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關燈
齊五郎小心翼翼地擡頭看向鳳十六,頃刻間便呆了一呆,一抹粉紅染上臉頰。

東海郡王可真好看。

不僅好看,而且氣質脫俗,溫文爾雅,那一夜的溫柔纏綿讓齊五郎到第二天早上還暈乎乎的,直到伺候他更衣的小廝說:“齊主兒,按照規矩,您今日當去拜見王妃。”

齊五郎瞬間嚇清醒了,惶惶地問:“是、是吏部侍郎衛大人的胞弟,衛王妃嗎?”

“除了他還有哪個?”

“我、我在家中聽說過王妃,說他曾男扮女裝入過軍營,還斬殺了不少敵軍的人頭,立過大功,這些傳聞可是真的?”

小廝道:“是真的,王妃的武藝很好。”

齊五郎登時更是不安,傳聞中這位王妃是位悍夫,身長九尺,膀大腰圓,皮膚像炭火一樣黑,四肢像鋼筋一樣粗壯,全無一點男兒家的秀氣柔美,東海郡王也是看上了他的軍功才娶他為妃的。

齊五郎登時眼淚花花,原本聽說娘要將他嫁進東海王府,他就在家裏哭了好幾日,就是怕落入這位羅剎王妃的魔爪中,要在這樣一個兇神惡煞手底下討生活,他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啊?

齊五郎這般兩股戰戰地跟著下人走進了王妃的屋子,裏頭已經坐了一屋的男子,都是東海郡王的側室,他們見到齊五郎進來,便都站了起來,齊五郎打眼一瞅,各個儀態萬方、知書識禮,他戰戰兢兢跪在地上,往主座上偷瞄了一眼,登時睜大了眼睛。

王妃跟傳聞中的一點也不一樣。

主座上坐著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穿著一身淺藍色的衣衫,淡掃蛾眉,輕抹胭脂,打扮得得體而樸素,他的相貌極美,靜靜坐在那裏,什麽也不說,便教人移不開眼睛。

齊五郎忽然後知後覺地發現,其實王妃跟他相貌有幾分相似。他像更年輕一點的王妃。

可是這位王妃有些瘦弱,氣息微弱,好似帶著病,面色雖然端莊平靜,但眉眼間偶爾卻能洩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死氣來。

孟流光沖齊五郎擡了擡手,道:“起來吧,你是國子監祭酒齊大人之子是吧?日後你就將王府當作你的家,在府裏要循規蹈矩,懂得尊卑,有什麽難處盡管來告訴我,我為你做主。”

齊五郎心中的畏懼一掃而空,靦腆地施禮道:“多謝王妃。”

拜見結束後,齊五郎剛離開王妃的寢殿,便迫不及待地對身邊伺候的下人說:“王妃跟傳聞中的一點也不同。”

下人自然也聽過那些無稽的傳聞,不由道:“齊主兒嫁到咱們東海王府,就不要再聽信外頭那些讒言,咱們郡王待人寬和溫柔,王妃更是賢良淑德,自進府以來從未出過一點錯處,與郡王和睦,待下人也好,將王府管理得井井有條,素有美名。外頭那些人那樣摸黑王妃,不過是嫉妒他罷了。”

齊五郎點頭道:“果是不錯,王妃不愧是天下男子的表率,他性情那樣柔和悲憫,定然是自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被教養得極好,從沒吃過苦的。”

“那是自然。”

他們走得不遠,這話輕飄飄的,竟飄到殿裏,讓孟流光給聽見了。

這本是誇他的話,可眾人只見孟流光靜靜地垂著眼眸,面上全無一點喜色,細看,竟好似還有一絲悲傷。

孟流光揮手讓眾側室散去了,府裏的老人辛爺上來說:“王妃,接見完齊主兒,您得去瞧瞧二哥兒,乳娘說他昨夜咳嗽得厲害。”

孟流光問:“請太醫瞧過了嗎?”

“太醫剛請來,正在瞧,您作為嫡父,也得去看看才是。”

“好。”

孟流光從位置上起身往外走,辛爺跟在後頭說:“看完二哥兒,您得去西平侯府給西平侯相公賀壽;下午去太傅家裏赴她家九少爺的約;晚上宮裏的賢妃派人賞了些東西來,您得去迎接;還有府上莫主兒的嫡父亡了,他回娘家奔喪,今兒也該回來了,您得去安撫他兩句;田主兒的姐姐今年要參加科舉,您也得送禮;還有,這是上月府裏的開銷,您過目;這是郡王這月寵幸妾室的記錄,您瞧瞧;這是兩位姐兒的功課,您看看……”

孟流光一邊點頭,一邊往外走,瘦削疲憊的身影拖著長長的陰影。

他每日從睜眼忙到閉眼,永遠都有做不完的事,可那些事其實換一個人也能做,他只是一個不斷被人催促著往前走的行屍走肉罷了,一個精致的傀儡人偶,被打扮得精美,坐在高高的主座上,做一個象征,等著別人來叩拜,來學習。

他還是一個人嗎?

孟流光開始感謝一年有四季,他的神智已經恍惚到要用窗前花開花落來判斷時間了。

等花兒落了五次的時候,有一日的清晨,他坐在梳妝臺前一瞧,驚覺自己竟如此憔悴,長可曳地的頭發裏竟摻雜著一根又一根的白發。

孟流光怔怔地盯著鏡子看了半晌,忽然問身邊的下人:“我老了?”

下人忙道:“王妃不老,不過是有幾根白頭發罷了,奴才這就給王妃拔掉。”

孟流光怔然道:“不,我老了。我已經、已經……”

孟流光赫然驚醒,今年是他嫁給鳳十六的第五個年頭,他已經整整三十歲了。

他這半生就這麽蹉跎了。

孟流光凝望著鏡中的人,忽然伏在案上痛哭出聲,嚇得下人們手忙腳亂跪了一地,沒人明白為什麽,從來溫婉賢淑的王妃為何會嚎啕不止,他哭得那樣傷心,倒好像是在哭喪,只不知為何人而哭。

孟流光在哭,可他又好想笑,枉他掙紮半生,到最後竟還是做了那賢良淑德的“好男子”,尤其是,當他看到自己鏡中逐漸枯萎的容顏時,他那一瞬間冒出的想法竟然是,他要是沒了這張臉,鳳十六不喜歡他了怎麽辦。

孟流光知道,他已經完了。

他徹徹底底地被馴化了,成為了一個奴隸,還做了奴隸中的楷模。

晚上,數月不曾見面的鳳十六聽聞了孟流光今日的事,前來看他,二人一起吃了飯,和衣而睡,同床異夢。深夜,孟流光再度被噩夢驚醒。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夢中說了什麽,他只知道自己驚醒時,鳳十六抱著他,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要怕,不要怕,是夢,你不會再回去了。”

回去什麽?他夢到了什麽?孟流光只知道自己不停地做噩夢,做了整整五年,或許更早,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他就沒辦法睡個好覺了。

可他在夢中究竟夢到了什麽,他忘了。

他只記得夢中刻骨入髓的絕望,鋪天蓋地地漫過來要將他淹沒。

他其實已經被淹沒了。

他夢到了什麽?

屠戶一拳打到他臉上的觸感,整張臉瞬間變得酥麻,讓他頭暈目眩,連話也說不出來,可是劇烈的疼痛使他不由喊叫,一張嘴,唇齒間又彌漫著血腥味。屠戶壯碩的身軀壓在他身上,她跪坐在他膝蓋上,他膝蓋生疼,似乎要斷了,鼻腔裏湧來的都是惡臭味,那是腐爛的肉,眼前是昏黃的光,肥膩醜陋的身軀,他被屠戶剝開衣服,她壓在他身上的每一秒都讓他作嘔。那是他一生恥辱的開端。

寒冷,寒冷使他的骨頭生生作痛,他的手上全是凍瘡,稍稍一動傷口就會裂開,然後白色的膿、紅色的血從傷口裏流出來,他的胃一陣一陣痙攣,疼得他滿身大汗在床上打滾。那個冬天怎麽如此漫長,沒有人來拯救他。滿天的雪花飛揚,寒風刮在他臉上如飛刃,他放下尊嚴死死拉著衛子君的衣袖,要她帶他走,然後他的手指被衛子君一根根掰開,她將他遺失在了風雪中。

他的雙手被高高綁起,拉直,他的手腕被粗糲的麻繩磨破了皮,滲出鮮血,一動就如針紮火燎般疼痛,耳邊聽到呼嘯的風聲,一鞭又一鞭,不知會從何處來的鞭子冷酷地抽在他身上,他避無可避。疼痛,只有疼痛,他知道自己身上一定被打出血了,因為自己的衣服黏膩地粘在身上,一經撕扯便會撕開血肉。他一動不能動地躺在冰冷生硬的地上,他的傷口鮮血橫流,他喉嚨嗚咽,發不出聲音來,腦海中只有疼痛,他幾乎以為自己要死了,他痛恨自己為什麽還沒有死掉。

金絲軟枕、熏著暖香的房間內,他跪在地上,像狗一樣,他還要擡頭沖她們笑,為她們吟詩作曲,聽她們讚一句才子。他燙得渾身抽搐,卻不能避開。她們有老有少,有矮有高,有胖有瘦,她們拿出錢財拍在他臉上,他還得笑著誇一句客人豪爽。他好像聽見什麽東西碎裂在地上的聲音。那是他的尊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