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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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一般紅的錦被,火一般紅的衣裳,火一般紅的喜燭,火一般紅的甄晴的眼,她一把扯住他的頭發,將他拽到地上,叱罵他的不潔。他開始痛恨自己。他如此骯臟下賤,怎配擁有幸福?一家子其樂融融的笑聲中,趙若歡奉上來的那盞茶,他顫顫巍巍地接過飲了,濃烈的苦澀從舌尖傳至四肢百骸,仿佛飲了鴆毒,他的雙手緊緊攥成拳,指尖刺破掌腹,鮮血滴滴答答,眼淚一般。一具小小的身體在他懷中漸漸變冷、僵硬,他拼命搓著康康的手腳想為他保暖,可他的小臉已經變得青紫,他再也不會笑了。他枯坐在東廂房中,聽著對門的歡聲笑語,嬰兒啼哭聲,仿佛遙遠地從另一個世界傳來。他喝了口水,好苦,怎麽像是喝血一樣?原來是他自己吐了血。

漆黑深窄的小巷裏,他拿著刀,木著臉,一刀一刀地剁眼前的屍體,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原來那般動聽,一股股熱血灑在他臉上,才能澆滅他的怒火。他一轉頭,那個小男孩看著他。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個垃圾。孟流光拼命往前跑,奇怪,這條小巷怎麽這麽長,他好像跑不出去了。身後是射月人在燒殺搶掠,他們放火,他們搶劫,他們殺人,無數的無辜的百姓匍匐在地下,他們抓住了他的腳,他一回頭,他們的眼中全是刻骨的恨意。

“是你放他們進來的,是你害死了我們!你這個魔鬼!劊子手!殺人犯!”

他驚慌失措,跨上白馬狂奔,他要將這些人遠遠甩在身後,可這條小巷怎麽這麽長,他跑了好久好久,他怎麽也跑不出去,身後是烈火焚燒,是地獄,是無數的厲鬼索命,他逃不了了,他忘不掉了。

這些一幕一幕都這麽真實,他究竟夢到了什麽?

孟流光的頭忽然劇烈地疼痛起來,疼得好像要炸開了,仿佛有人拿著錐子一下下敲擊他的腦袋,想把它鑿開。

孟流光大叫,在床上掙紮,鳳十六忙抱住他,一聲聲詢問他怎麽了,可孟流光只是呼痛,只是嘶吼。

忽然,他頓住了,身子猛地向前一傾,一口心頭血噴了出來,染紅了月色。

午後,熙熙攘攘的城隍廟中,百姓們看著被侍衛層層圍起來的廟宇,好奇道:“這是有什麽貴人來上香了?”

知道內情的人道:“是東海郡王攜王妃來進香,聽說王妃近日身子不適,郡王憐惜,親自來為王妃祈福呢。”

立刻有男子羨慕道:“沒想到東海郡王貴為王儲,竟這般癡情,王妃可真是幸福。”

“也就只有夫妻和睦的東海郡王才配做萬民之主啊。”

在百姓們好奇艷羨的議論聲中,孟流光穿著一身素衣,靜靜地站在廟裏,看著鳳十六下跪祈福。

鳳十六祈福完畢,站起身來後,孟流光道:“我說沒必要弄這些,我早就不信神了。”

鳳十六道:“我原來也不信,可是病急了亂投醫,我寧可它是真的。”

孟流光道:“個人壽命自有天數,何況男子本就比女子命短。”

鳳十六忙道:“不許胡說。”她嘆了嘆,“不要說這樣的話,我已經失去了很多,我不想連你也失去。”

鳳十六扶著孟流光準備離開,一個白發白須的老道出來行禮,對鳳十六道:“郡王可是為王妃祈願?”

鳳十六道:“正是。”

老道淡笑道:“貧道瞧王妃異於常人,頗有一段造化,不如讓貧道為王妃蔔一卦如何?”

鳳十六道:“好,你來算算,王妃的病何時能好?”

老道說:“請內室一坐。”

鳳十六正想扶孟流光進去,老道說:“郡王請在屋外等候。”

鳳十六問:“有什麽隱秘,連我都不能聽?”

老道說:“王妃乃是天外來客,故而貧道與王妃談的是天機,天機不可洩露。”

孟流光聞言一震,對鳳十六道:“十六娘,勞你在外面等等,我想跟他談一談。”

他多年不曾這樣叫過鳳十六了,縱然鳳十六最厭惡這些裝神弄鬼之人,但只要孟流光願意,她也就不說什麽了,於是道:“那好,我就在外面等著。”說罷頗含警告意味地看了老道一眼,轉身出去了。

孟流光跟著老道進了一間屋子,一進去便立馬道:“你知道我的來歷?”

老道說:“貧道以心眼觀世人,唯有王妃之魂靈與此世格格不入,想來並非此間人等。”

孟流光急道:“那你知道我是怎麽來的?我還能回去嗎?”

老道不緊不慢地給孟流光倒了一盞茶,道:“貧道知道,此間並非世外桃源,而是三十六重大地獄夾縫中的一層小地獄,名喚‘顛倒’,是因為一群人的氣而誕生。”

“什麽氣?”

“志氣,怒氣,怨氣,不服氣。只要有這股氣在,此間地獄永不會消亡。”

“那我要怎樣才可以離開這裏?”

“除非這股氣消散。”

“怎麽消?”

老道淡然而笑:“貧道若是知道,貧道早就離開了。”

孟流光聞言,頹然坐了半晌,忽然問:“道長也是從天外來的麽?”

那老道撚須不語,過了許久,道:“貧道來了一百年了,似你這般的人也見了三四個,在我之前來的人我也聽說過不少,他們有的是皇親貴胄,有的是戰功赫赫的大將軍,有的是錦繡才華的男官,有的剛來便死了。”

孟流光問:“那我怎麽沒有聽說過他們?雌陰國從沒有流芳千古的男人。”

“他們被抹殺了,他們的名字、經歷、思想,通通被抹得一幹二凈,要麽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要麽只留下一個影影綽綽、語焉不詳的某某氏,擠在說書人的只言片語中,一晃而過。”

“是誰抹殺的他們?”

老道沒有回答,他只透過窗戶,遙望著北方,那是皇宮的方向。

他伸手一指,道:“那股氣盤旋在皇宮中,濃郁沖天,久而不散,孟先生,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去皇宮吧。”

鳳十六在外頭院中等著孟流光,她走到樹下,拿過一個許願牌,在手中把玩了許久,寫了三字“長相守”掛在了樹上。

一回頭,孟流光走了出來。

鳳十六笑著迎上去,孟流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道:“你一定要當上皇帝。”

鳳十六疑惑道:“怎麽突然這麽說?”

孟流光執拗道:“你得當上皇帝,將我接進皇宮。”

鳳十六雖然不明白,卻還是攬著孟流光拍了拍他的肩:“好,我答應你。”

“你不要忘記我們的約定,建立一個人人平等的新世界。”

“我知道。”

“你一定不要忘記。”

“我沒忘。”

孟流光這才安了心。二人一起出了城隍廟,坐上馬車,在長街上慢慢行著。

孟流光覺得馬車裏悶,挑開簾子向外看,看見一個辦年貨的店鋪門口,趙若歡一手拉著一個六七歲大的小女孩,一手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甄晴在旁邊替孩子挑選禮物,她選了一個虎頭虎腦的軟枕給小女兒,小女兒只顧著吃手裏的糖人,看都沒看一眼,大女兒似乎對此頗為不滿,一把搶過了小女兒手中的糖人。

小女兒當即小嘴一癟,哇哇大哭,甄晴立馬板著臉來訓大女兒,大女兒不服氣地叉著腰爭辯。

一旁的甄父忙過來將小女兒抱走,哄著她去看別的玩意去了。大女兒被甄晴訓了,眼裏也有淚花,趙若歡便將她攬在懷裏撫摸她的頭安慰。

甄憐從店鋪深處走來,提著一籃子年貨,甄母在櫃臺前付賬。

孟流光隱在車簾後,看了幾眼,然後放下簾子,閉上眼睛倚靠在車壁上。

真是好一派市井煙火氣啊,好個其樂融融的一家人,原來只要沒有他,所有人都會很幸福。

將近年關,宮中卻傳出了皇帝病重的消息,皇帝鳳天執政方才十一年,她才六十多歲,在雌陰國並不算老,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可卻猝然病重,一病不起。

不過朝野也並沒有慌亂,皇帝雖然一直沒有立皇太女,但世人皆知,下一任的皇帝必是東海郡王鳳相。因此各方勢力都開始來東海王府露露臉,刷刷存在感了。

鳳十六心裏煩悶,將這些人都打發了,母皇突然病重,她已是心中不安,孟流光昨夜又吐了血,請來的太醫說,王妃從十年前起便郁結於心,多年來已成梗阻,無藥可醫,能活多久全看命數。

鳳十六送走太醫後,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

大年三十那日,鳳十六下令一切人事不許打攪,她要和王妃一起守歲。鳳十六和孟流光相約坐在桌前,一邊吃喝一邊聊天。

孟流光動了兩下筷子就放下了,鳳十六道:“怎麽不多吃些?你這樣食少覺少,身子怎麽能好?”

孟流光疲憊地笑了笑:“許是上了年紀的緣故,沒什麽胃口了,想我當年十幾歲的時候,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氣,一頓飯能吃兩三碗,到底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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