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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同源兩冊意不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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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同源兩冊意不同【VIP】

海邊陰沈沈的天, 灰藍的浪潮如同天邊垂下的巨幕,一波接著一波拍打著岸邊的礁石,轟然作響, 如同海神在怒吼。

漁港邊,幾座簡陋的木棚被掀了頂, 一地破裂的漁網隨風翻卷,幾個婦人披頭散發地跪在沙灘上, 哭聲撕裂風雨。

一個女人, 膝蓋跪在濕沙裏,抱著一截木頭般的小棺,臉上是混著泥水與淚水的灰色絕望。她的孩子淹死了,她臉上滿是悲傷。

旁邊穿著蓑衣的人垂手,面無表情, 海浪聲蓋過了哭聲和怒吼。

徐圭言從轎子裏下來,身穿青衣, 細雨打在她的鬢邊,微風卷起她的發絲, 她站在雨中,眾人回首,天地都靜默了一瞬。

她沒有撐傘, 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這群破敗不堪、眼神空洞的漁民。

那一刻,她眼中並沒有官員慣有的冷漠, 反而流露出一種溫柔卻沈重的慈悲。

“相關人員呢?安頓好他們後, 涉案人員跟我回衙門。”

縣衙之中, 燈火搖曳,潮濕的空氣還未散盡。

正堂之上, 徐圭言已換了幹衣,坐於審判正席,神色沈靜卻帶著隱隱的壓迫力。魏叔佑站在一側,額頭微汗,神情緊張。

幾名漁民跪在堂下,一人代表,啞著嗓子道:“大人,我們真是苦啊……風雨來時避難所空著,我們只得躲在自家船上。有人來收賦稅,說沒交就不準進棚。可我們家裏三口人,魚都沒得打,還得交錢,哪來的錢哪?”

另外幾人連連點頭,眼中俱是哀慟與懼怕交織。

這時,一旁的縣丞說話了,“捕魚數額是有限制的,我們去檢查的時候,你們家多捕撈了多少魚?交罰款怎麽會沒有銀子?”

這話一出,跪在地上的漁民哭喪著臉擡起頭,看向徐圭言。

“大人,水災時候糧食漲價,原本的限度根本沒有辦法賣出銀錢換足夠的糧食,我們不多捕魚,吃不上糧食。”

“律法裏面規定了,捕魚的數量,你們這麽做,冒犯到了海神,所以嶺南才會有如此災禍!”

笑林縣縣丞袁載闕突然大喝一聲,竟然將嶺南笑林縣的水災歸為漁民多捕魚而造次了海神。

徐圭言聽到此話,眉頭微蹙,魏叔佑在一旁仔細看著她臉上的表情,這個蹙眉到底是因為縣丞的話,還是因為漁民的違法規定。

但她沒有出言打斷,袁載闕像是發現了什麽了不起的東西一樣,張牙舞爪地對徐圭言說,“長史!笑林縣水災的事找到原因了!就是因為這幫漁民們不知節制地用海裏的東西,靠海吃海,十分貪心,卻又不肯接受懲罰,所以海神才會這麽對笑林縣的,請長史明鑒!”

漁民們跪在縣衙中間瑟瑟發抖,聲音越發得小,“長史大人,不多捕撈我們就沒有吃飯的錢……賑災的糧食下來了,我們也沒分到多少,人要活著啊……我們想活啊,求求您……”

說著話,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

一旦事情牽扯到鬼神,再簡單的事都會變的十分覆雜。

而且毫無邏輯。

徐圭言聽完,神色未變,只輕聲對那些漁民說:“你們先回去吧,我定會替你們討一個公道。”

漁民們跪拜離開時,眼中竟隱約有了一點光亮。

後堂中,燈火通明,桌案上堆著一沓沓賬冊與登記錄。他們正一項一項核對——朝廷撥下來的賑災銀、民間撫恤的登記名單、衙門發放憑據、裏正遞交的底賬……

“瞧這處,撥下來的三百兩,最後只發了一百一十兩,中間怎麽差得這麽多?”徐圭言低聲問。

魏叔佑咂了口舌,小聲回道:“一層一層往上報啊,每過一層都得‘意思意思’……這年頭,哪能真幹凈?別說我們縣,整個嶺南皆如此。長史,您要是真想查……這水深著呢。”

徐圭言輕輕一笑,合上了賬本,聲音也很輕,“水越深,才越能藏得了大魚。魏大人,你說是不是?”

“那……”魏叔佑頓了頓,“袁縣丞說的那話,也不無道理。”

“我們敬畏神明,是因為神明能夠保佑百姓,如果神明不能保佑百姓,那就是百姓的敵人,供奉敵人,”徐圭言側頭看著魏叔佑,“我做不到。”

“正是因為百姓過度捕撈,海神震怒,所以才會……”魏叔佑對上徐圭言的眼,同她解釋這裏面的因果關系。

徐圭言扔開帳本,哼笑一聲,“魏縣令,您什麽意思,我完全明白,但是你我都是朝廷中的官員,糊弄百姓的這一條說辭就省省吧,”她嘆了口氣,眼中滿是荒謬感,都是千年的狐貍了,還玩什麽聊齋?

魏叔佑心頭一跳,正要開口,筆,寫下一個名字,字跡鋒利而沈穩。

——她不是要看賬,她是要追人。

幾日後的深夜,笑味,一陣陣刮在屋檐上,吹得紙窗啪啪作響。

魏叔佑披著鬥篷,回到家中時已是子時。屋裏燈火未滅,老仆上前來要替他卸下衣物,被他一把推開。

說。

,您不歇一歇?剛回來,不休息……”

“備車。”

魏叔佑的聲音沈冷,沒有餘地。

片刻後,一輛不張揚的黑漆小車駛出縣令府,沿著濕漉漉的街道,緩緩停在了一處僻靜小院門口。

院門口掛著一盞燈籠,紙面因雨水濺濕而模糊了字,但依稀可辨“縣丞”二字。

院中透出微弱燈光。

縣丞袁載闕披著單衣坐在書桌後,看見魏叔佑進來時,手裏還拿著一封未封口的家書。

“這大半夜的……”他皺眉,卻沒多說什麽,起身將書信壓進抽屜裏。“你找我做什麽?”

魏叔佑脫下鬥篷,濕意從肩頭滴落在地,聲音不緊不慢:“徐圭言要查了。”

袁載闕怔住,臉色頓時變了幾分,放在桌案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她瘋了嗎?這件事芝麻大點,她之前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現在突然想追責?”

“她不是瘋了,”魏叔佑輕笑,眼裏卻沒有笑意,“是時候了。”

“時候?”縣丞一拍桌子,冷聲道:“魏大人,我們這些人哪一個不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你早些年也不是沒分一杯羹,現在出了事,你就打算把我們推出去?”

“我不想拖你們。”魏叔佑聲音仍舊淡淡,“可有人必須要背鍋。”

“你做官也不能忘義到這個地步吧!”縣丞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

魏叔佑慢條斯理地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調往外地、封口銀子、家中照拂……只要你把罪名擔了,這事能小就小,壓下去。可若是沒人頂這口鍋——你們這些人,一個都跑不掉。”

“我……”袁載闕呼吸紊亂,臉色蠟黃,忽然笑了一聲,帶著幾分破碎和絕望,“她徐圭言以為自己是誰?她不是個女人嗎?一個靠著晉王的女人!當年她來了這笑林縣,整天清心寡欲,不近人情,做得那點事算什麽,現在又來追責?”

“你錯了,”魏叔佑盯著他,“她不是靠誰,她是自己撐起來的。五年前我也不信,現在……你不信也得信。”

“你不懂。”縣丞聲音有些哽咽,“我們為什麽貪?這就是違反律令的,魏縣令,你真以為是我們想貪的嗎?我們這麽做是為了誰?我們不過是想讓家人日子好過一點罷了,想給孩子攢幾間房子,妻子生病有錢看個大夫。你不動我們的銀子,不是因為高尚,是你要升官,要出頭。不能被人抓住把柄,可你要出頭了,就得犧牲我們?”

“你要是不背這鍋,我也保不了你。”魏叔佑的聲音忽然鋒利起來,猶如刀鋒破風而來,“你以為我不心軟?可我不能塌。你們吃的那幾千兩銀子,比起京裏的大官微不足道,可你們蠢,你們貪得急,漏洞百出。現在有人往下查,只要一翻,就能全翻出來。”

“你要我一個人死。”縣丞顫聲道。

“總比大家一起死好。”魏叔佑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袁載闕低下頭,眼眶通紅,久久沒有說話。過了許久,他拿起桌上的酒壺,一口一口喝著,不發一語。

燭火下,他的身影彎曲佝僂,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待魏叔佑走出門外,冷風灌進屋裏,袁載闕將酒壺砸在了地上,玻璃渣子混著酒液撒了一地。他癱坐在地,滿臉通紅,忽然一把跪在地上,望著空無一人的屋門,喃喃低語。

這夜密會後,漁民一案辦理得十分順利。

這一日,山上的風凜冽,夾著濕潤的空氣。

泥濘尚未完全凝固,樹枝在風中顫動,山腳的村莊早已沈入了海潮退去後的荒涼。

徐圭言踩著濕滑的石階一步步往上走,身後是魏叔佑。他穿得厚重,步履卻輕,走得有些急促,似乎想快些完成這一趟巡查。

“這次賠償銀子按戶發下去了?”她漫不經心地問,眼神卻落在遠方一座半隱在林木間的屋宇上。

“是,按名單一一核對過了。”魏叔佑回道,“按照您的吩咐,不敢有一點含糊。”

徐圭言“嗯”了一聲,停下腳步,擡頭看向縣城內,烏青色一片,一幢奢華的房頂及其顯眼。

那宅子在一片濕氣騰騰的山林中顯得突兀,它的飛檐雕梁、朱門畫壁,哪怕被霧氣遮掩,也依稀可見其建造的不凡。

魏叔佑站在徐圭言身後,這個時候,徐圭言突然開口說:“前些日子,我在茶肆裏聽了個有趣的故事。”

“什麽故事?”

徐圭言吸了吸鼻子,語氣輕緩地說,“說書先生,兩個不同酒肆的說書先生,說同一段故事,從不同的角度說一個女人的故事。”

魏叔佑沒多話,站在她身後認真地聽。

“在第一個說書先生的嘴裏,一個漂亮女人嫁給了一個老實的男人,但這個女人野心勃勃,又看上了個有錢人,為了能和有錢男人茍合,就毒死了那個老實的丈夫,最後被老實丈夫的弟弟幾拳打死了。”

徐圭言轉過身,又說另一個故事的版本,“這漂亮女人本就命苦,想著同老實男人結婚過平凡日子,沒想到被一個鄉紳買走,兩人也算是情投意合,哪知進了府後,水深火熱的生活才開始,鄉紳女人太多了,但都是有情有義的姑娘。”

魏叔佑這才聽明白徐圭言說的什麽故事,“這都是老生常談的故事了。”

徐圭言點頭,“故事不一樣,有趣的就是,茶肆裏有個女人,年紀不小了我叫她大娘也不為過。”

魏叔佑點頭。

“這個大娘,平日裏凈愛嚼舌根,誰家的姑娘和誰家的兒子混在一起了,要不就是誰家兒子納了妾,正妻受不了,身子氣出了病,這大娘硬是能從這裏面看出愛情的門道,還說這才是愛情,讓人家正妻忍著。”

“這種人太多了,”魏叔佑在身後跟著迎合。

“問題就是出在這裏,這大娘看誰家兒子都是自己兒子,心疼得不得了,聽了這個故事,就覺得第一個故事那個狐媚子死得好,第一個故事才是人間故事。可第二個版本的故事,他聽說了之後啊,非要說這種女人不配那浪蕩子弟,出身卑賤,卻做著鳳凰夢。”

徐圭言走到一處空地停了下來,“然後那日,這個老大娘站在第二個說書人的酒肆門口,痛罵了一下午,一個不識字的老婆子,能有什麽罵人的本事,屎尿屁地往外蹦,路過的人聽到都覺得晦氣。”

魏叔佑也停下腳步,四處張望,“然後呢?”

“然後?”徐圭言手背在身後,“沒有然後啊,你在大街上看到一個瘋子,你會去上前和她理論嗎?這兩個故事各有各的精彩,第一個故事就是講述男人的故事,女人不得好死。第二故事,看到了女人的痛,把男人當個物件。依她的文化程度,第二個她怎麽都不會理解的,憑什麽女人能踩到男人的頭頂,女人的苦楚又是什麽,她能懂什麽?”

徐圭言嗤笑一聲,“她只能懂男人胯間那二兩肉香不香。”

這話是有點糙了。

魏叔佑吞了一口口水,“那她這麽鬧騰,第二個說書人可還有活做?酒肆生意能好嗎?”

“食客去酒肆是為了吃飯,又不是為了聽書,好不好的和說書人有什麽關系?”徐圭言目光落在一處漂亮的屋頂上,“再說了,她就站在門口罵人家說書人不識擡舉,倒也真有不少人想看看說書人將苦命女人說成了什麽樣,反倒去的人更多了。”

魏叔佑正要感嘆一句的時候,徐圭言出其不意——

“那個宅子,”她手指一擡,語氣不疾不徐,“是誰的?”

魏叔佑一楞,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皺眉說:“我……不清楚。這裏是臨近山腳的公地,以前一直沒聽說有人在這兒建宅子。”

“你是笑林縣的縣令,轄區內有人修了這麽一座宅子,你說你不知道?”徐圭言輕輕一笑,語氣中不見怒意,只有一絲涼意。

剛才聊閑的幽默氛圍瞬間消散。

“確實不知。”魏叔佑微微低頭,聲音低了一點,“此處地勢偏遠,不在主道之上,又隔著幾層戶籍村落,若不是從山這邊上來,幾乎無人經過。”

徐圭言點了點頭,向山下走去。

過了幾個彎後,那宅子更加清晰地展現在他們眼前。屋檐上是一道道嵌金的脊飾,廊下掛著銅鈴,風吹動時發出清脆的響聲。門前鋪設著整齊的青石路,足有兩人寬,甚至還有一只形制罕見的銅香獸蹲在臺階兩側。

“這不是尋常人家的手筆。”徐圭言喃喃說,“別說笑林縣了,就算放在長安,這等氣派也得是五品以上大員才住得起。”

魏叔佑抹了一把額角的汗:“確實奢靡……不過笑林縣屬地貧瘠,這麽多年也沒聽過誰家暴富到這種程度。”

“我來嶺南快六年了,”徐圭言回頭看他一眼,語氣淡淡的,“我都沒聽說過這幢宅子,你說奇不奇怪?”

魏叔佑一怔,試圖從徐圭言的表情裏看出什麽,但她面上波瀾不驚。他只得回道:“卑職……會立刻派人去查房主身份。”

“嗯。”徐圭言淡淡應了一聲,“找不到主人的話,別怪我當它是賑災銀子的去處。”

兩人下山途中,山路泥濘,徐圭言不時提起裙擺,略有不便。魏叔佑見狀,忙讓身邊仆役送上一把傘,卻被她揮手拒絕。

他們回到衙署,天色已晚。徐圭言卸下外袍,在案前坐下。魏叔佑則召來縣中幾位典吏,命他們盡快查明山宅修建時間、施工人、地契所屬以及房主登記。

“若沒人認領,”徐圭言望著窗外,“那就公斷。”

“公斷?”

魏叔佑聞言低頭,眼中卻閃過一抹不安。

次日清晨,山中宅子的查訪進展很快傳來——房契登記居然是一家鹽商的名字,但這鹽商早在三年前已因走私被賜死,房契下落不明,登記信息卻在兩年前悄悄更新,原址正是那戶鹽商的舊宅。

“用死人做擋箭牌……”徐圭言冷笑一聲,“賊膽還挺大。”

她站起身,對魏叔佑道:“帶我去見管鹽務的稅監,順便把這幾年的地契買賣清冊也一並帶來。”

魏叔佑拱手退下,眼中掠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徐圭言怎麽會想起來查房子?她這個人向來不食人間煙火,現在又是哪一出?

衙署內燈火通明,夜已深,仍有數名小吏在翻查檔案、清點文冊。

徐圭言披著外袍坐在主位,案前堆著厚厚一摞地契副本、宅邸註冊簿,以及稅監近五年的銀兩往來明細。她的神情依舊平靜,只是指節偶爾輕輕敲擊案面,仿佛在耐心等待一個早已確定的答案。

魏叔佑則坐在一旁,面色隱約有些疲憊,袖中藏著的手指卻微微發顫。

“怎麽,查不出來?”徐圭言聲音淡淡,卻不容置疑。

“不是……是查到了。”魏叔佑遲疑著,臉色愈發僵硬,“屬下讓人一路追查下去,最早的施工人是一家叫’陸興’的木匠鋪,工匠是鄰縣調來的。再往上,是委托人簽了名的地契與宅邸造價單——”

他說到這,喉頭微動,像被什麽卡住了,他查到最後,竟然查到了自己的頭上。

這屋子,居然是魏叔佑親侄子魏廷之的!

其中的彎彎繞繞,竟然與先前徐圭言給他講的那個故事一般,魏叔佑眼睛盯著徐圭言看,心中已經有了定數。

另一只手拿出袖中早已藏好的匕首,緩緩地往徐圭言身邊靠去。

“說啊,這屋子到底是誰的?”徐圭言擰著眉頭看向魏叔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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