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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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坦誠交流了幾次,便互通了心意。如今我有家有室,夫妻恩愛,兒女雙全,我為什麽不多笑一笑?你要知道在這個世道,幸福是一件多麽珍貴的東西。”

孟流光笑道:“對,你說得對。”

冷歆道:“你一大早就來,想必餓了,下人已經做好了飯食,我陪你用餐吧。”

孟流光道:“不用陪,你要不想吃,那我自己去就行了,你還是留在這裏照顧子君吧。”

冷歆於是點點頭,讓下人領著孟流光去了前廳用餐。孟流光也是數月不曾吃到這等珍饈美味,便敞開肚皮吃了個爽,又痛飲了一番,中午冷歆給他騰出一個房間來讓他午睡到太陽快落山,他才頗為不好意思地起來,跟衛子君冷歆三人一同吃了飯,席上又飲了許多酒,整個人都紅彤彤醉醺醺的。

冷歆道:“我聽夫人說,你不是個愛酗酒的人,怎的今日如此痛飲?”

孟流光笑道:“我高興嘛,想不到,我在這裏還能有做人家舅舅的一天,太高興了。”

冷歆道:“看你這麽喜歡孩子,還不努努力,讓弟妹也生個孩子。”

孟流光驟然沈默。

冷歆問:“對了,今日弟妹生意很忙嗎?怎麽沒跟你一起來?你們自從成婚後,還沒有來衛府看看你姐姐呢。”

孟流光垂了垂眸,淡淡道:“誰知道她一天想什麽、做什麽呢?大概是很忙吧。”他忽而問,“你說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是什麽呢?”

冷歆道:“是信任。信任是一切的基礎,沒有信任的感情都是空中樓閣,一吹即倒。”

“那如果有一對夫妻,他們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充斥著謊言,那該怎麽辦呢?”

“為什麽呢?”冷歆問,“為什麽要撒謊?”

孟流光道:“因為害怕,有時候你太過於在乎一個人的時候,你就很害怕她知道你的那些不堪,你怕她會嫌棄你,你寧願在她心中,你永遠是一個美好的形象。”

“可是謊言總有被戳破的時候,到了那一刻,被蒙在鼓裏的那個人會有多傷心?”

“可是我很愛她,我騙她也是因為我太過愛她的緣故。”

“這不是借口,如果你真心喜歡一個人,你就該把最真實的自己毫無保留地展示給她看,如果她接受不了,說明她不是那個對的人,如果她接受了,那這段感情才算是圓滿。你要知道從謊言開始的感情最終會毀於謊言,因為你心愛的人已經失去了對你的信任,從今後你說的每句話她都不敢再相信,你做的每件事在她看來都別有用心,你說你們還怎麽回到當初?”

孟流光怔然道:“那已經這樣了,還能怎麽挽回呢?”

冷歆道:“去向她道個歉吧,也許她因為愛你,會體諒你呢。”

孟流光恍然大悟,向冷歆道了謝,托他向衛子君告辭後,孟流光匆匆跑出了衛府,剛出府門,他便看見甄晴站在巷子角落裏等她,她單薄的身影袖手站在那裏,低著頭。孟流光一下子想起了往日種種,想起他失約時她渾身淋濕仍苦苦等候的那個雨夜,想起了天寒地凍的臘月,她站在衛府門前,獻上所有的財產向他求婚。孟流光忽然鼻頭一酸,心裏酸澀不已,他覺得自己真不是東西,如何不知道珍惜這一腔真心呢?

孟流光走上前去,道:“娘子,你什麽時候來的?在這兒站了多久了?你冷不冷?”

甄晴聽到聲音,擡起頭來,看向孟流光,開口卻是譏諷:“可算是把你盼出來了,進去這麽久,喝成這樣,沒少跟衛子君纏綿吧?”

孟流光沒料到甄晴這麽說,道:“你別胡說,我跟子君……”

甄晴打斷他:“子君,叫的好生親密,你既然那麽喜歡她,那你嫁給我做什麽?成心羞辱嗎?”

孟流光穩了穩情緒,婉言道:“娘子,我知道你現在對我不信任,之前一直瞞著你是我的錯,但我跟衛子君的確沒有什麽,我們清清白白。”

“是嗎?”甄晴道,“你敢指天發誓,你們二人之間,不論是你對她,還是她對你,從未有過一點私情私心?”

孟流光頓住了,衛子君喜歡他是事實,他也曾對衛子君動心過,實在是不敢發這個誓。

甄晴見狀,便冷笑道:“你們奸夫淫|婦蛇鼠一窩,還拿我來頂缸,讓我做這剩王八,孟流光,我可真後悔,你這種千人睡萬人騎的俵子哪一點配得上我?我一世清譽今日辱沒在你手裏。當初你我相識,一見傾心,我本以為是個美夢,是你親手將它變成了噩夢。早知今日,我寧願從未認識過你。”

孟流光怔然道:“你後悔了?”他慘然而笑,“是,我是騙了你,沒有告訴你我的身份和過往,這點是我對不起你,但除此以外,我有哪一點做的不好?自從跟你結婚,我每天起早貪黑、任勞任怨伺候你一大家子,大冬天的我還得給你洗衣做飯,你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睡醒後就裝模作樣地到店裏晃悠一圈,說是出去考察,其實不就是到大街上閑逛?逛到吃飯的時候你就回來了,一回來就躺在床上裝死人,家裏的活你是一點不幹,好像你還成大功臣了?你但凡體諒我一點,我何至於這麽大的怨氣?我也是讀過書,見過世面的人,我要是出去做事,能比你做的差?可你們把我關在家裏面,連大門也不讓我出,我偶爾見兩個外人,就跟要了你命似的,連家裏的邢姐和小柏你也防賊一樣防著,你說這是愛我,那你倒是替我幹幾件家務分擔分擔呀。”

甄晴氣道:“這你就受不了了?還真是過慣清閑日子的,千百年來哪個男人不是這麽過來的?怎麽到你這裏就滿嘴抱怨?父親幹了一輩子,他也沒說什麽,如今他老了,讓你替換一下,容他老人家享享福,你就整天甩臉子鬧脾氣,你到底是嫁來做相公的,還是來做太上皇的?”

孟流光舉起雙手:“你別跟我說了,我跟你沒話說。”

甄晴罵道:“你到底有什麽資格跟我說這說那?你不過是一個被人玩爛了的俵子,那些有錢人不要你了才扔給我的,你在我這裏裝什麽高貴?”

孟流光猛地推了一把甄晴,吼道:“別說了!”

甄晴一時不察,被他推倒在地。

孟流光楞了一下,立刻後悔了,但沒有上前去扶,而是轉身跑了。他蒙著頭往前跑,也分不清方向,只是想逃離這個地方,他曾以為結了婚一切都會好的,只要跟甄晴在一起,即便是在這樣一個吃人的世道,他也可以好好活下去了。

可是不是。

一個人如果自己無法拯救自己,那麽婚姻更加無法拯救他,甚至有可能將他推入更深的深淵。

孟流光跑著跑著,擡頭一看,發現自己竟跑到了流水橋,這裏已經成了一堆廢墟,被官府的人拉了一條警戒線圍起來,裏面的屍體似乎都沒全部清理完畢,散發著陣陣焦臭味。

孟流光不由覺得可笑,他跑到這裏來做什麽?這裏不曾是讓他生不如死的地獄嗎?原來天地之大,他根本沒有家。

孟流光緩緩坐在地上,他也不管什麽了,背靠著墻角,望著天,他忽然覺得,也許墻角要飯的乞丐都比他自由。

他肯定是瘋了。

這時,身旁有人遲疑地叫了他一聲:“孟公子?”

孟流光側頭一看,那人一身墨色,執扇而立,沖他點了點頭。

孟流光道:“傅大姑娘,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傅可笛道,“孟公子來這裏做什麽?”

孟流光反問:“那傅大姑娘又來這裏做什麽呢?是你的哪位主子讓你來的?”

傅可笛淡笑道:“孟公子今天很不友好。”

孟流光強迫自己冷靜了一點,道:“是,我喝醉了,對不住,其實我該謝謝你,要不是你將炸藥放到甄家,讓我發現,又將炸藥替換成假的,恐怕如今死的人更多。”

傅可笛道:“我是做生意的人,利益為先,我向來不喜歡犧牲太多本不必要犧牲的東西。”

“你的選擇是正確的,很高興你選了東海郡王。”

“那不是你讓我選的嗎?”

“我?”孟流光笑道:“我哪有那麽大本事?我跟你又不熟。”

傅可笛啞口無言,只好轉移話題道:“這麽晚了,你一個人出來?尊夫人呢?”

孟流光默然不語。傅可笛笑道:“難不成是吵架了?因為什麽呢?”

“嗐,沒什麽。”孟流光避而不談。

誰料傅可笛忽然道:“你這個人很聰明,但缺乏社會經驗,總是容易輕信別人,終身大事,你也不好好考慮考慮,你當初如果嫁給……”她頓了頓,轉而道,“嫁給另一個人,也不會是如今這樣。”

孟流光自嘲道:“所以現實總是用慘烈的手段教會我成長。”

傅可笛道:“不過事已至此,你還是要珍惜眼前人。尊夫人雖有千般不好,但那日流水橋出事時,我也曾來偷偷瞧過,我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尊夫人對著著火的流水橋手足無措,她提著一只木桶,從那小河裏一桶一桶地提水來潑,可惜杯水車薪,後來東海郡王帶著人來了,她害怕地躲了起來,在角落裏跪在地上雙手合十,給你祈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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