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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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娘笑意盈盈:“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隨便。”孟流光道,“我不怕死。”

十六娘收起地圖,默了默,問:“我以為你恨的是冷歆,為什麽是冷傾?”

孟流光道:“看來你調查過我的過往,知道吳家二小姐跟我的關系,那你就該明白冷傾對我做過什麽,”他俯身過去,一字一頓,“她逼死了我孩子的母親,她害死了我尚未出世的孩子。”

十六娘微微一楞,道:“這聽起來有些可笑。你只是個男寵。”

孟流光道:“我是個男人。”

十六娘笑了笑,沈默了一會兒,道:“可冷傾只是奉命行事,沒有她,也會有別人,真正想要吳家家破人亡的……”她言盡於此。

孟流光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觀點,不由得楞了一下。十六娘接著道:“你想想,如果你是冷傾,你接到了這樣的旨意,也許你不會像她做的這樣絕,可最終的結局都是一樣的,吳二不自盡,也會像她的母親姐妹一樣被斬首。如果你是冷傾,難道你要抗旨嗎?換一個人來,又能比她仁慈多少呢?”

孟流光怔怔地跌坐下來,他腦子很亂。

十六娘道:“鎮國公府之所以現在還能好好地存在著,只是因為她們聰明,押對了寶,你大概很瞧不上她們背叛臨江郡王,可是如果她們不這麽做,現在冷歆也許和你一個下場。你到底還是個男人,你的心思太窄了。在爭權奪利的鬥爭中,愛恨是最不重要的東西。依我看,你只是想給自己一個撐下去的理由,你需要一個人來讓你恨,而冷傾恰好做了那個人。這是她的不幸。”

孟流光喃喃道:“那照你這麽說,我不該恨冷傾?那我要怨恨誰?我淪落至此,每天過得生不如死,我該為這種生活找一個怎樣的罪魁禍首?”

十六娘緘默不語。

孟流光又問:“為什麽她們要爭個你死我活呢?都是親姐妹,都是相識多年的朋友,怎麽一夕之間就要把對方趕盡殺絕呢?就算吳家以前支持了臨江郡王又怎麽樣?連殺人犯都可以擁有重新做人的機會,怎麽站錯了隊就萬劫不覆了?我是真搞不懂你們這些人了。”

十六娘看了看孟流光,開口道:“十年前,當今聖上還是清河郡王,她的封地清河郡發生了一場澇災,大水淹沒了無數農田屋舍,她的子民流離失所、凍餓而死,她向朝廷上書,要求下撥賑災糧,並派遣軍隊維持秩序。先皇立即頒下了聖旨,可是負責發放糧草的戶部尚書宋奘是臨江郡王的人,她們為了借此事打壓今上,準備讓鎮國公派遣一小隊士兵,裝成流匪搶劫送糧的隊伍,再將責任推到今上身上。可惜鎮國公是個大仁大義的直臣,她不忍見百姓淪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不願意配合這個計劃。這惹怒了臨江郡王,沒有人想到,她竟暗中勾結了射月族,將邊境布防圖給了射月,又調走北境五千兵馬去災區維持秩序,給射月族提供了機會借機來犯。

“當時鎮國公在災區,聽聞消息後一時半會兒趕不回北境,她的三個女兒苦守城池,等待救援,可射月按照布防圖,在援軍必經之路上設了埋伏,援軍被拖在了半路,整整三月。

“北境的糧草已經耗盡,所有人都以為我們守不住了。

“這個時候,冷傾站了出來。她那年只有十三歲,她帶著一隊精兵,殺出了敵人的包圍圈,將敵軍的封鎖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劈開一條血路,將援軍領了進來。

“北境得救了,雌陰國得救了。可冷傾的三個姨母都死在了這場戰爭中。鎮國公只剩下了一個女兒,也就是冷傾的母親,她成為了鎮國公世女。你以為冷傾會高興嗎?她不會。她很在乎家人。她不會覺得犧牲三個姨母,換來自己母親的世女之位是件幸運的事。

“那戰之後冷傾被封為了撫遠將軍,成為了我朝最年輕的將軍,人人都艷羨她,一口一個小將軍地叫著,可沒有人知道,對於冷傾來說,每一聲‘將軍’都是對她的一次淩遲,人們在不斷提醒著她,她曾經經歷過怎樣的地獄,她失去過什麽。

“不止北境,清河郡也不好過。今上起初以為最多不超過一月,朝廷的賑災糧就會抵達清河郡,可她等了整整一年。孟公子,你餓過肚子嗎?你知道草是什麽味道、樹葉是什麽味道、土是什麽味道嗎?你知道,人肉是什麽味道嗎?

“清河王府將十分之九的家產都拿出來了,可是沒用,沒有吃的,有再多錢也買不來一口小米粥,清河郡每時每刻都在死人,我們聊會兒天的功夫,外頭已經多了幾十具屍首,年輕人和孩子的屍首被災民搶去吃了,剩下的老弱屍首沒人清理,散落在路旁,腐爛、發臭,吸引來漫天蒼蠅,我相信你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多蒼蠅。那時節只感覺整個世界都是惡臭的,不管躲到哪裏都能聞到屍臭味。

“清河郡的貴族全都卷著家產跑了,沒有人在乎那些成堆成堆死去的百姓。

“一年後,賑災糧終於到了,只剩下了十分之一。不過,災民也只剩下十分之一了。

“後來這道關卡我們終於闖過去了,朝廷開始清算。刑部尚書吳荏主審,清河郡上下大小官員都被判了重罪,可故意延誤賑災糧的宋奘無罪,沿途層層盤剝克扣賑災糧的官員們都是輕罪,只要補交了贓款就一筆勾銷。

“先皇震怒,怒不在黎民倒懸,怒不在官員貪腐,怒在她看中的繼承人沒能處理好這些事端,今上被削去了清河郡王的爵位,直到兩年前才重新獲封。清河郡的太守任辭為這場災難承擔了責任,主動辭官自裁,以謝天下,任家上下一應女子全部辭去官職,舉家歸田。任辭年幼時曾是今上的伴讀書童,二人一同長大,相交三十載,任辭的兄弟也嫁給了今上為正夫,他氣性高潔,受不了自家蒙受此不白之冤,為自證清白,一條白綾懸了梁。

“在這場災難中,今上失去了母皇的青眼,失去了郡王的爵位,失去了知交的摯友,失去了結發的丈夫。

“所以,”十六娘看向孟流光,“現在你知道了,鎮國公府為什麽要背叛臨江郡王,臨江郡王一黨又為什麽非死不可。你知道那場劫難一共死了多少人嗎?將士陣亡八千,百姓餓死十三萬,一共十四萬冤魂。宋家克扣糧款、延誤時機,吳家顛倒黑白、殘害忠良,伊家枉顧軍紀、賣國通敵,程家囤貨居奇、擾亂市場。你現在說說,宋吳伊程,哪有無辜之人?”

孟流光久久不能言語,末了,只喃喃自語道:“世間一切皆有因果,只是誰能告訴我,我的因果在哪裏?我的解脫又在哪裏?我是真的……”他不願意說,可是他是真的活得很痛苦。

如果沒有恨,他該怎麽說服自己活下去?

十六娘明白孟流光的心結,拍了拍他的後背,說:“我將我的保命符傳授給你,你可以試試。活不下去的時候,就想想這句話:萬一以後會好呢?”

孟流光此刻神智混亂,腦子沒法思考,下意識跟著說了一遍:“萬一以後會好呢?”

十六娘淡淡笑了:“是啊,萬一呢。我靠著這句話一直走到了現在。”

孟流光茫然追問:“你到底是誰啊?我能看出你的身份高貴,你的目的也不同凡響,說的是一般人不知道的秘辛,做的也是危險的事,但我實在猜不出你到底是誰。我見過你嗎?”

十六娘笑道:“不要猜。小人物不該有好奇心。而且,我也不願意讓你知道我的身份,畢竟我還想跟你這樣清清靜靜地聊聊天。”她站起身,整了整衣服,“今夜多謝你替我隱瞞,傷口我自己包紮得很好,你不用掛心。那幅假地圖我就當是你的投名狀了,說不定以後會有大用處。如果以後我有用得到你的地方,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會來利用你。”說罷她走到門口,回頭指了指房內燃的香,“這香送給你,有了它,今夜你可以做個好夢。”說完出門離去了。

孟流光呆坐了半天,那香氣果然能使人心靜,仿佛受到了神奇的療愈一般,半晌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十六娘忘記將傅可笛的手帕還給他了。

那可是一張萬能打折卡呀!

孟流光躺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四周充斥著十六娘身上的香味,還有尚未散開的血腥味。

也不知道她受傷在什麽地方了,傷得重不重?她一直偽裝得很好,看起來沒事人一樣,還飲了酒,也不知道會不會對傷口造成影響。

這是她第一次受傷嗎?大概不是。她這麽雲淡風輕,好像這樣危險的事已經做過無數次了一樣。

她究竟是什麽人?她過的又是怎樣的人生呢?她是在為誰賣命,她所追求的又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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