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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風雨欲來山動搖【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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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風雨欲來山動搖【VIP】

馮竹晉坐著馬車回到了府邸門前, 門前積水未散,馬蹄踏出一地泥點。他才被人扶著下了馬,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門前, 腰細眼尖,身穿宮中緞制小團龍紋灰袍, 正是如今的太監總領蘇長恩。

蘇長恩見他遠遠走來,連忙幾步上前, 笑得一臉慈眉善目, 卻藏不住眼底的促急:“哎喲,馮大人總算回來了。我家主子可等您多時了。”

馮竹晉略皺了眉,手攏袖中,坐在輪椅上,輪椅立在青石磚上, 語氣淡淡:“哪位主子?”

蘇長恩眨了眨眼,輕聲壓低聲音:“還能有哪位?自然是咱們鳳儀宮裏的那位長公主殿下。”他湊近一步, “快隨奴才來吧,殿下親口吩咐, 不見你不安生。”

馮竹晉擡頭望了一眼自家宅門,終究沒進去。只輕輕嘆了口氣,揮揮手, 小廝又將他推上了另一輛馬車,隨蘇長恩進了宮。

鳳儀宮內,檐牙高啄, 梅枝微垂。

宮人皆低頭行事, 殿內一派沈靜。

長公主李瑾慧今日身著月白流雲襦裙, 手執羊脂玉骨扇,坐在雕花梨木羅漢床上, 輕輕撥弄著一旁香爐中的香灰,神色平靜得仿佛湖水無波。

馮竹晉入殿行禮,她不緊不慢地放下手中扇子,似笑非笑地開口:“馮大人,馮禦史,您在朝廷上越發是如魚得水……架子也大了不少。”

李慧瑾正了正身子,眼裏帶著打趣,上下打量著他。

馮家現如今是盤散了的棋,馮知節去平定突厥,馮淑嬌被朝廷以“安邊議和”的名義,冊封為“和義公主”,遠嫁吐蕃。

如今,馮淑嬌身在吐蕃已五年,丈夫吐蕃讚普年邁,政局不穩,且吐蕃新貴對漢人極不友善。她身為漢族和親公主,處境艱難,只得依靠派駐的使節團與少數親信自保。

而馮竹晉,作為唯一留在長安的人,除了穩固馮家的地位,更是因為他那副殘破的身子,他性情日漸冷峻,喜怒不形於色。

不過他升為監察禦史中丞這一路也不幹凈,三年前,朝中發生“右補闕彈劾刑部尚書挪用賑災糧款案”。

馮竹晉當時尚是小禦史,卻提交密折,狀告主案官員與刑部尚書暗通款項,在其中揭露了多項賬冊偽證,手段狠辣、證據紮實。

這是表面,實際上——馮竹晉篡改了部分筆錄,將真正主謀的外戚勢力置於案外;他又“主動選擇了一個替死鬼”——是當時為刑部做外賬的賬房官,逼其自縊了結;也正因如此,結果得了聖上的意,案子迅速落地,朝中彈冠相慶,他被拔擢為監察禦史。

此案在私底下,被稱作“割喉換官”。但馮竹晉從不辯解。

旁人問起來,他也只說:“要登得上去,有時就得踩著人往上走。”

這一切,李慧瑾和秦斯禮都看在眼中,不過此時秦斯禮正在嶺南與徐圭言廝混,長安的事他尚且不清楚。

“哪裏敢在長公主面前擺弄?”馮竹晉笑了笑,“您喚我來是有何事?”

李慧瑾吐出口氣,眼眸一緊,像條蛇,盤踞在榻上。

“你倒是淡定。秦斯禮去了嶺南,去找你那位夫人——你半點反應都沒有?”她語調柔緩,唇角掛著笑,卻掩不住那笑容之下的諷意與探查。

馮竹晉負手站立,語氣更是平靜得像是無波之井:“殿下既然如此關心,那不如問問您自己,您丈夫為何要千裏迢迢去往嶺南?”

這話一出口,宮中本就稀薄的氣息似驟然冷了一寸。

李慧瑾眼神一沈,笑意凝在唇邊,半晌才緩緩道:“你倒會挑刺。”

馮竹晉不卑不亢:“我不過是以事論事。若我該有反應,殿下自然也不例外。”

氣氛一度凝滯,蘇長恩悄悄低頭往後退了幾步,只盼自己瞬間化為空氣。

長公主凝視著他片刻,忽然又笑了:“也好,你這性子,一如既往。但你要知道——你夫人若真的回來了,朝中上下盯著的可不止你。”

馮竹晉聽後卻只是斂眸,淡淡一拱手:“多謝殿下提醒。”

他轉身欲走,長公主卻突然問:“那你呢?她若真回來了,你作何打算?你那滿屋子的兒子又該怎麽和她交代?”

馮竹晉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

“她回不回來,是她的事。至於他們……”他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幾分陰鷙的冷意,“那些都是無關的人。”

言罷,輪椅來,聲音清脆,慌亂地離去。

李慧瑾坐在殿中,一時怔然,片刻後,輕輕冷笑了一聲,扇子敲了敲掌心,唉嘆了口氣。

,各表一枝。

那夜過後,,床上卻尚餘餘溫。

徐圭言靜靜地靠在床榻一側,青絲未束,倚著,眼神深沈,指腹摩挲著,神情竟帶著一點出奇的溫柔。

他們之間忽然多了一種從前未曾有過的和諧。

沒有承諾,沒有未來,沒有那種“你是我的”那般沈重的欲念,更沒有承重的誓言,只有當下的溫存和喘息。

仿佛這多年來的抗爭、別離、掙紮,最終都被時間磨平,只剩下一種妥協的平靜。

“世道亂得很,山野之間都是野獸。”秦斯禮輕聲說道,手指順著她鎖骨向下滑去,像在描摹舊日未竟的溫情,“但現在……我們好像,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徐圭言沒有應聲,只是靠近了一點,半枕著他,閉目不語。

許久之後,秦斯禮忽然問道:“你知道馮竹晉這幾年過得怎麽樣嗎?”

徐圭言睜開眼,楞了楞:“不清楚啊。我和他……很久沒有信件往來了。”

秦斯禮輕哼一聲:“他變了。現在有些……不太正常,有點急,有點狠……”話沒說完,話裏有話。

徐圭言沒有接話,只是沈默地坐起來,開始穿衣。

她披上外袍,慢條斯理地束好發帶,像是在將身體重新收拾進“徐長史”那一層層鎧甲裏。

秦斯禮靠在床邊,眼神懶懶地落在她背影上,手指輕敲床柱,語氣緩慢:“你想回長安嗎?”

徐圭言停下手,一只鞋剛穿好,偏頭笑了一下:“你現在都有這個權力了?”

秦斯禮沒有笑,只是嘆了口氣,翻身仰躺回床榻,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聖上這幾年,身體不大行了。”

帳中頓時安靜下來。

徐圭言穿好鞋,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回話。

“你怎麽不說話了?”秦斯禮睜開眼,望著她挺直的背影。

“你想聽我說什麽?”徐圭言語氣淡淡,沒有感情,也沒有回頭。

秦斯禮沒有應聲,眼角浮出一點淺淡的笑意。

他想說的是:我只是想聽你說話而已。但這話不能說,也說不出來,他自顧自地想著,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大。

徐圭言整好了衣裙,收拾幹凈自己,像從未與這張床榻有過交集。她轉身,提起披風走向門邊。

“別走啊——”秦斯禮坐起身,聲音裏帶著一點疲倦的哀求,“這麽早回去做什麽?”

話音剛落,門被“啪”一聲關上,風從門縫中灌進來,帶起幾縷殘香。

秦斯禮怔怔地看著那扇門,半晌後重新躺倒,手臂覆在眼上,自言自語似地道了一句:“……還是走了啊。”

帳內又歸於寂靜,只剩外頭細微的蟲鳴和風聲,像是大雨過後的餘響,也像他心頭無法散去的回音。

徐圭言才剛回到王府,滿身疲憊,剛要讓侍女打水沐浴,一轉身,便見李起年推門而入。

“你怎麽來了?”她語氣不冷不熱,手中還握著脫下的一截發帶。

“想你了,”李起年輕描淡寫地笑著,徑自走進屋內,在她梳妝臺後的圓桌邊坐了下來,“也想跟你說點朝中的事。”

徐圭言挑了挑眉,喚退了侍女,停止了解衣褪袍的動作,漫不經心地坐下來,透過鏡子看向李起年,說道:“朝中之事,你等白日開會的時候再說不就好了?”

李起年像沒聽見似的,側頭看著她:“你覺得我這些日子表現得如何?”

“挺好的,”徐圭言想要打哈欠,忍著,輕輕咬了咬牙,“朝廷來的官都挺滿意的。”

“長史,您對這幾個人了解嗎?”

徐圭言對上李起年的眼,“你想說什麽?”

“這裏面的人,秦斯禮是父皇的心腹,他很關鍵,拿到了他的選票,父皇才會將我視為太子候選人。”

徐圭言點點頭。

“秦斯禮這個人……他之前是兵部侍郎,後來被任命為’內樞使’——掌內廷、通外政,雖名為宮中之職,但與中書、門下溝通頻繁,權力不輸尚書省。戶部、工部,尤其是戶部,今後多半也要聽他的調度。”

徐圭言動作頓了頓,微不可察地“嗯”了一聲:“升得倒是挺快的。”

“他前些年娶了長公主,如今長公主又得寵、得勢。您說,皇儲之爭,若想要站穩腳跟,我們是不是要拉攏他?”

徐圭言聽到李起年的話,掀起眼皮,眼中竟閃過一絲厲色。李起年以為自己看錯了,他仔細地看向徐圭言,她移開目光,沒有立刻回應,只把外袍搭在屏風上,手指在銅鏡前細細理著鬢發。

那姿態說不出的從容鎮定。

半晌,她輕笑了一聲:“拉攏他?這個倒不難。”

“你跟他……他們說你們兩個有仇”李起年話未說完,聲音卻已低下去些。

徐圭言沒有回頭, 語氣裏透著一絲疲倦,也透著警惕:“所以你今天來,是為了讓我去幫你拉攏他?”

李起年站起身,走到她身邊,語氣終於帶了點真正的沈重,還有眼中不可躲避的審視,“現在朝中局勢覆雜。聖上年邁,諸皇子各有派系。大皇子是太子最佳人選,六哥背後是外戚,而我們這一路……靠什麽?”

徐圭言慢慢轉過頭,仰頭看著他,眸色深沈如夜:“我都明白。只是,你說這番話的意思是什麽?”

李起年垂眸,目光落在她手上那枚帶血線的玉扳指上,語氣不再藏鋒:“我只是希望,你之前的計劃,不要因為旁人亂了陣腳,”他頓了頓,“徐長史,秦斯禮背後的長公主才是我們要拉攏的人,您和……長公主之間,不能有隔閡。”

徐圭言看著他那張稚嫩還帶著嬰兒肥的臉,心中泛起一陣覆雜的情緒。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發帶重新纏到指尖,緩緩打了個結。

李起年抓著徐圭言的手,手指在那枚扳指上輕輕摸了幾下,眼神卻熠熠盯著她不放。

兩人對望,房中一片沈寂,只有窗外風聲卷起了檐角的竹鈴,響成了一段沈默又尖銳的回音。

徐圭言與李起年對話尚未結束,門外卻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緊接著一名小廝慌慌張張地跪倒在門外,稟道:“啟稟徐長史,徐大人,縣令求見,說……漁民鬧事,出了人命,如今正在門外候著,不敢擅入。”

徐圭言眉心一皺,猛地起身。

李起年也隨即松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小著聲音問:“怎麽會出人命?”

徐圭言沒回答,穿好官服,徑直走到門口,拂開簾子,推開門,天色沈沈。門外小廝看到徐圭言,只是沒想到晉王居然也在,他便又行了個禮,然後才跟上徐圭言的腳步,朝外走去。

縣令果然在門外等候,一身濕泥,站得筆直,臉色蒼白,額上汗珠夾著雨水,一路順著鬢角流下。

“徐大人。”縣令魏叔佑拱手行禮,聲音壓低,但仍能聽出一絲惶急,“笑林縣西河村的漁戶與巡捕發生沖突,事情……鬧大了。一個少年溺亡,屍身剛剛被打撈上來,死狀不堪。村民說是被衙役追趕時不慎墜河,他們不信,要討個說法,如今圍住縣衙,有人還放出話來,說要上山燒佛像、請野神。”

“巡捕追漁民?為何?”徐圭言冷聲問道。

魏叔佑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前些日子您不是問我……如何應對賑災查賬麽?小的就……就啟用了那片曬魚地,想借罰款來填補虧空。可今兒個多收了幾戶人的魚,說他們超額捕撈,不願罰銀的,就帶回了衙門……後頭,後頭就出了事。”

“你派人逼他們交罰銀?”李起年的語氣也冷了下來。

魏叔佑急忙辯解:“不敢不敢,平日是睜一眼閉一眼的,真是沒想到會出人命……那孩子才十五,才十五啊!他娘哭得快昏過去了,說是自己祖祖輩輩都在那曬魚地討活命,今日兒子竟死在了水裏……”

院內一時沈默。

徐圭言站在廊下,眼中滿是不耐煩,片刻後緩緩道:“帶我去看看。”

魏叔佑一驚:“您親自去?”

“出了人命,你我都脫不了幹系。”她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靜得幾乎可怕,“再說,眼下京中來人不少,若這事傳到朝中,不止是你,我也要被問責。”

李起年站在門內望著她,欲言又止。

她沒有再看他,只是披上一件鬥篷,跨出門檻。

“備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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