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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雨後聞腥猶帶鐵【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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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雨後聞腥猶帶鐵【VIP】

太極殿門外, 寒風冷冽。

雪下了一整夜。

徐圭言跪在殿前,身上的官袍被夜露打濕,寒意順著衣縫滲入肌骨。她不發一言, 額頭緊貼著冰冷的臺階,靜靜地等待著。周圍的宮人進進出出, 目光掠過她的身影,或同情, 或冷漠, 卻無人敢勸。

“走吧。”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父親徐途之站在不遠處,目光沈沈。他蹲下來,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力道不重, 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

徐圭言沒有動,她的手死死扣著臺階邊緣, 仿佛要從這堅硬的石板上汲取一絲不甘的執念。

徐途之無奈蹲下來,左右看了看, 低聲在徐圭言耳旁說:“走吧,有事回家說,你跪在這裏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徐圭言不為所動, 她不想走。

來來往往的大臣看到如此模樣,朝著徐途之笑笑,而後走到殿內跺跺腳, 輕巧地摘下外衣, 抖落雪花。

“徐圭言, 你給我跪一夜我可能原諒你,那是因為你是我女兒, 你在聖上面前,你算什麽?你什麽都不算!”

徐途之咬牙切齒地說,“跪在這裏,李林也看不到,有什麽用?現在起來回家,別丟了你這條小命,這樣才有可能幫他覆仇!”

聽到這話,徐圭言才動了動,借著父親的力,站起了身。

馬車在雪地上咯噔咯噔地走著,徐途之給女兒到了一杯熱茶,見她沒反應,只好把茶杯放到一旁,語重心長地說,“有些事,你是改變不了的。”

徐途之輕嘆,“聖上夠厲害了吧?權勢滔天,可你看看,他還不是被朝臣逼得舉棋不定?大臣、皇帝、還有隱藏起來你現在看不到的宦官,他們三者彼此掣肘,權力的平衡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意志能撼動的。”

徐圭言好像蘇醒了,她看向父親,他的聲音像一把刀,割破了徐圭言內心最後的幻想。

“你已經不是那個小縣令了,徐圭言,”徐途之看著她,語氣難得的溫和,“你現在站在朝堂中心,終於看清了這權力的真正模樣。明白了,也好,你還年輕,至少以後不會再吃虧了。”

徐圭言垂下頭,膝下的石階早已硌得她雙腿發麻,她閉了閉眼,吐出一口氣。

“爹,我要去見李林。”

牢獄之中,燈火昏暗。

鐵欄銹跡斑斑,空氣中彌漫著潮濕與黴味。

徐圭言走進牢房,李林坐在黑暗之中,她看不清他,只是自己瘦削的臉龐在燭火下投出深深的陰影,牢房木頭上還沾著血跡,不知道是誰的。

看到這一切的徐圭言,整個人平靜如水,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

黑暗中的李林笑了,眼中帶著一絲釋然,“你是來送我最後一程的嗎?”

徐圭言低下頭,嗓音幹澀:“……我會為你報仇的。”

李林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語氣輕緩:“姑娘啊,不是這樣的……好好過日子吧,過好日子,比什麽都重要。人不能為了仇恨活著,還是要好好過日子的。”

徐圭言猛吸一口氣,濃烈的血腥味兒混合著肉的腐臭味湧入她的身體之中,她垂下頭,不知道該怎麽辦。

李林在黑暗中擡起手,揮了一下又落了下來。

“姑娘,我能這麽叫你嗎?”他幹笑一聲,“徐侍郎,我不求別的,只求您一件事——我死後,我的妻兒就托付給您照顧了。”

徐圭言的喉頭猛地一緊,幾乎要窒息。

“我知道,涼州城裏的那個女娃娃,一直養在醫館的那個,您養得很好,我一直是知道的”李林笑了笑,語氣有些溫和,“我知道您心善,所以我放心,您肯定會好好照顧我的妻子。”

他頓了頓,低聲道:“可這裏和涼州不一樣……您脾氣太沖了,是該改改了,這裏和涼州城不一樣……我是老頭子一個了,您還有大好的前程……”

聽著李林這麽說,徐圭言扭開頭,看向牢獄深處,黑洞洞的一片。

“我最後還有幾句話想說,有紙和筆嗎……”

徐圭言即忙喚來了獄卒,讓他們拿筆紙過來,看著他們扶起殘破的李林,讓他寫最後的信。

他寫得很慢,出奇的是,獄卒和徐圭言都十分耐心,等著他寫下最後的話。

許久後,還未幹的信放到她的手裏,指尖觸及那粗糙的紙面,心口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李林看著她,,我以前特別怕死,可是現在不怕了。”

他微微一笑,眼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坦然:“人不能被自己害怕的東西所打敗,您也是。”

徐圭言死死地咬著牙,努力不讓自己失控,她不想說話,就傾瀉而出,她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的軟弱。

“我怕血,不知道行刑那日,嚇到……”李林說完笑了,,徐圭言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出牢房。

外頭的夜色深沈,寒風如刀割般刮在她臉上,陽光泠冽照拂大地,幹凈的雪地路。

下一瞬,她癱坐在牢獄的門口,終於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

身後的獄卒站在陰影裏,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李林行刑的第二日,長安的街頭仍隱隱殘留著昨夜的肅殺氣息,血跡已被官兵沖刷幹凈,但那股沈悶的氛圍卻未曾散去。

但也就是在徐圭言心中沒有散去。

長安城的百姓們只是將這些事當作飯後談資,他們有自己的生活要過。

而就在同一天,徐圭言要成親了。

馮竹晉站在大紅的喜堂之中,看著披著鳳冠霞帔的徐圭言走進來,步履平穩,目光漠然,仿佛這場婚宴與她毫無關系。

她坐在那裏,宛如一尊雕塑。

馮竹晉在旁邊看著,心裏隱隱不安。曾經的徐圭言,縱然性子剛烈,卻始終鮮活,可今日的她,卻仿佛褪去了所有情緒,連呼吸都平靜得可怕。

婚禮的流程依舊進行,該行的禮,該敬的酒,一樣不少。可馮竹晉卻覺得,這像是一場沒有靈魂的戲。

夜深,洞房之中。

紅燭跳躍,映照出一片溫暖的光影,房中一切都是喜慶的顏色,紅綢、紅被、紅花燭,可氣氛卻沈默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徐圭言坐在床榻上,一動不動,馮竹晉站在房中央都覺得冷。

馮竹晉走近幾步,他又停下了腳步,遲遲不敢走近。

他的目光掃過房內擺設,桌案上的燭臺,床邊的銅鏡,甚至連那蓋頭上的金釵,這些東西都能成為一件趁手的武器。

馮竹晉實在沒把握,害怕她隨手操起一樣,突然砸過來。

沈默良久,還是他先打破寂靜,輕聲問:“你累嗎?”

徐圭言終於轉過頭,看著他,目光幽深。

馮竹晉揣摩著她的意思,試探地道:“我是應該累呢……還是應該不累呢?”

徐圭言沒回答,只是動作利落地三兩下脫了外袍,翻身上了床,拉過被子蒙住自己,閉上眼睛,呼吸平穩,像是真的打算就此睡去。

馮竹晉楞了一瞬,又試探著問:“我是該睡這裏,還是該去外頭睡?”

床上的人沒有回應。

他等了半晌,最終還是認命地搬著被褥,在地上躺了下來。

紅燭跳躍,映照在雕花床柱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洞房無聲,只有夜風吹過窗欞,帶來一絲隱約的涼意。

夜深沈,星光漸隱。

終南山的道觀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只有松濤聲在黑暗裏低語,伴隨著偶爾的蟲鳴,顯得格外清冷。屋外的青石臺階上落了一層薄霜,夜風吹過,帶來一絲寒意。

秦斯禮坐在木榻之上,手中轉著一枚銅錢,燭火在他面前輕輕搖曳,映得他臉上的神色忽明忽暗

窗外天色微明,晨曦將破未破,道觀仍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霧氣中。忽然,“咯吱——”一聲,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著青袍的道士走了進來,腳步輕緩,帶著些晨風的涼意。

道士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道:“一夜了,您不累嗎?”

秦斯禮沒有擡頭,仍是盯著 自己手中的銅錢,淡淡地道:“睡不著,心中有雜念。”

道士走到桌前,為他添了盞茶,茶香淡淡升騰,在清晨微寒的空氣中彌漫開來。

秦斯禮終於擡起頭,看著道士的眼睛,沈吟片刻,道:“我可否算一卦?”

道士微微一笑,轉身從櫃中取出一支卦筒,遞到他面前:“緣起則可。”

秦斯禮深吸一口氣,握住卦筒,輕輕搖動,片刻後,一根竹簽自其中滑落在地,落在初升旭日的餘暉中。

他俯身,拾起,細細看去,上面的字跡清晰竹簽卻老舊——

卦辭:“先當自明其志,而後謀他事。心誠則路自開,所求皆隨緣至。”

他看著這句話,沈默良久。

“如何?”

道士在一旁發問,秦斯禮沈默太久了,遂發問:“是沒抽到自己喜歡的簽嗎?”

秦斯禮聽到這話一楞,“這是何意?還可以換簽?”

“事在人為,你喜歡什麽簽,我幫你抽一支出來。”

秦斯禮搖頭,笑出聲來,順手將簽塞回卦桶之中,小聲重覆地說了兩遍:“事在人為……事在人為……”

窗外,晨光破霧而出,照亮了山問蒼翠的松林,也映亮了他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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