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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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十六道:“可又是亂說,你上什麽年紀了,你才三十歲,年輕得很吶。你瞧瞧你,跟你我當年初見時一點區別也沒有。”

孟流光笑而不語。鳳十六過去將他擁進懷裏,一起看窗外飛雪飄揚。

鳳十六抱著孟流光單薄的身軀,問:“你冷嗎?”

孟流光道:“有點。”

鳳十六便叫人拿來大氅,裹在孟流光身上:“現在有沒有好一點?”

“好一點了。”

鳳十六道:“今夜就辛苦你一下,我們一起守歲。”

直到今時今日,鳳十六才恍然驚覺,他們二人雖為夫妻,五年來卻從未在一起過一個整年,守一次歲,往年今日,她不是在皇宮中陪著皇帝,就是安撫打點文武,偶爾閑下來,也被府中那些鬧唧唧的側室們想方設法地叫走了,而她本應該陪伴在她的丈夫身邊的,可她卻因為孟流光過於通情達理,不爭不搶,便屢屢將他忘在腦後。

鳳十六抱著孟流光,額頭摩擦著他的臉頰,問:“我不是個好妻子,是吧?”

孟流光道:“世人都說,東海郡王夫婦伉儷情深、舉案齊眉,乃是天下夫妻的表率。”

“我不管世人怎麽說,我想知道你怎麽想。”

孟流光沈默了一會兒,道:“在你身邊的這五年,已是我這十多年來最好的日子了。”

“那你為何這般不開心?”

孟流光淡淡垂下眸子:“世人會說,是我沒有福氣。”

兩人靜靜坐了一會兒,孟流光有些困了,上下眼皮打架,鳳十六見狀,摸了摸他的臉,道:“不能睡,今夜守歲成功,明年一年便會喜樂安康,萬事順遂,所以不能睡,好嗎?”

孟流光淺淺笑道:“你現在是越來越迷信了。”說著,努力睜了睜眼。

可他實在是太累了,他安靜地靠在鳳十六懷中,越來越困,眼皮越來越沈重,思維也越來越遲緩,他聽到鳳十六在他耳邊說:“你再堅持一下,不能睡,再撐一下。”

可孟流光撐不住了,他已經太累太累了,他已經強撐了很多年了,真的撐不住了。

孟流光終於閉上了眼睛,沈沈睡去。

鳳十六忽然有些沒來由地慌亂,明明孟流光只是睡著了,為什麽看起來像死了一樣?

鳳十六抱緊孟流光的身子,道:“你不能睡啊,我們說好了一起的,你不能再丟下我一個人了,我已經失去太多太多了。”

細聽之下,聲音似有哽咽。

可孟流光已經睡熟了。

一旁的下人看不過去,忍不住道:“郡王,您就讓王妃睡吧,王妃白日操勞全府上下,真的很累了,讓他好好睡一覺吧。”

鳳十六怔怔地、木然地抱著孟流光,悲戚的神色久久不褪。

終究,他們沒能在一起過完一個整年,哪怕是守一次歲。

從大年初一開始,孟流光便一直纏綿病榻,可外面的消息一直傳到他床邊來,聽說皇帝鳳天在正月十五那日突然暴斃,聽聞東海郡王鳳相在群臣的擁戴下順理成章地登上了皇位,聽說繼位大典在三月舉行,隆重而喜慶,聽說新皇大赦天下,萬民臣服,射月也上表稱臣。

等到春風吹遍大地,百花盛放的時候,孟流光的病回光返照般好了許多,鳳十六喜不自勝,這才敢派人將孟流光接進了宮中。孟流光一進宮,旁的事情一概不管,一腦門子紮進了書庫之中,他夜以繼日,在所有可能的地方尋找,翻遍了所有有文字的東西,可整整兩月過去了,他沒有找到。

這日,鳳十六下了朝,回到禦書房時,孟流光在裏面靜靜地坐著。

鳳十六有些高興,道:“愛妃今日怎麽來找朕了?”

孟流光沒有多餘的精力跟她寒暄了,開門見山道:“你藏起來了。”

鳳十六問:“什麽?”

“我說過,雌陰國的秘密,如果連皇女都不知道,那就只有一個人會知道——皇帝。你已經是皇帝了,可我翻遍了皇宮,找不到任何相關的記載,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你將這個秘密藏起來了。”

鳳十六屏退宮人,到孟流光跟前,坐在他身旁,道:“你為什麽總覺得我國有什麽驚天隱秘呢?這一切只是你的猜測不是嗎?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國原本就沒有什麽隱秘,你看到的一切就是真相。”

“那射月為什麽投降?射月半年內連續攻占北境兩城六關,銳不可當,其間原因我最清楚,除了有我做內應開城門以外,還因為他們已經學會了如何使用槍炮,雌陰國對他們已經沒有了武力壓制,那麽他們為什麽要在勢頭最好的時候投降?為什麽不趁勢一舉南下,徹底攻占雌陰國?”見鳳十六不說話,孟流光道,“那是因為他們雖然學會了使用槍炮,但他們沒有子彈了,他們造不出子彈,所以那些所謂的神器便成了破洞爛鐵,所以他們才不得已投降稱臣。我說的沒錯吧?

“可雌陰國在三百年的時間裏一直依靠槍炮震懾四方,我說過,你們一定有兵工廠。工廠在哪裏?技術工人在哪裏?這些科技手段又記載在什麽地方?這些,你不可能不知道。”

孟流光扯住鳳十六的衣袖,死死盯著她:“我並不是別有用心,我也不想推翻你們的統治,我只是想回家,我想知道離開這裏的路。你告訴我好不好?就當我求你了。”

鳳十六閉上眼沈默半晌,突然問:“為什麽一定要回去呢?留在這裏不好嗎?朕已經決定,立你為皇後,今後你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雌陰國最尊貴的男人,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為什麽就對你的故土念念不忘?你回到那裏,又能比如今好過多少呢?”

孟流光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聽起來好聽,可歸根結底不還是屈服於女人的奴隸嗎?做平民的丈夫、做貴族的丈夫、做皇帝的丈夫,其實是沒有區別的呀,我只想做一個人。”

鳳十六驟然厲聲道:“你不是想做一個人,你是想騎在女人頭上壓迫女人!孟流光,你其實一直在騙我,你說你來自一個人人平等的國度,你說你的家鄉男女一同讀書工作,完全平等,這些都是你的假話,你只是受不了被女人欺負,你想回去欺壓女人。”

孟流光楞住了,喃喃道:“你在胡說些什麽?”

鳳十六道:“你猜得不錯,我的確知道了一切的真相,我知道了,你口中所謂的男女平等根本就是一句謊話、空話、騙話。你們這些人,滿口仁義道德,其實虛偽狡詐、自私惡毒,你們用一個又一個謊言和圈套困住了女人,逼死了女人,還讓她們感恩戴德,這就是你們這些人的所作所為。就像射月的阿哈爾王一樣,他依靠著姐姐耶律雁奪得了王位,卻又忌憚耶律雁在軍中的地位,所以設計害死了她。耶律雁如此豪傑,一生所做的最錯誤的事就是沒有認同女人的地位,她沒有自己坐上王位,而是被感情和男人的甜言蜜語所綁架,才落得如此下場。你以為朕豈會像她一樣,被你蒙騙不成?”

孟流光來不及去細想耶律雁被害死的事,連忙道:“十六娘,你冷靜一點,你一定是被什麽人給蠱惑了,我從沒有騙過你呀,我所說的都是真的,我的故鄉的確是男女平等的。”

鳳十六冷笑道:“好,既然你還死不承認,那朕問你,在你的家鄉,是男人多還是女人多?”

孟流光想了想他穿越之前的人口普查數據,道:“是男人多一些,就一點點。”

“這就奇了,女性壽命原本就比男性長,如果不人為幹涉,按照常理來說,應該是女性總人數更多才對,為什麽在你男女平等的家鄉,反而男性數量更多呢?那些少掉的女人,都去了哪裏?”

孟流光楞怔住了,鳳十六道:“朕再問你,你口口聲聲說你家鄉男女的受教育機會和工作機會都是均等的,那麽,各行各業的領軍人物中,是男人多些,還是女人多些?”

“是……男人多些。”

“歷代的帝王統治者、滿朝文武中,又是男人占多數,還是女人占多數?”

“大多都是男人,不過也有女性。”

“也有女性?”鳳十六冷冷一笑,“那麽每年的新生兒中,有多少是隨母姓?有多少是隨父姓?”

“跟誰姓是可以自由選擇的,可以跟父姓,也可以跟母姓。”

“朕問的是實際情況,到底是隨父姓的多還是隨母姓的多?”

孟流光嘆嘆道:“隨父姓的多。”

鳳十六的一絲嘲諷飄蕩在空蕩蕩的宮殿中,歷久不散:“哦,原來這就是男女平等啊。”

孟流光怔了許久,這三十一年的記憶像走馬燈般迅速在他腦海中閃過,前十八年的記憶,後十三年的記憶交織在一起,城隍廟老道的話乍然響在耳邊:“此間地獄名為‘顛倒’,乃是因一股氣所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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