵,又怕失去……才會亂了心智。”

“懼我?”李鸞徽冷笑,“那他該學會忍,而不是亂。”

沈皇後沈默,片刻後,她小聲低語:“他還年輕。”

這句話一出,李鸞徽忽然停下腳步,猛地轉身,面色鐵青,眼中寒意暴漲:“年輕?”

他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這位皇後,語氣中滿是憤怒和輕蔑:“你一個女人,懂什麽朝局?你以為這是後宮吵架?誰哭得厲害誰有理?”

“皇後……”李鸞徽冷冷一笑,“你寵他寵傻了。他若真的繼位,將來是被那些老狐貍玩得團團轉。你兒子,會把這個國家毀了。”

沈皇後聽到“毀了”二字,眼神倏然一緊,終於忍不住低聲哽咽:“陛下……那您就再教教他,再給他一點時間……”

李鸞徽手指猛地一揮,幾乎是咆哮出來:“出去!給我出去!”

他怒吼如雷,震得殿中屏風都顫了一下。沈皇後一驚,撲通一聲叩下,額頭磕在地磚上。

“出去!!”李鸞徽暴怒之下不容分說,袖袍一甩,拂倒了旁邊幾上的湯碗,瓷器碎裂,熱湯濺濕地毯,香氣與檀香味混合,刺鼻非常。

沈皇後緩緩起身,低著頭退後數步,轉身時,手心已經被指甲掐出血痕。

她什麽都沒說,走出殿門的那一刻,風雨撲面,她仿佛一下子從溫殿跌入冰窖。她扶著朱紅宮門,站在檐下看了一眼黑沈沈的夜空,那雷還在遠處滾動,像壓抑未決的怒火,不知何時再次砸下。

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炭火的溫暖。

殿門輕響,沈皇後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後。李鸞徽沒讓人再進來伺候,只倚著案幾,緩緩坐下,聽著雨聲穿過回廊,滴滴打在青石上,像是敲在人的心頭。

他還沒緩過來,依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燭火在半開半合的窗欞中搖曳,一會兒明,一會兒暗。

他看著那半碗潑翻的湯水滲進地毯,染出一圈圈深色水痕,胸中那點火氣還未熄完,卻也倦了。

身側只剩下炭火的熱意,他擡手扯開前襟,仰靠在椅背上,像是忽然卸下了剛才帝王的殼。

他的目光飄向虛空,思緒漸沈。

——他忽然想起了宇文婉貞。

那個女人,他的第一位皇後,宇文家的女兒,一手提著權勢,一手拿著鋒刃。

她從來都不是那種溫柔細語的女子,自幼在權貴堆中長大,習慣了俯視眾人——宇文婉貞,她那種傲氣,像烈火燒著的刀,不屑低頭,更不屑討好任何人。

她的目光太淩厲,太清醒,李鸞徽曾經覺得這是一種迷人的力量,可時間一長,他就知道:這女人太“懂事”了,甚至“懂”得讓人難以靠近。

她瞧不起旁人,瞧不起宮妃,更瞧不起那些朝中老臣,甚至連他這個帝王,有時她也不過一眼掃過。她不說甜話,不肯柔聲,也從不裝作順從。他曾試圖與她多說些溫言細語,可每次不過三言兩語,就像和刀鋒對話。

他有時懷疑,她根本不懂什麽叫男女之情。

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未稱帝,只是東宮太子。

宇文婉貞已是貴胄之女,氣勢逼人。她身後站著整個宇文氏,風頭一時無兩。可這光芒,終究不是他李鸞徽的。

後來登基,她是立後最穩妥的人選,他也沒有異議,但他心裏知道:她,是一匹無法馴服的烈馬,合則共馳,不合則撕扯得你血肉模糊。

宇文家太強勢了,宇文婉貞從不覺得自己是需要靠“嫁給誰”才能立足的女子。她的眼裏只有利益、尊嚴、勝負。

李鸞徽閉了閉眼,心中浮現出她冷淡的面容,像是千山暮雪,遙不可親。他知道,她從來都沒真正“服”過他。

再想起沈皇後。

沈皇後就“安靜”多了。他累的時候,她給他按按肩;他吃得少,她便換著法子做些清淡的膳食;他發怒時,她不爭,不辯,只跪著聽。

這是個懂分寸的女人,懂得帝王的喜怒不該被對抗,懂得“溫順”才是後宮的生存之道。

可惜,她也只是個“照顧起居”的女人。

李鸞徽低頭,眼中沒有太多情緒,只是慢慢吐出一口氣。

真正讓他心裏過不去的,是那人——李起坤的生母,謝貴人。

她不是權臣之女,也不是宗室遠枝,只是出身士族之家,一個不高不低、剛好合適的位置。她長得不算驚艷,卻十分耐看,尤其是笑的時候,眼角微彎,像是三春細雨,不燥不烈,澆在他疲憊心頭。

她懂他。

這是李鸞徽這些年來,最常想起的一個詞——“懂。”

她不是爭寵的性子,卻處處在細節中把握分寸。

前朝政局緊張時,她從不主動開口,但若他一問,她說得簡明、有見地;後宮紛爭她不摻和,可哪個妃嬪背後結黨,她心裏門兒清,從不多言,也從不藏私。

她明白,自己在宮中的位置有限,明白自己生的是個次子,不該僭越一步。但她從不怨天尤人,只是盡她所能,把李起坤教得規規矩矩。

李起坤性子沈穩,少年時便比旁的皇子更懂規矩也更懂沈默。

宮中誰得寵,他不爭;誰失勢,他也不笑。

謝貴人教他“凡事不可急功,不可爭先”。

李鸞徽那時也暗自欣慰,若將來李起凡不成,這個孩子也有可用之處。

可她死得太早了。病得突然,來不及求醫,也來不及托付誰。

謝貴人去世那年,正逢西北生亂,朝中上下如履薄冰。李鸞徽連她的喪事也只是倉促操辦,更不敢在後宮再扶她家族一把,怕引起話柄。

她死後,李起坤也變了。他愈發沈默,愈發像謝貴人那雙眼,沈靜如潭,深不可測。

李鸞徽常想,如果謝貴人還活著呢?如果李起坤還在呢?

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這麽多麻煩。

他緩緩嘆了口氣,手在桌案上一摸,摸出那枚早晚都有人送來的仙丹。白玉小盒,蓋上刻著雲紋,他打開,取出一顆,苦中帶甜的藥香撲鼻而來。

他仰頭,把那丹藥吞了下去。

“罷了。”他低聲道。

像是對人說,又像只是對自己。

風還在吹,雨還在落。

他披著夜色,走進內殿,倒頭睡下,像是躲進夢中,暫避這翻湧的天下風雨與未定的儲位紛爭。

可那嘆息聲,還殘留在空寂殿中,久久未散。

天色微亮,灰白如紙,府中松枝上的露水尚未滑落,庭前石獅上的雨痕也未幹。天井裏積著昨夜雷雨之後的薄霧,幾只早起的雀鳥在屋檐下啼叫幾聲,又很快噤了聲。

秦府大門一早就悄悄開了,卻無人進出。

書房內,燭火還未熄,案上堆著一疊信劄,角邊壓著鎮紙。秦斯禮披著深青色的常服,頭發略顯淩亂,眼下一層青黑,面頰上竟已泛出一圈未刮盡的胡渣。他坐在那裏,身子挺得極直,左手扶著信箋,右手的拇指在信紙一角輕輕摩挲,不知摩挲了多久。

那是一封折疊得極工整的文書,紙上字跡娟秀克制,寥寥幾行,看似平靜,實則刀刃般劃開他昨夜所有的睡意。

他一夜未眠。

門口傳來細微動靜,秦斯禮不動,只是略擡了下眼,便見長公主李慧瑾身著素衣踏入書房。她未著朝服,僅披一件栗色紗袍,鬢角插著一枚溫潤的玉簪,氣息冷淡,卻透著久居權位的從容。

她環視了一眼書房,目光落在秦斯禮臉上,不由揚了揚眉。

“一夜沒睡?”她嗤笑,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幾分調侃,“眼下青得發烏,連胡子都懶得刮了,手裏還死死攥著那封信——”

她頓了頓,嗓音略冷,“徐圭言和離了,你就這麽開心?高興得一晚上都睡不著?”

秦斯禮聞言,目光動了動,唇角卻輕輕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他也不解釋,只是輕笑一聲,像是無意揭穿她話裏的刺,又像是在給自己留一份薄情的假象。

“你今早來我府上,不會只是為了問我高不高興吧?”

李慧瑾不語,徑自走到案前坐下,動作幹脆利落,擡手倒了一杯熱茶,茶水蒸氣升騰,氤氳在她眼底,也遮掩了幾分情緒。

“昨夜,”她終於開口,“李起凡向聖上上疏,被削蕃,自願退出儲君之爭。”

秦斯禮眉微一挑,眼中有光微微一動,卻沒言語。

李慧瑾繼續道:“他說自己才學淺薄,德不配位,願意輔佐皇弟,又請調往邊疆駐守,以表心志。”

她頓了頓,似乎在觀察秦斯禮的反應,發現他未作聲,又添了一句,“聖上說他瘋了,現在已將他暫時關起來,靜養思過。”

話音落下,室內陷入一陣沈默。

窗外的風吹過竹影,發出簌簌之聲,像是在低語,又像在等待回應。

秦斯禮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看著手中的信,指尖似乎加重了力道,將那信紙輕輕一折又一折,最終停住。

那是徐圭言和離文書的拓印版,寫得冷靜得過分,像是一份賬目清理,又像是一場秋後結算。

他說不上來自己看到這封信時是什麽心情。

開心?不至於。他是個權臣,不是個少年郎,哪怕心中千波萬濤,面上也只字未露。

可他也無法否認,當他看完這封信時,的確有一瞬間——像是從被捆縛的暗水中透出了一道氣孔,透出一點可以喘息的縫隙。

她終於走出那個局了,他以為自己該松一口氣。

可那口氣卻堵在胸口,從昨夜堵到了天明。

秦斯禮將信放回桌上,語氣淡淡:“李起凡的舉動,不像是瘋。”

心裏想著一些事,嘴上又說著另外一些事。

“是啊,”李慧瑾喝了一口茶,眼中卻冷冷的,“倒像是有人在他耳邊吹了風,讓他自己棄了那張太子之位的椅子。”

“若真有人這麽說服得動他,那他就更不配坐那張椅子。”秦斯禮語氣平靜,仿佛只是說一盤棋局中的棄子,“這個朝廷,不容稚子也不容理想主義。”

他頓了頓,眼神幽深地望向遠處,“他以為邊疆是逃避的路,以為寫一封自請削蕃的折子,就能博得‘無爭’的美名。可他錯了,這只會讓所有人都開始真正動心——誰最該當太子?誰最穩?誰最能被操控?”

“他這一走,反倒把棋盤推給了旁人。”

李慧瑾皺了眉,略顯不悅:“你到底站在哪邊?”

秦斯禮看了她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只反問:“你呢?你今日來,是代表長公主,還是代表沈家?”

李慧瑾沈默了。

片刻後,她冷哼一聲,放下茶盞,手指輕輕扣了幾下桌面。

“我不管你信不信,徐圭言和離的事我也是今晨才知道。”她語氣終於有些低落,“不過這和離文書是馮竹晉遞到官府去的,也是稀奇,看文書上的日子,應該是早就寫了這和離書,不聲不響的,就這麽成了?”

“她確實擅長這一手。”秦斯禮輕聲,答非所問,“一旦看清,不留退路。”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仍然平靜,甚至帶著點淡淡的欣賞,可眼底卻有光晃了一下,那光並不明亮,反而像火後灰燼底下殘留的一點餘燼,不能看,不能碰,藏得極深。

李慧瑾默了許久,才道:“你當真在意她?”

他笑了一下沒說,兩人沈默了好一會兒,就當這是回答李慧瑾的答案。

秦斯禮撚著茶盞邊沿,指尖輕輕轉動著那一道淺紋,眼中光影微動。他沈默片刻,終於想起一樁要事。

“太子舊案……”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像是隔著案牘舊塵才開口,“你前陣子給我的卷宗,我都翻過了,說是周王主導的……但你準備的那些東西,證據都有嗎?”

他的語氣帶著試探,卻並不疑問。他不是不信她,而是要她親口確認,在這個節骨眼上,她是否已鋪好最後的底牌。

李慧瑾聽到這話,眉梢含笑,像是早料他會問這個。

“當然有。”她輕描淡寫地道,語氣仿佛在說一盤棋中早布好的暗子,“你只要照我說的做,把我整理好的那份調查結果交上去,再附上一份彈劾奏折,寫明周王監守自盜、操縱舊案、私結舊黨,足夠。”

秦斯禮目光微凝,卻不動聲色,只道:“這份奏折……是誰的名義?”

李慧瑾揚了揚眉,仿佛覺得他問得太晚,笑意更濃,“當然是你的名義。”

她指了指他案前放著的一封未封口的公文,“那是我替你寫的底稿,你只需謄抄一遍,再落個印便成。”

秦斯禮拇指微動,輕輕摩挲茶盞的釉面,仍不言語。李慧瑾看著他沈思的樣子,眼角的笑意越發意味深長。

“怎麽?”她慢條斯理地說,“這時候又開始講良知了?你不是最擅長以天下為棋,收割人心嗎?”

秦斯禮淡淡瞥她一眼,道:“我只是問清楚一件事——他們知道你這麽做嗎?”

這話一出口,空氣似乎靜了一瞬。

李慧瑾輕笑出聲,仿佛聽到了什麽極其好笑的話。

“他們?誰是他們?”她撐著下巴,看著他,“你是說,聖上?是說那幾位坐在廟堂之上的老狐貍?還是說……徐圭言?”

她不等他答,聲音更低了幾分,卻也更鋒利。

“是你做的事,和我有什麽關系?”

這一句話,說得極輕極穩,卻像一根綢緞刀鋒,劃過茶香彌漫的書房,也斬斷了所有退路。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彼此眼中都藏著不說出口的風暴。

半晌,秦斯禮忽而笑了,李慧瑾也微微一笑。他們都不是會輕易信任他人的人,但在這個局中,他們又必須彼此倚仗。

權力的連環,是由這類心知肚明的默契串聯而成的。

屋外風漸大,窗扇“咯吱”響了兩聲。書案上的燭火跳了一下,李慧瑾拈起一顆切好的梨塊,輕輕咬了一口,像是換了個話題,又像是隨口挑起另一個局。

“徐圭言的事,”她含著笑說,“你也收收心吧。”

秦斯禮手中茶盞一頓,杯中水面微顫。

李慧瑾似未察覺,又咬了一口果子,“她現在已經和離了,不用你再費力氣拆散他們兩個,挺好。”

她說得雲淡風輕,可秦斯禮只是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目光又落回那封尚未封口的奏折底稿上。

他點了點頭,像是在承認,又像是敷衍。

“不過……”他忽然低聲道,“這事兒蹊蹺。”

“哦?”李慧瑾挑眉。

“馮竹晉肯放手,實在太反常。”他輕聲道,語氣裏不帶感情,仿佛在分析一樁普通案件,“我在涼州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了他,他不是那種會甘心退讓的人,更不是輕易舍得的人。徐圭言要走,他怎麽會應得這麽利落?連半點拖延都沒有?”

他看向窗外,仿佛風雨將至,“我擔心……他們之間,不止表面那點東西。”

李慧瑾笑了笑,沒接他的話,只是放下果子,斜倚著榻背,嘆道:“我最煩你們這種人。”

“哪種?”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然後又不安心,心裏亂七八糟地想。”她似嗔似笑地搖頭,“明明已經贏了,卻像輸了似的,坐立難安。男人啊,真是一個比一個不正經。”

秦斯禮看著她,眼裏有一點暗光閃過。

他沒反駁,只是擡手為她重新斟了一杯茶,動作很輕,卻極穩。

“你這話,倒也不是沒道理。”

他慢慢開口,嗓音微啞,像是夜裏未曾開口的情緒終於落下。

“只是有時候,贏了局,不等於贏了人。”

李慧瑾沒有回應,只是將茶盞端起,在唇邊停了一瞬。

她沒有笑,也沒有再諷他。

外面風起,天色一層層地暗了下來。兩人靜坐於書房一隅,案上未封的奏折被風輕輕吹動了一角,像是一紙未啟的風暴,悄無聲息地逼近廟堂。

宮裏的風暴已經刮過三日,可在朝堂之上,卻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西平集團的主事者李文韜,在接到消息後的第一刻,便不再見客,也未向任何官員發聲。他站在長安郊外的一處高閣上,望著京城方向層層宮墻,久久不語。

李文韜從這個角度看皇宮近四十年,十八歲入長安,近花甲之年,他還站在這裏。

這就是他的底氣。

李文韜微微嘆了一口氣,眼下只需要一些些思考,就能獲得勝利。

他當然知道李起凡出事了,被聖上囚禁,只是聖上下旨封口,此事在明面上仍是周王因厭勝之術被軟禁的說法。

就算李鸞徽說了削蕃一事,他沒下聖旨,沒經過三省,便不作數,那是生氣時說的氣話。周王此刻的動靜全被中使封死,探子也探不到一星半點。

他心裏很清楚,這樣的“平靜”,才是最危險的信號。

與此同時,李起年也收到了消息。他正在含章殿中會客,接到親信遞來的密報後,臉色一變,片刻後卻只是淡淡說了一句:“這事我已知,退下吧。”

他沒有驚慌,但夜裏卻再沒能合眼。

西平也罷,李起雲、李起年也罷,這一回,他們都保持了詭異的沈默。

他們知道,聖上既然不願讓此事外傳,他們誰都不能越線。只要有一個人先動,就可能成為那個被打的“出頭鳥”。

於是,眾人都等著,看誰先出手。

直到,常川會議召開。

這是一次事關邊疆戰亂的常例會議,由聖上親自欽定秦斯禮主持,禮部草擬、三省六部輪流列席。

會議地點仍在東朝的政務堂,列席者皆為重臣與儲君幕僚,也包括數位外放還朝的邊疆都督、監軍使者,以及兩位被選定的皇子,李起雲、李起年,包括他們的長史。

會議之重,可見一斑。

那日清晨,陰雲密布,暑氣未消,但大殿之內卻一片肅靜。

徐圭言身著深青色朝服,坐於下列。她本不應出席這種等級的政務會議,但聖上親自點名讓她列席為史官輔助——這本身就已非比尋常。

她原本以為這不過是例行的階段性報告,誰知在會議過半時,秦斯禮忽然翻開第二份奏章,朗聲開口:“關於舊太子李起坤之案,調查結果已有結論。”

此言一出,大殿一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擡起頭看他,甚至有人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舊太子案,是數年前的舊事。李起坤當年一夕謀反,連帶其母族宇文氏幾乎遭清洗,眾人皆以為此案已成定論——誰知今日卻被重新翻起?

“根據調查,”秦斯禮繼續,語氣平靜,但句句驚雷,“當年舊太子之案,並非他私通外敵,而是周王李起凡暗中謀劃,意圖爭奪太子之位。”

“聖上清除外戚宇文一族,周王李起凡趁機利用其權勢布局,結黨營私,陷李起坤於不義,數年籌謀,終致舊太子被廢。”

話音落下,朝堂之上鴉雀無聲。

李起年猛然擡頭,一雙眼死死盯著秦斯禮,臉上已無血色。

李起雲也微微動容,他雖慣於沈穩,可這一刻,掌中宣紙卻微微一顫。

徐圭言一瞬間幾乎屏住了呼吸,她沒想到這樁往事竟還有回轉餘地。她也看著秦斯禮,看不清他面上的情緒,只有那份奏章,在他手中輕輕翻動,如裁決之刃。

李文韜敏銳地捕捉到了四個字——“結黨營私”,結的什麽黨?營的什麽私?

他嘴角微動,盯著秦斯禮。

而張向前低下頭,表面鎮定,內心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可真是破鼓萬人捶。

當年的李起坤已經被消失不見,如今竟還要給他翻案?

更離譜的是,這回不是宇文家喊冤,不是舊臣求情,而是秦斯禮——那個當初明明默認太子謀反的人,今日卻站出來洗冤?

這背後,分明不只是清算舊案,而是一場新舊權力的交接。

眾人眼神交錯,彼此試圖從對方神色中揣測下一步。

張向前瞇起眼——他知道,這下西平怕是坐不住了。

秦斯禮卻仍不動聲色,緩緩將奏章遞給身後小吏,再次朗聲道:“此案已查實,相關證據將由刑部備份歸檔,交予三法司處理。”

“周王謀逆未遂,且操縱朝局多年,臣建議——削其封號,永不錄用。”

大殿再度震動。

削蕃?這可不是簡單的家事,而是動了宗室骨肉。可聖上當日在宮中已有了削蕃的話,秦斯禮這麽說是裝作不知道?

李起年低下頭,拳頭緊握。他知道自己不能出聲,否則便會被牽連。

李起雲眉頭緊鎖,視線卻落在秦斯禮身邊的徐圭言身上。她神色平靜,卻不像什麽都不知道。

徐圭言的腦中一片翻湧,耳邊卻聽得清清楚楚。她想起了宇文婉貞和自己的密談,也想起了李起凡如今的囚禁。

整盤棋,有了新的氣口。

又活了。

而此刻,秦斯禮站於朝堂中央,神色淡漠,像一把緩緩拔出的劍,劍尖正指向整座廟堂。

無人敢動,無人敢言。

常川會議,如那夜的雷霆,在沈默的朝局上空轟然炸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