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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血書死諫心無愧【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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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血書死諫心無愧【VIP】

三日前, 太極殿。

殿中金爐香煙裊裊,李鸞徽端坐於禦座之上,眼神深邃如淵, 端詳著案幾上的兩份供詞。殿內寂靜無聲,唯有燭火跳動, 映得龍案上的字跡明滅不定。

顧慎如跪伏在殿前,神色沈穩, 卻藏著一絲隱忍。他的聲音沈緩, 卻帶著隱約的憤恨:“臣對聖上忠心耿耿,何曾有謀逆之心?臣的女兒顧書意自幼聰慧,參加秋闈上榜,臣送她入京參加科考,本欲為朝廷舉才, 未料途中遭人劫持,我們一家四散, 她至今下落不明。”

他擡頭,眼中浮現悲憤:“更何況, 這場謀逆之中,竟有兵部侍郎徐圭言的身影!臣不敢妄言,但所掌握的線索, 已能指向她在其中的微妙關系。”

話音落下,殿內氣氛陡然凝固。

李鸞徽眉頭微蹙,手指輕叩禦案, 沈思良久。

他掃了一眼供詞, 一份是徐圭言上呈, 言顧慎如陰謀已久,潛藏暗樁於軍中, 欲謀大事;一份則是顧慎如親自陳述,言自己被誣,被綁後不得已壓在幽州,且女兒失蹤,反遭賊人算計。

兩份供詞針鋒相對,可關鍵之處在於,真正知曉內情、能證實真相的可信之人,要麽已經戰死,要麽莫名失蹤。

李鸞徽不動聲色地翻閱供詞,眼底閃過一抹深思。

這是,一旁刑部尚書柳成章輕聲咳嗽,緩步上前,他正是牛黨中人。

柳成章微微俯身,低聲道:“陛下,此事關乎朝廷安危,不僅僅是幾封供詞的問題。證據雖重要,可最終該留誰,該放誰,亦是江山社稷的考量。”

他頓了頓,語氣沈穩:“當下局勢,涼州、幽州兩州謀反一事,事關重大,其他藩鎮的人看到了,心中定會有所斟酌。”

“那你覺得,誰說的是真的,誰說的是假的?”

柳成章擡起眼皮看了一眼李鸞徽,“聖上英明,心中定有結論。”

大殿之內,燭火靜燃,映照著雕梁畫棟,龍椅之上,李鸞徽神色莫測,深邃的目光落在殿前那抹跪伏的身影上。

風輕輕一吹,香爐之中冒出來的煙霧在空中繚繞。

水波蕩漾,將月色搖曳。

李鸞徽看著身著朝服,跪在地上的徐圭言,緩緩眨了眨眼,手撐著頭。

她袖口仍染又未幹的墨跡,手一動,墨跡便留在了地上。徐圭言低首叩拜,聲音清冷而堅定:“臣有要事啟奏,懇請陛下為李林主持公道。”

李鸞徽端坐,目光微微瞇起:“我知道,李林被關起來的事,”他頓了頓,聲音滿是威嚴,“這麽多天,你忙兵部的事我清楚,就是為何突然不管兩州叛亂一案了?”

“臣認為,事情早已經有了定數,邪不壓正,聖上定會為冤屈之人伸張正義,嚴懲惡人,”她微微擡頭,“哪知竟有惡人想要倒反天罡,顛倒黑白,誣陷清白之人。”

徐圭言深吸一口氣,沈聲道:“李林冤枉,真正叛變、為奸細的人,乃是陸明川。”

興慶宮中氣氛驟然一滯,連守在殿外的風聲都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凍結。李鸞徽目光沈靜,未露絲毫驚訝,反倒輕輕地問:“證據呢?”

徐圭言抿緊唇,手指微微收緊衣袖:“臣……無確鑿證據。”

李鸞徽目光微冷,食指輕叩禦案,聲線平穩而低沈:“無證據,你便上奏,誣陷朝臣?”

徐圭言依舊伏跪在地,沈默片刻,終是擡頭,目光堅定,語調平緩卻帶著鋒利:“臣並非憑空指認,而是通過種種跡象推測所得。臣曾在軍械庫發現一批軍械去向不明,查證後方知,正是經陸明川之手調撥,卻未曾用於戰事。且涼州之亂時,臣守西門,本來幽州敵軍應直面東門,卻繞了一大圈子去攻打他們認為的,最弱的城門,期間,陸明川一度消失。再者,李林所供,與臣所得情報相吻合。種種跡象表明,陸明川才是背後之人。”

李鸞徽靜靜聽完,才緩緩開口:“你所言皆是推測,並無實據。僅憑這些,你讓我定陸明川之罪?”

徐圭言跪在地上,身影僵硬,冷汗沿著鬢角滑落,她的手死死攥緊衣擺,卻無言以對。

殿內一片死寂,帝王凝視著她,語氣帶著微不可察的冷意:“你這麽說,有用嗎?”

徐圭言伏在地上,唇微微顫動,卻終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正殿之內,仍舊是那沈沈的寂靜,李鸞徽一句話不說,他倒想看看徐圭言到底怎麽解釋。

可還未等她思索片刻,殿,內侍匆匆而入,伏身道:“陛下,”

徐圭言心頭猛地一顫,猛然擡頭,眼底滿是驚愕與不安。

李鸞徽眼神微動,眸色幽沈:“講。”

內侍捧著剛送來的血書,顫聲—‘顧慎如與陸明川皆非忠臣,此二人不除,則天下動蕩,,心懷江山社稷,若容喘,百姓如何得安?’”

殿中之人屏息聆聽,內侍繼續誦讀——

“陛下當知,以待者,皆應當斥之。此輩安坐廟堂,未曾踏足戰場,未見生靈塗炭,便以為天下可可知,城池破碎之日,百姓慘死之時,血流成河,骨成白灰,婦孺哀嚎,餓,唯有更深的苦難,唯有更長久的折磨。”

大殿內靜得可怕,只有內侍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落下:“‘微臣生於亂世,戰於亂世,知戰爭之苦,亦知戰而不勝更苦。微臣所言,並非因徐圭言,乃因自己親歷戰場,眼見血肉橫飛,孩童於廢墟中啼哭,老嫗背負屍骸,士兵抱著親人的頭顱痛哭流涕。可廟堂之上,竟無人願見、無人願聞,反而皆言‘和可安邦’。陛下,倘若當真無人願戰,那就請陛下為天下選一位願意護國、願意浴血之人,而非聽信朝堂黨爭,任由那些只求安穩的人議論國政。’”

徐圭言的手死死摳著地磚,指尖滲出血跡。

“李家天下,當事,邊疆之事,應聽各位公主和皇子的意見,而非任由是為己謀利,怎會真心為陛下分憂?”

念完最後一句,內侍聲音顫抖,緩緩跪地:“臣以血書奉上,惟願聖上垂鑒,慎思遠慮,保我後唐萬世基業,佑蒼生永得安寧!”

李林用自己臉上的血、腿上的血,胳膊上的血,寫下了這封死諫。

從小,他家裏很窮,日子過得也很苦。父親在他七歲的時候去世了,母親改嫁,他有了許多兄弟姐妹。

那時候很苦,他要做很多苦役,直到他十五歲的時候,家中條件稍好,他才入私塾讀書。

好在李林腦子好使,十八歲的時候先後考中了秀才和舉人。

一步一步地,他走到今日。李林清楚自己的能力,沒有徐圭言的家世,也沒有她那般聰慧,能做到縣丞這一位置,他已經很知足了。

沒有什麽比過好日子更重要的事,他不求飛黃騰達,位極人臣,只希望自己有一個溫暖的家。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為什麽做官——知足的窮孩子,只想踏踏實實地為百姓做實事,讓更多的人有好日子過。

他十分討厭戰爭,剛調任涼州的時候,長安內外奪嫡之爭給整個國家帶來了巨大的災難。

好好過日子比什麽都重要。

但現在,他覺得自己有必要這麽做。

反正都是死,不如死的有點價值。李林幹笑一聲,也不是的,他是沒有任何辦法了,無人可靠,徐圭言還年輕,她可以有更大的作為,他不能把她牽扯進來。

沒有錢,沒有權勢,沒有位極人臣的希望,他就剩下一條命了,那也就只能用這條命來幫她了。

但好在,他不怕死,他的敵人怕死。

宮中一片死寂,李鸞徽眸色深沈,不知在想什麽,手指緩緩摩挲著禦案。

徐圭言跪伏在地,肩膀劇烈顫抖,眼淚無聲滴落。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唇,任淚水滑落,滴落在錦袍之上,浸出深色的印跡。

李林,他竟然……選擇了如此決絕的方式。

那是她一手提拔的人。

可他在死前,卻連她的名字都未曾刻意提及,只說——這與徐圭言無關,只因他親歷戰場,眼見百姓苦難,不願廟堂之人再犯同樣的錯誤。

徐圭言閉上眼,眼淚無聲滑落,她死死扣住地磚,心如刀絞。

這幫人都該死,熬過去就好了。

死諫,不一定會死的,對吧?

後唐開國以來,還從未有過如此英勇之人,徐圭言吐出口氣,舒緩自己的情緒。可她還是緊張,事情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徐圭言一直問自己。

“這件事,我們去宣政殿說吧。”

李鸞徽說完,起身離去。

宣政殿內,金磚鋪地,殿頂雕龍繪鳳,氣氛卻沈如陰霾。群臣齊聚,李鸞徽端坐禦座,眉頭緊蹙,眼神深沈地掃視著大殿中的臣子。

禦前兩側,朝中兩大勢力分立而站,一派是牛黨,以牛和德為首,另一派是李黨,由李文韜、渾瑊等人領銜。

而在大殿中央,徐圭言身著朝服,伏跪在地,背脊僵直,宛若冰冷的雕像。

顧慎如謀反一案,兩派已爭執多日,至今仍未有定論。

“陛下,”牛和德站出一步,沈聲道,“顧慎如雖謀逆,但直接殺他,未必是好事。此人深得邊鎮節度使信任,若輕易處死,恐會引起邊疆震動,使其他節度使心生警惕,動搖軍心。微臣以為,此事應從長計議。”

“荒謬!”李文韜冷笑一聲,拂袖而起,“顧慎如身負謀逆之罪,若不能果斷處決,豈不成了朝廷的軟弱?節度使又如何?讓他們看看,忠於皇命者可享富貴,不忠者,唯有死路一條!”

兩派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論不休。

李鸞徽目光掃視著殿內的大臣,顯然已經不耐。他擡手一壓,沈聲道:“先不論顧慎如,死諫之事,該如何定奪?”

這一說,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太監魚懷忠又念了一遍死諫奏折。

每聽一句話,牛和德和李文韜臉上的情緒便變動一分。

“李家天下,當由李家人做主。朝中之事,邊疆之事,應聽各位公主和皇子的意見,而非任由黨爭肆意擾亂。此等人不過是為己謀利,怎會真心為陛下分憂?”

這話一出,眾人皆驚。

直到念完了奏折,李鸞徽緩緩靠在龍椅之上,沈聲問道:“各位大臣,如何看待此事?”

牛和德搖頭道:“陛下,這案子尚未定論,李林便貿然死諫,這種行徑,於朝廷穩定極為不利。此事傳揚出去,朝廷顏面何存?更何況,此舉將挑動朝中爭端,離間朝臣關系,不利於後唐之安。”

“不錯!”李文韜難得地附和,冷哼道,“此人無非是想借死諫逼迫陛下決策,妄圖用滿口忠言掩蓋自身的狂妄。他不知君權威嚴,不知大局安穩,死有餘辜。”

兩派在李林一事上的態度出奇一致,殺無赦。

畢竟李林說了,兩派之爭會導致身上對事情的判斷。他們只是為了自己利益而已,不是為了後唐天下,李家天下皆應由李家人自己做主,大臣只是輔助而已。

兩派領頭人這麽一說,眾人便紛紛議論起來。

唯有趴在地上的徐圭言,微微發顫,事到如今,這群人依舊討論著自己的利益,有了外敵他們合作擊退,沒有外敵他們便針鋒相對。

後唐天下又該如何?

徐圭言只是覺得無奈,李林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他們眼中,他是一個無關的人,一個敵人,敵人就該死。

想到這裏,她便無比憤怒,猛地伏身叩首,聲音堅定而悲痛,在眾人中大聲說:“陛下,李林之心,天地可鑒。他並非參與黨爭之人,更無意動搖朝綱。他出身平凡,志在江山社稷,所言所行,皆因他親歷戰場,目睹百姓流離失所,才會有今日之言。臣請陛下開恩,赦免李林死罪!”

李鸞徽垂眸,看著跪伏在地的徐圭言,他沈默了許久,最終緩緩開口:“你要我赦免他?”

徐圭言重重點頭,聲音微啞:“臣知今日之請,逆天而行,可李林忠心赤誠,絕非謀反之徒。若他死去,便是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徐侍郎,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牛和德開口詢問,“我們就不是忠臣了?他出口誹謗我們為了一己私利,而不是以天下為重,這不是寒了我們的心?”

說著話,他看向李鸞徽,“聖上,您是這個意思嗎?”

李鸞徽看著殿內群臣又爭執起來,他擡手揉了揉眉心。

他心知朝堂之爭不可調和,亦不願因一介武臣擾亂朝綱。眼下局勢,唯有一人之死,才能換得暫時的安穩。

李林是誰?一個小小的縣丞,一個無足輕重的人。

李鸞徽看向徐圭言身上,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些許淡漠:“你看看,現在這局勢,李林除了死,還能有什麽出路?”

話語輕飄飄落下,仿佛風吹過宮墻,毫不費力。

徐圭言猛地擡頭,眼神一瞬間失去了光彩。她嘴唇顫抖,卻無法發出聲音,只能僵硬地跪在原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心中只剩下難以言喻的絕望與憤怒。

她的忠心,她的堅持,在這座巍峨的宮殿之中,顯得如此可笑。

這場鬧劇的車輪就這麽輕輕地從徐圭言的背上壓過去,將她對朝廷的忠心無情碾碎,留下一地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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