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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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妹,咱們姐妹之中,你原來才是最像母皇的那個。我後知後覺地發現鎮國公府從一開始就是你的人,可我還沒來得及震驚,你便出手廢了冷家,滿朝文武、天下百姓還都以為我與鎮國公府沆瀣一氣,而你是那個揚清掃濁之人。

“你可真心狠吶,為了扳倒我,這麽好一條狗說廢就廢。我認輸了,十六妹,輸給你不丟人。”鳳十四笑了笑,“我不會像二十一妹那樣,明知要輸還殊死一搏,我認輸。明日起我離開聖地,此生再不覆回,若再踏足一步,你大可取我性命。與之相對的,我希望你能給我這個姐姐留下最後的體面,讓我在封地做個閑散郡王,了此殘生。”

鳳十六道:“我並不想與任何人爭鬥,我只想拿到我應得的東西,可惜總有人在前面擋道。”

鳳十四退後一步,鄭重沖鳳十六行了一禮:“臣祝殿下得償所願,入主四海,守好我們的雌陰國。”

鳳十六點點頭:“我會的。我哪怕背叛一切,也不會背叛雌陰國。”

鳳十六送走鳳十四後,覺得心裏頭空落落的,她在院中待了一會兒,問:“王妃在何處?”

身旁丫鬟答:“回郡王,這個時辰,王妃應在寢室休息。”

“哦。是很晚了。”

鳳十六在長廊上踏著月光,心神恍惚,不知怎麽就走到了孟流光寢室前,她有些怔忪地停下腳步,望著漆黑一片的屋子,站了一會兒,推門走了進去。

孟流光如今睡覺極輕,一點點輕微的響動都會驚醒他,他醒來時,看到一個人影推門而入,在黑夜中看不真切。

他沒有輕舉妄動,靜靜地看著那人。只見那人卻摸黑坐到了桌前,就那麽靜靜地坐著,一言不發。

過了一會兒,孟流光大概猜出來人是誰了,便問:“你怎麽了?”

鳳十六道:“噓,別說話,讓我坐一會兒。”

孟流光翻身下床,走到鳳十六身後,雙手搭在她肩上,感受到她的肩膀竟有些微微顫抖,孟流光伸手在鳳十六臉上一摸,頓了頓,半是疑問半是嘆息地說:“怎麽哭了?”

鳳十六輕輕偏過臉:“我哪裏會哭?”

孟流光道:“一切不都如你所願了嗎?”

鳳十六喃喃重覆道:“是啊,一切不都如我所願了嗎。”

可是她為什麽,一點滿足感也沒有?

在黑夜中,鳳十六捏著孟流光的衣袖,眼神滿是迷茫,仰著臉問他:“你說,會不會我哪裏做錯了?會不會可以不用到這一步?會不會還有別的更好的法子?”

她還要再說,孟流光忽然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將她的仿徨與掙紮都堵了回去。

一個綿長的吻結束後,孟流光將鳳十六抱進懷裏,撫摸著她的頭發,道:“不可以懷疑自己,人一旦懷疑自己,路就走不下去了。”

鳳十六問他:“你這是在做什麽?投懷送抱嗎?”

“你我本來就是夫妻。”孟流光拿過鳳十六的手放在自己胸膛,“我願意的。”

鳳十六抱住孟流光,遲疑了一會兒,卻松開他要走,孟流光追問:“為什麽?你不愛我?”

鳳十六問:“那你愛我嗎?”

鳳十六無比清楚,眼前的男人早已習慣了用自己的美色來達成目的。

孟流光沒有一絲遲疑,道:“不愛。”

鳳十六在夜色中看了看孟流光,轉身要走,忽聽他道:“用男女之情來形容你我,委屈了。”

孟流光從後面環抱住鳳十六,在她耳畔低聲道:“天下雖大,但只有你能明白我的痛苦,也只有我能理解你的理想,我們就是彼此的唯一,無關風月。”

鳳十六今夜本就很脆弱,此刻更是將密不透風的偽裝化為了繞指柔,忍不住回身抱住孟流光,吻了上去。

一夜纏綿過後,第二日下午,孟流光懶洋洋地坐在王府涼亭裏餵魚,水月過來道:“孟……王妃,我多方打聽,終於從衛府下人那裏得到了消息,冷相公在昨夜懸梁自縊了。”

孟流光的手驟然一抖,滿掌的魚食都灑進了池中,引得游魚爭相奪食。

良久,他道:“我是否應該恭喜你的舊主衛大人,再度審時度勢,出賣了自己的靠山。恭喜她榮升吏部侍郎,衛大人真是官運亨通啊。”

水月道:“衛大人說,她會好好照顧團哥兒的。”

“她間接害死了團哥兒的父母,然後說她會好生照顧團哥兒,我是不是應該誇她兩句心善啊?她們這些人,當真是沒有心的麽?”

水月上前兩步:“王妃……”

“不要那樣叫我,我何嘗想做這個王妃?”孟流光靠在欄桿上,自嘲笑道,“那些想活著的人活不了,怎麽我這個不想活的人卻生生活到了如今?”

水月蹲在孟流光身前,道:“孟哥,你不要這樣,自從這次重逢,我就老覺得你不對勁,你以前不是這樣消極的一個人,你如今怎麽滿嘴死呀活的,你現在不是很好嗎?你是王妃啊,錦衣玉食、榮華富貴,郡王又對你很好,你這不是苦盡甘來了嗎?”

孟流光喃喃重覆:“錦衣玉食,榮華富貴,苦盡甘來……”

他低頭笑了,越笑越大聲,整座園子充斥回蕩著他的冷笑。

過了很久,孟流光道:“你以後不要再來王府了。”

水月沈默了一會兒,淡淡笑了笑:“你又想趕我走了。”

“是啊,”孟流光道,“我想讓你離我遠遠的,離開聖地,離這些人遠遠的。”

他直起身子,拉住水月的手:“你是我唯一能護住的人了。我知道你一次次地奔向我,但是這一次,不要再來找我了好嗎?晏晏是個善良的人,他也是無依無靠,你可以跟他互相扶持,他在伎館待過,但那不是他的本願,還請你不要瞧不起他。”

水月的鼻子有些酸,他說:“孟哥,你不要再說了,你說的這些話,我覺得你好像在交代後事,我聽著特別難受。”

孟流光笑著揉了揉水月的頭:“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來到這裏,遇見你,是我為數不多的開心事。你走吧,不要再回來了。”

水月站起身,從園子裏走出去,他覺得自己雙腿好像灌了鉛一般沈重,陽光也變得熾熱,似乎沿途的每一片草都化為了利刃,將他割得體無完膚。

走到快看不見孟流光的時候,水月還是忍不住回了頭,他看見孟流光靠坐在涼亭裏,初夏繁花似錦,他安靜地閉著眼睛被花群簇擁籠罩著,好像死了一般。

水月心中忽然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這一眼,是他此生最後一次見到孟流光了。

水月乍然心痛得無以覆加,要扶著墻才能勉強使自己不倒在地上。

他捂著心臟哭了一會兒,扶著墻從東海王府走了出去。

等到五月花開得更盛的時候,鳳十六和孟流光一起在屋中吃飯,鳳十六夾了一筷子菜給孟流光,孟流光淡淡道:“謝謝,不過不用這樣,我自己可以。”

鳳十六道:“我是想謝謝你,自打你嫁入東海王府,兩月來日日操勞,處理府上大小事務,讓我安心了很多。”

孟流光道:“多虧了辛爺、徽爺、易爺和淩爺他們教我,我什麽也不會。”

鳳十六道:“我知道,以前府上人雖不多,但也有些拈酸吃醋的事,自你入府,這些事倒斷絕了,可想是我娶對了人。”

“以前府裏沒有正室,底下的人自然各懷心思,如今他們只不過是斷絕了上位的希望罷了,倒不是我的功勞。”

鳳十六道:“如今十四姐雖已離開聖地,但她多年經營的勢力還在,我需要慢慢將那些勢力收攏到手下,聯姻是最穩固的法子,因此我需要再納幾個側妃,不知你的意見如何?”

孟流光淡淡低頭吃飯:“郡王繞了那麽大的圈子,原是為這事,下次你直說便是,我沒有意見。”

“我知道,與你成婚才兩月,便納側妃,有些駁你的面子,但我所做一切皆是為了皇位,我想你可以理解。”

“我理解,你不用再說,我會替你管理好內院,讓你安心的。”

鳳十六頗感欣慰,向孟流光舉杯道:“如此,就辛苦王妃了。”

孟流光輕輕嗯了一聲,道:“我不喜歡飲酒,郡王飲就是了。”

鳳十六便兀自喝了幾杯,起身道:“我還有些事要出去處理,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到了七月中旬,正是熱得人受不了的時候,國子監祭酒家的五郎被擡進了東海王府,他年方十五,家裏嬌養長大的,尚有些懵懂,進府那夜他惴惴不安地在洞房裏等著,不多時便等來了鳳十六。

畢竟是納側妃,她稍微穿得喜慶了些,紅衣玄裳,一步步來至床前,輕輕挑開齊家五郎的蓋頭。

齊五郎有些緊張地攪著雙手,盯著鳳十六的衣擺,不敢擡頭看她。

屋內一時落針可聞。

驀地,他聽到頭頂上傳來一聲輕笑:“本王瞧著你,倒有種一見如故之感,你擡起頭來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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