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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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塵得宛如神妃仙子,孟流光挺直脊梁站在她面前,心中都會平白生出一些自卑之感,更遑論這般拋棄尊嚴,屈膝跪在她妹妹面前學狗叫。饒是遭受過那麽多侮辱的孟流光,仍在這種情景下紅了臉,自覺難堪。

鳳二十一道:“聲兒不夠響,不夠大!你沒吃飯嗎?去繞著這間屋子多轉幾圈,多叫喚幾聲,叫得本王高興了,賞你兩個錢花。”

孟流光握了握拳,眨了眨眼,幹脆敞開了滿屋亂爬,一聲一聲學狗叫,他近些日子以來習得了一種能力,就是暫時將自己的靈魂抽離出來,不再把自己當做是一個人。他的靈魂飄蕩在半空,俯視著地下那個奴顏媚骨的“動物”,放肆地跟其他人一起嘲笑自己。

一個沒有靈魂的“動物”,什麽事都做的出來,也可以被任意對待。

就在他的靈魂捂著肚子笑彎了腰,大聲嘲笑自己時,在一片譏諷輕蔑的眼神和笑聲中,鳳十六靜靜看著孟流光,漸漸皺起了眉,握緊了拳。

他聽到她冷冷開口,帶著怒意的聲音穿透一片刺耳笑聲,直入他耳膜。

她說:“罷了,有什麽意思?咱們姐妹許久未見,十四姐今日便是邀我來欣賞這出好戲?”

鳳二十一道:“一個伎子罷了,供人玩樂的東西,十六姐若不喜歡,叫他下去便是了,何必生氣呢?”

鳳十六直視著她:“我不喜歡。”

啪——

鳳二十一沈下臉摔了杯子,沖孟流光揮了揮手:“滾。”

她雖是對孟流光說話,可眼神卻小狼崽子般始終死盯著鳳十六,鳳十六也面無表情地與她對視。

在一片死寂中,鳳十四嘆了口氣:“咱們姐妹如今,當真連和和氣氣吃一頓飯都做不到了嗎?”

鳳十六和鳳二十一聽到這話,都避開了眼神,一個低頭,一個望天。

孟流光悄悄退出去的時候,偷偷窺了鳳十六一眼,見她低著頭,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手中酒杯,無聲地嘆息了一聲。

孟流光在門外等了半晌,也不知道裏面都在說些什麽,一會兒安靜,一會兒又傳出笑聲來。過了一會兒,鳳十六從裏面出來,見到門口的孟流光,問:“你站在這裏做什麽?”

孟流光道:“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麽?”

“我看你有些煩悶,想陪你散散心。”

鳳十六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你不用跟我套近乎,今日你的情我記著了,日後不會虧待你。”

“果然,”孟流光道,“一暴露身份,你說話就變成了一副上位者的姿態。我幫你,並不是想從你這裏獲得什麽,只是因為我想幫你而已。何況你剛才不是已經還了我的人情了嗎?你不欠我什麽了。”

鳳十六看了看孟流光,道:“去散散步吧。”

二人漫步在後院回廊中,欣賞著月色,馬上又要到十五了,今夜的月亮亮而圓,鳳十六忽然道:“我喜歡你那句詩: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孟流光道:“可是我現在覺得,相愛的人最好還是在一起,不要千裏共嬋娟了,就站在一起看月亮吧。”

鳳十六停下了腳步,回頭直視著孟流光:“實不相瞞,自上次流水橋一別,我調查了你的一切,讀了你所有的詩詞。我很意外,我總覺得寫出‘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汙淖陷溝渠’的人,和方才宴會上的人,是兩個人。”

孟流光笑道:“我告訴你個秘密,其實我會法術,我會靈魂出竅,所以你剛才看到的那個人其實不是我,而真正的我站在你們身邊,跟你們一塊嘲笑他呢。”

鳳十六看了他半晌,別開了頭,重新往前走:“每次面對你們這種人,我都有些敬佩,也有些無可奈何。”

孟流光道:“因為矯情是吃飽喝足,有自由、有尊嚴的人才配擁有的情緒。說實話我很努力了,很努力地在適應你們這個社會,可我適應得不好。”

鳳十六問:“我查到的資料顯示,你不是雌陰國人,那你的家鄉是個什麽樣的地方?跟這裏差別很大嗎?”

“家鄉……我聽到這兩個字竟然有些害怕。”孟流光笑了笑自己,“說實在的,我也挺佩服我自己的,我曾經看到過太陽耀眼的光芒,如今竟也在黑暗中行走了這麽久了。”

“我的家鄉,”他說,“那是一個天堂一般的地方,一個富裕繁華的太平盛世,在那裏,人人生而平等,人人擁有讀書、考試、工作的權利,殺了人要償命,強迫他人要坐牢,在那裏沒有皇帝,也沒有貴族,國家領袖是推選出來的,即便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也要和普通人一起參加考試,兄弟姐妹之間不再你死我活地互相算計,沒有黨爭,也沒有奪嫡。

“在那裏,一個人同一時間內只能擁有一個合法的伴侶,沒有三妻四妾,沒有男寵,沒有青樓,狎伎不僅犯法,還會遭受全國人民的恥笑。

“在那裏,男人和女人可以自由地相愛,人們可以選擇跟任何一個人在一起,或是不跟任何一個人在一起。”

孟流光說著說著,苦澀自嘲地笑了一聲:“算了,我不說了,你不會相信的,連我自己都有些不信了。”

“我信。”鳳十六站定,看著孟流光。

孟流光不可置信地回看鳳十六,想從她的目光中看出一點嘲諷或是安慰,可是沒有。

她的目光如此澄澈堅定,甚至有些莊重。

她說:“因為這也是我的夢想。”

孟流光怔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語。

鳳十六轉身,直面著他:“你不信我?”

“我信!我信!”孟流光驟感鼻子一酸,“以往,別人一聽到我說這些話,都會說我是個瘋子。”

“別人怎樣看待你,並不能改變你,最要緊的是你自己認不認為你是個瘋子。”

“我不是,我不是啊!”

孟流光心酸至極,連舌頭都有些發苦。他在接連的打壓中,自我早已被摧毀,他看到鳳十六的眼神才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如此堅定自我,難道她就沒有遭受過嘲笑和打壓嗎?難道她就不覺得自己與世界格格不入嗎?她有,這些話不必明說,孟流光自然可以想象,可是她沒有退縮。

孟流光小聲問:“所以你要奪嫡,就是要改變這個國家,實現你的夢想?”

“我不奪嫡。”鳳十六淡淡笑了笑,話說得輕描淡寫,理所當然,“皇位本就該是我的。”

孟流光怔了怔,不禁對鳳十六湧出無限的敬佩之情。

“我真想活成你這樣。”

“你為什麽不試試呢?”鳳十六道,“我可以幫你一把,從今日起,你被我包下了,你可以不必再去接待其他的客人,我希望你將你的尊嚴找回來,想想你的前路,我仍然期待再度看到那個寫出‘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的人。”

孟流光聞言,遏制不住內心的激動,紅著眼圈就要道謝,鳳十六先他一步開口道:“不要道謝,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別人的感謝。”

孟流光默了默,說:“我想要幫助你,實現你的夢想。”又補了一句,“那也是我的夢想。”

鳳十六問:“哪怕這條路險象環生,哪怕雙手沾滿無辜之人的鮮血?”

孟流光楞了楞,有些遲疑,鳳十六了然笑道:“不急,等你想清楚了,再站到我身側來。”

孟流光鄭重地點點頭:“好,我會想清楚的。”

鳳十六淡然一笑,繼續行路,孟流光跟在她身側,看著那道素白的,月光般的身影,忽然沒頭沒尾地開口道:“月亮不是恒星,不會發光,我們看到的月光其實是太陽光反射而來的。”

鳳十六疑惑:“什麽?”

孟流光笑著搖搖頭:“沒什麽,我好像找到可以替代太陽的東西了。”

宴會結束,孟流光坐著馬車回流水橋的路上,聽著雨滴打在車頂的滴滴答答聲,竟然心情頗佳地哼起了小曲,一度讓蘇艷艷覺得他被折磨傻了。

直到馬車回到了流水橋,他撩開車簾的時候才註意到瓢潑的大雨,問:“下雨了?”

蘇艷艷斜斜看過來:“怎麽你剛才在夢游?”

孟流光忽然想起了甄晴,忙問:“擊節呢?”

剛說到他,便見擊節撐著傘從裏面跑出來,貼到孟流光耳邊說:“你可算回來了,我在城隍廟等了兩個時辰,壓根就沒見著你說的什麽姓甄的姑娘,許是人家放了你鴿子?”

孟流光聞言,心頭有些失落,沈沈道:“也許吧。”

擊節道:“嗨呀,今日可是累死我了,晚上回來的時候還淋了雨,城南的路那麽難走,我一雙鞋都弄臟了,你可要賠……”

孟流光猛地打斷他:“你去城南幹什麽?城隍廟不是在城北嗎?”

擊節楞了一下:“啊?你說的是城北的城隍廟啊?可是咱們流水橋離城南近啊,我以為……”他縮了縮脖子,不說了。

孟流光問:“聖地有兩個城隍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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