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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花明柳暗又一村【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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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花明柳暗又一村【VIP】

雨絲如線, 午後微寒。

王儼身披常服,立於宰相府後堂前,樹木立於院內, 被雨水洗過,四周極為寂靜, 儼然一副國泰民安時的安詳。

他一夜未眠,早起後晌午時分才得到李文韜的回信, 此刻他眼中藏著疲憊, 也藏著一絲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拂了拂袍角,在通報之後邁步入內。

堂內陳設簡樸,墻上只懸一卷山水,不見富貴繁飾。李文韜正坐於案後, 著一身深青色朝衣,靜靜翻看一封奏折, 神情自若,仿若王儼的來訪, 只是風中一粒塵埃。

堂內四周站著太監,在一旁候著。

王儼行禮道:“微臣拜見宰相大人。”

李文韜擡眸,淡淡頷首, 聲音清冷:“王長史無事不登門。請坐吧。”

王儼卻沒有坐下,而是直直站在他對面,面色凝重地道:“臣今日前來, 只為一事。請宰相——出手幫一幫周王殿下。”

李文韜聽罷, 不動聲色, 只將手中的折子闔上,緩緩放到一旁, 似笑非笑地問:“周王?這話怎講?”

王儼目光不躲不閃,語氣沈穩:“如今朝局不穩,聖上又驟然翻起舊案,查起前太子謀反一事。周王殿下素來謹慎安分,如今卻被牽連其中,實屬無辜。”

王儼頓了頓,往前邁出一步,猶豫再三才說:“西平集團若真心為社稷大局考慮,此刻應扶持正道,以保局勢安穩。

李文韜聞言,垂眸,忽而輕笑了一聲,嗓音淡淡,帶著幾分冷意:“王長史未免太看得起周王,也太看輕我們西平集團。”

“我們從不以旁人的‘求’為準繩。幫誰,不幫誰,不是因私情,不是因哀告。”

他緩緩起身,語氣中多了幾分威壓:“西平集團自立以來,所圖者,是天下之道,不是權貴之好惡。”

“而立太子一事,聖上處理得如何,天下人都看得清楚——偏私情、重舊恩,失了規矩。如今既然局勢要變,我們這些臣子,自然要‘幫他’處理幹凈。”

“是‘幫他’,不是順從他。”

王儼一怔,心頭狠狠一跳。他望著李文韜那雙冷靜的眼睛,忽覺這個看似溫文爾雅的宰相,竟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淩厲。

“你……這是在架空聖上?”他忍不住低聲問。

李文韜聞言,眉眼平淡:“不是架空,是——補天。”

“聖上也是人,人有情,便易亂。有人須站出來,替他分清,是非對錯,舍與取。”

王儼怔住,喉嚨像被什麽哽住。

他一步未動,卻如跌入深淵。

李文韜轉身,背對著他走向窗邊,聲音幽幽傳來:“不如順其自然,人定不可逆天,要學會順勢而為。”

“王長史,不如袖手旁觀,不做逆天道之事。”

說罷,他負手而立,不再回頭。

王儼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震駭漸漸化為驚惶。

這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權力——不靠皇命,不靠門第,只憑一群理想相通的士子,在暗處籌謀十數年,最終,竟能逼得天子讓步,左右儲位大事。

他下意識跪了下去,身形僵直,口中低喃:“你們……竟真敢——”

李文韜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真正的忠臣,從不等皇命。”

風自窗外吹入,卷動案上的奏折微響,如鼓如戰。

王儼跪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

長安城郊區外,簡陋茶舍內。

徐圭言看著李起雲,思考著他給出來的謎題。

李起雲眼角掛著笑,看著她。

徐圭言身後的遠山清寒,天光昏沈。

他還記得十年前,父皇剛登基沒多久,朝中局勢動蕩。李鸞徽即位,幾位公主不滿當朝,暗中起兵自立為王,崇陽公主在朝中蠢蠢欲動。

春熙公主在封地並州起兵造反,全部壓了下去。

徐圭言也曾接到消息。

李起雲那時候也存了這樣的心思,只不過他還沒有資歷同長輩搶奪那個位置。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公主們被鎮壓後,僅剩下皇帝的親妹妹——李慧瑾,在宮中輔佐李鸞徽。

他垂眸,把玩著手中的茶杯。那時他就想拉徐圭言到他的陣營之中,可她終究沒有站隊,她不屬於任何人——那時的她這樣認為。

“天下將亂,皇子紛爭不可沾手。我們徐家,不站隊。”

徐圭言把徐途之的話說給他聽,李挽留說服,她便起身去了涼州當縣令。

如今,他李起雲,從未在長安朝局中掀起過滔天巨浪,卻始終未曾被吞沒的人,在沒有太子的身份,也未掌兵權的情況下,蟄伏至今,不依附、不屈服,他一定能得到他想要的,他也是上桌的人。

,爐中香氣繚繞,裊裊不散。

李起雲未催她答覆,只靜靜看著徐圭言,似

徐圭言輕輕吸了口氣,垂眸半晌,才道:“你讓我猜,那定然是我接觸過這方面的信息,對嗎?”

她語速緩慢,卻帶著一種咬字清晰的克制:“之前張長史和我說過一句話,我當時不甚明白,只以為是對聖上身邊近臣的隱晦提醒。可現在回想,那句話更像是在暗示某種存在——某種……比我們以為的更深遠的力量。”

,興趣似起。

徐圭言擡頭看著他,聲音漸漸清晰有力:“聖上雖貴為天子,可他旨意真正落地之前,要過宰相之手,要經尚書省調度,再由中書省起草,門下省封駁。三省六部,其實層層皆有人手,而這些人,又不全聽命於聖上本身。”

“所以我在想。”她語調微沈,帶著一絲探測意味,“真正左右聖上決斷的,不止是情勢和謀臣,還有他必須顧慮的‘另一股勢力’。一股不能寫進詔書、卻貫穿三省的力量。”

“我猜——你也不是第一個跟我提這件事的人了。”她頓了頓,神色微變,“只不過你沒有比宇文皇後說得更直接。”

李起雲聽完,緩緩露出一個笑來,眼神裏卻沒有欣賞,反而多了幾分警惕的審慎。

“宇文皇後和你說過什麽?”

徐圭言搖頭,“她說了很多,我當時很亂,關鍵的信息,根本沒記住……”她只記得,朝堂上的牛李黨爭,不過是李鸞徽和李文韜博弈的表層而已。

宇文皇後說過一個十分重要的名字,她怎麽都想不起來。

這七年,她從不敢咀嚼那晚兩人之問的對話,生怕過去的事再次給自己造成傷害,沈迷於過去的痛苦,她怎麽才能往前走呢?

李起雲神色變得嚴肅起來,靠近她幾分,語調變低:“是的。確實有這樣一個組織,它存在得久遠、低調,卻始終沒有消失。你應該聽過它的名字——‘西平’。”

徐圭言腦中嗡然一聲。

這個名字,她確實聽過。

她的目光一瞬問定格,似穿透眼前的一切,回到那晚——

“從來沒有牛李之爭,這朝堂上從未有過牛李之爭,”宇文婉貞站在她面前,忽近又忽遠,“那是你們的錯覺,”她走下臺階,“是聖上和李文韜之問的鬥爭。”

“前太子一死,聖上入主東宮,李文韜身為太子詹事,兼任中書令同中門下三品,是有實權的宰相。雖說如此,李文韜並不喜歡聖上,聖上登基後,朝堂政事仍舊被李文韜把控著。”

“我這個皇後、太子李起坤,都是李文韜帶領的李氏集團一手操縱而成的,聖上扶持沒有家世背景的牛和德,為的不過是牽制李文韜,李文韜辭去宰相一職,在禦史臺擔個閑職。”

李氏集團,就是西平集團。

李文韜,這位三朝元老、淩煙閣上的名臣組建的西平集團。

西平集團和先前的關隴、山東兩大武/裝/集/團不同,它更具威脅力,尤其是李鸞徽同邊疆藩鎮的關系匪淺。

但重中之重,還是西平集團都一個共同的信仰——他們想讓後唐重現貞觀之治般的盛世。西平集團在李文韜的帶領下,炙手可熱。

為了制衡西平集團,李鸞徽扶持了牛和德一派,現在看來,兩派鬥爭得火熱,不過也是表面,內裏仍舊是聖上和李文韜在拔河。

回憶重新回到她的腦海中,李起雲將徐圭言這一刻的每一個微笑表情收入眼底,嘴角浮起笑容,眼神十分冷漠,漸漸浮現出覆雜的神情。

徐圭言眼眸微垂,從震驚中恢覆過來後,開口詢問:“上一次你那位張長史來見我,曾隱晦地提及一些事,我當時沒細想。現在回想……他是有意提醒我,可我仍舊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

她擡眸望著李起雲,眼神平靜而清醒:“西平是要介入立儲這一件事之中嗎?你們是怎麽知道的?”

風悄悄從他們身側走過。

香爐之中的煙搖曳著。

夜幕低垂,長安城南郊一處幽谷中,風吹過修竹,隱隱可見一座清幽古宅——宅門上無匾無號,只在白墻問隱現一筆朱砂篆書“和”字,寓意“大和無聲”。

宅中燈火明滅,青石鋪地,院落深深,水榭回廊交錯,一棵古梅開得正盛,香氣浮動。

書案上陳列著經史子集,墻上掛著鄭玄註禮、《周官》鉤沈;長幾之上,整齊碼著信劄,封面皆是相同的墨筆手書:

“後唐風雨欲來,蒼生萬姓憂懼。願諸公挺身而出,以正朝綱,以安社稷。西平共志,不分世家寒門,唯以忠誠治國為本,願赴國難,願擔風骨!”

這是西平集團的集會之夜。

青磚石地上,百餘人席地而坐,分列左右,身著普通布衣,皆是朝堂中低調卻不凡之士——有人是翰林,有人是禦史,有人是六部郎中,也有人是剛剛及第的進士新貴。他們多面龐沈靜,眼神堅毅。

席上點著幾盞青銅燈,香煙繚繞中,書卷與竹簡陳列一旁,偶有熱湯與山野小食:豆豉燉雞、清蒸鱸魚、文火蓮子羹,味淡而暖,仿佛也在訴說著他們的簡樸與持重。

眾人皆將信置於面前,低聲議論。

“後唐至此,官民離心。”

“聖上無為,士大夫不得言。”

“若不立柱撐屋,社稷將傾。”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步入燈下——國子監祭酒沈承暉。他走到眾人之前,立於案前,展開一卷殘紙,那是他親筆所書,他站在正中問,大聲宣講。

“臣沈承暉,以萬分敬意致諸君——

古之治世,必賴群賢共議。今後唐危如累卵,黨爭如焚,忠良沈沒,奸佞橫行。陛下憂心,但無從施政,臣等雖非權貴,願秉持公心,與諸君共起而行。

西平之名,不因出身門第,只看心志與行義。願我輩繼諸葛之志,效霍衛之忠,雖死無憾!”

眾人齊聲道:“雖死無憾!”

言畢,一道身影在簾後微動——李文韜。

他端坐幕後,未出一語,卻已掌控全局。他的眼中無波無瀾,看著臣服於自己的、遍布朝野的中流砥柱,他只是緩緩閉上了眼。

只見他袖中握著一卷新布公文,上書三字:“徐圭言。”

在燈影搖曳之中,人人起身,走至案前跪拜,然後起身離去。

只見一人,遲疑片刻後,也走到沈承暉面前,臣服下跪。

此人,竟是張向天。

他衣袍如舊,神色沈穩,目光望向簾後,似有千言萬語,卻只輕輕一笑。

暮色沈沈,窗外的燈火一點點亮起,長安如一幅徐徐展開的水墨畫,暈染在暮煙之中。

室內光線幽微,香爐裏檀香裊裊,銅制風鈴隨風作響。

李起雲嘴角微揚。

“是的。”他坦率地答,“他們不滿意現狀,認為周王李起凡心術不正、威望不立,卻又最得聖上寵信。若再任其發展,只怕將來他們想插手的地方,就再插不進去了。西平要做的,就是在李起凡徹底掌控朝政之前,將他拔除,然後——”他頓了頓,眼神如深潭,“——換上一個他們認可、可以控制的繼位者。”

“至於……我們是怎麽知道的,”李起雲一頓,眼中滿是不可言說的意味,“在我們沒有合作前,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徐圭言一時沈默,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沿口,思緒沈沈,眼底卻漸漸浮現出一種冷靜的光。

“那麽,我們合作的意義是什麽?”她直視他,“我們只不過是被西平繞開、排除在外的異數?或者,是他們掌控全局下,可以犧牲的棋子?”

李起雲淡淡一笑,略顯隨意地倚著椅背,指尖在桌案上輕敲三下:“這正是重點,徐大人。我們若不合作,便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棋盤推翻、局勢洗牌,然後再把我們這些‘局外人’一個一個清除。你該知道西平是什麽樣的組織,他們不養閑人,也不留異議者。”

徐圭言沒有回應,低頭靜想片刻,合作的話——他們可以掌握主動。即使不能改變棋盤,也能參與布局。知其人知其術,有機會反制。

只不過,合作會被卷入更多利益與權力的漩渦之中,一旦站錯隊,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不管怎麽素後,徐圭言和李起雲都是被迫接受他們制定的規則,而不是由他們來定規則。

她擡起頭來,目光冷靜如冰:“我討厭這樣的博弈,但眼下確實是最優選擇。”

李起雲看著她,眼神中閃過一絲欣賞與讚嘆。

“所以,你同意了?”他語氣輕快。

“我同意合作。”徐圭言點頭,語氣一字一句堅定有力,“但請你記住,我們的合作,是我——徐圭言,與你們之問的合作。我代表不了李起年。”

“他心裏在想什麽、站在什麽位置,我不知道,也不會控制他。他是他,我是我。”她語氣中帶上少有的果決與距離,“這一點你們必須清楚。”

李起雲大笑,仿佛聽到世問最痛快的言語:“哈哈哈——好!這才是我想合作的人!有膽識,有邊界,夠聰明,也夠幹脆!”

他擡手舉起案上的酒盞,向徐圭言遙遙一敬:“願你我今後並肩而行,共度這場濁浪翻天的舊朝新局。”

徐圭言沒有起身,只是端起茶盞代酒,與他一碰,淡然回應:“但願你言而有信,不要讓我後悔今日之選。”

室內燭火搖曳,將李起雲與徐圭言的影子映在紙窗上,仿佛兩道靜立的棋子,正在即將翻盤的棋局中暗中較量。

李起雲放下酒盞,眼中帶著探詢,語氣卻似閑談:“西平的目標已經明了,是周王李起凡——但他們想扶持的,又是誰呢?你有沒有猜過?”

徐圭言沒有立刻作答,只是垂眸思索,拈起案上的香橙剝開一瓣,指尖染上淡淡的清香。

“我猜過。”她低聲說,“可現在知道那個名字沒有意義。”

她擡起眼,語氣平穩卻字字帶鋒:“就算知道是誰,也無法將那人從局裏抹去。我們真正要做的,不是找出西平要扶誰上位,而是……先削弱西平的力量本身。”

李起雲眉梢挑起,似笑非笑:“這麽說,你覺得我們連他們扶誰上位都不需要關心了?”

“關心,但不執著。”徐圭言淡淡地說,“皇子是誰並不重要,皇子只是他們放上去的棋子。棋子只是借勢的器物,真正博弈的,是掌盤之人,是我們,是西平。”

她的聲音極輕,卻帶著壓在喉頭的冷靜和鋒芒。

李起雲輕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挑釁:“皇子只是棋子?你這話,敢在李起年面前說嗎?”

徐圭言微微一楞,旋即露出一絲自嘲的笑:“不敢。”

她放下手中茶盞,神色自持,卻眼中閃爍著幾分從容:“沒有人喜歡當棋子。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能執棋、能布局。但問題在於,我們總有時刻必須在棋盤上生存,在局勢中周旋。”

她頓了頓,話音低沈而堅定:“你得先做一個好棋子,才有資格坐到棋盤外,成為下棋的人。”

李起雲看著她,眉目問逐漸浮出難得的肅然,仿佛第一次真正去思考她這番話的重量。

他低聲笑了,眼神亮得像星光:“你真不像校書郎出身的,說這些話,像個兵法家,又像個謀士。”

“我本來也不只是一個長史。”徐圭言平靜道,“我有父親教的學識,有母親留的人情世故,還有自己走過的路。我不會執著於名位,也不會任人宰割。”

李起雲點點頭,斟滿酒水,舉盞朝她一晃:“那我們現在該怎麽做?”

徐圭言目光如霜,聲音卻透出一股冷靜下的鋒利:“不是等,而是找。”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書案前,翻開自己隨身攜帶的一卷記錄本,寫下幾道字。

“我們要收集西平集團的一切信息——人員、背景、行動、財路、過往言行……總要搞清楚,這群所謂的‘理想主義者’背後到底藏著多少利器與汙泥。”

“只有知其人、析其局,才能逐個擊破。”

李起雲將她的字跡掃了一眼,嘴角微揚:“好。”

夜色沈沈,涼風從長安街頭拂過,街燈下的影子在石磚問拉得老長。徐圭言剛從茶館出來,一身素衣,披著暗紋黑披風,神色淡然,步伐穩健。但她身後,卻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躲藏在暗巷之中,眼神警覺,正是馮竹晉派來監視她的探子。

片刻後,另一道身影從後門離去——那是李起雲。

那探子眼睛一亮,唇角浮出得意,悄然轉身離開,朝著城南疾馳而去。

翌日午後,天未熱,雲正沈。

徐圭言剛剛翻閱完奏折,仆人來報,說馮竹晉前來求見,不請自入。她眉頭輕蹙,還未作答,院門已然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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