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關燈
孟流光從來沒有對一個人產生過如此強烈的好奇,想知道她的一切,可他們分明只是第一次見面,他連她姓什麽都不知道。

天地一片荒涼,這是一處曠野,天空是昏黃模糊的,腳下是綿延無際的黃土地,沒有風,生命幹枯一片。

孟流光獨自走在這片天地間,他向四周環視一圈,目之所及都是望不到盡頭的枯敗,沒有前方,沒有來處,他像是被拋棄在這裏了。寂靜,孤獨,絕望。

濃烈的窒息。

孟流光害怕留在這裏,他只好向著一個方向拔腳狂奔,他不知道自己選擇的方向是否正確,也不知道路的前方會有什麽在等待著他,他只是懷著巨大的畏懼狂奔,好像一旦停下腳步,就會被絕望吞噬。

他跑了很久,很久。

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個人影,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只知道是個年輕的女人,可她是誰呢?

只有一個背影,穿一件長衫,像幽靈般飄蕩在曠野上。

孟流光向著那個人狂奔而去,可他們之間總有一段距離,任他怎麽努力或是不努力也走不到她跟前。

他好累,他不想追逐她了。

沒有她,他便只能面對亙古的寂寞,可有了她,他便只能在不停的追逐中精疲力盡。世間難得雙全法。

算了吧,算了吧,不追了。

孟流光漸漸停下了腳步,眼看著那個人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曠野上,再也不見。

孟流光心中驟然感到巨大的痛苦,他捂住心臟跪倒在地,只覺得自己七經八脈都已經斷掉了。

這時天地忽然一陣劇烈的顫動,腳下的土地驟然裂開,露出一條巨大的溝壑,孟流光感到一陣眩暈,腳下一空便掉進了溝壑中,他慌忙之間伸手一抓,抓住了一條鐵鎖,掛在了巖壁上。他擡頭一看,原來這裏是一處峭壁,他正攀援在上山的鐵鎖鏈上,他忙緊緊抓住鎖鏈,手腳並用小心地往上爬。

這峭壁高聳入雲,看不到頂。他努力地向上爬,他只能向上爬,即便他不知道自己需要爬多久,也看不到這條路的盡頭。

可是他太累了,他有些爬不動了。終於兩腿一軟,踩空了,驟然滑落了下去。

這一次他沒有求生的意志了,他閉上眼睛,只聽見四周風聲嗚咽,感受著自己的身體輕盈地下墜。

忽然,他的手被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他被拉住了。

孟流光睜開眼睛,看向上方,那裏有一個女人,跟他一起攀援在峭壁上,伸出了一只手緊緊拉住了他,執拗地不肯讓他下墜。

她背著光,他看不清她的長相。

可是他有些想哭。

孟流光迫切地想看清她的樣子,努力地睜大了眼,在淚眼朦朧中,她的面容漸漸清晰,那是個長發及腰的小姑娘,白白凈凈、文文弱弱,對著他靦腆一笑,低下了頭。

孟流光像被重擊了一般,渾身發麻,他癡怔地看著她,喃喃道:“甄晴。”

孟流光從夢中驚醒,坐起身子,坐在桌前嗑瓜子的粉黛被唬了一跳,看向孟流光。

孟流光大喘氣了半晌,才回過神,低低一嘆,擦了擦額上沁出的冷汗。

粉黛好奇問道:“又做噩夢了?這都連著三四晚了,你到底夢到什麽了?”

孟流光試著回想了一下,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只好道:“我全忘了。”

粉黛問:“我聽你喊什麽真情假意的,夢見女人了吧?”

“甄晴?”孟流光喃喃問,“我喊甄晴了嗎?”

“是啊,喊得撕心裂肺的。”

孟流光苦澀一笑:“沒想到我到現在還能夢見她。”

粉黛一聽,湊上前來:“真情還是個人啊?女人?怎麽認識的?”

孟流光重新躺倒在床上,蓋好被子,閉上眼:“你問那麽多幹嘛?”

粉黛道:“好奇嘛,我看你對她這麽念念不忘,她一定欠了你很多錢。”

孟流光笑了笑自己:“她沒有欠我什麽,是我欠了她很多。”

“你欠她什麽了?”

孟流光睜開眼睛失神地望著天花板。

“她是我高一時候的同桌,她話很少,不怎麽跟我聊天,我也不好意思打擾人家。有時候我閑著沒事,就偷偷瞧她映在窗戶上的影子,她總是拿著一個本子在上面寫寫畫畫,我特好奇她到底在寫什麽,就趁她不在拿過來看了看,她喜歡文學,在本子上摘抄了很多詩歌,還有自己創作的詩歌散文。我翻著翻著,就看見了她給我們班另一個男生寫的情書,旁邊還有一幅人像速寫。她真有才華,寫得好,畫得也好。”

粉黛雖然聽不懂,但還是配合著問:“然後呢?”

孟流光笑了一聲,擡手捂住臉:“然後我前桌看我盯著一個本子發呆,就搶過去看了兩眼,看到情書和畫像,他還以為是我寫的,那傻逼就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大聲讀了出來,剛好被從廁所回來的甄晴聽見了。

“然後……然後她就搶回了自己的本子,哭著跑出去了。

“那之後我們就沒有再說過話,我一直想給她道歉,可我開不了口,不知道怎麽向她解釋我為什麽要偷看她的隱私。

“後來沒過多久,放了暑假,高二文理分班,她學文,我學理,我們在不同的教學樓,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孟流光頓了頓,聲音含了一絲顫抖:“其實我是喜歡她,可惜我那時候太年輕,太在乎自己的自尊心,不知道怎麽去愛一個人。”

粉黛道:“雖然我聽不太懂,但是,你如今可是名動京師的名妓,你又用的是本名,也許她聽到你的花名,會來找你呢?”

孟流光笑了笑:“我們永遠都不會再見面了。”

粉黛道:“你別這麽悲觀嘛,我不相信世上有什麽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孟流光道:“你不能這麽主觀唯心,多少還是得相信點兒科學。”

粉黛道:“什麽?聽不懂。誒,”他湊上前來,“馬上重陽了,到時候客人都回家敬老去了,咱沒什麽生意,你向海爺請個假,去廟裏拜拜吧,聖地的城隍廟可準了,百試百靈,你去求求,也許你的心願就能實現呢?”

孟流光推開他殷勤的腦袋,翻身閉眼繼續睡覺去了,與其祈求跟甄晴在現實中再見面,倒不如去夢裏見她更靠譜一點。

粉黛繼續嘟嘟囔囔推銷:“真的,城隍可準了,去年流年去求了財運,他今年生意果然好了很多,前年若水老是生病,去拜了一次也好了,再也沒生過病,最靈的是擊節,他去求家人團聚,剛出廟就碰見了他哥哥,兩個抱頭痛哭,當場進去還願,不過也不能許太勉強的心願,就像蘇艷艷求了姻緣,你說這不是讓城隍爺難辦嗎?所以他的心願八成是實現不了了,但這是他的問題,不是城隍爺不準啊……”

在他的絮叨聲中,孟流光重新睡著了。

九月九重陽節這一日,熙熙攘攘的城隍廟內,孟流光跪倒在神像前,覺得自己真是病急亂投醫,還真搞起封建迷信來了。

唉,罷了,死馬當活馬醫吧,反正也花不了幾個錢。

看著燃起的三股裊裊香煙,孟流光雙手合十,閉目許願,結束後起身出了門,走到院中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樹前,將自己剛剛掏錢買的許願牌掛在了樹上。

這棵樹上已經掛滿了各種各樣的許願牌,孟流光閑來無事,便翻著看了看,跟現代那些人一樣,多半許的都是什麽身體健康、一夜暴富、前程似錦、考試成功、姻緣美滿之類的,看來不管是什麽社會,人們內心最想要的願望都是一樣的。

他正在樹下看著,一個姑娘走到樹下準備掛許願牌,她看了看,發現自己能輕易夠到的位置都被掛滿了,她只好找了塊石頭墊腳,踩在上面顫顫巍巍地掛牌,石頭並不平坦,她一個重心不穩,就要摔倒,孟流光忙上前一步扶住她,說:“小心。”

這是個身子單薄、瘦小文弱的姑娘,穿著一身長衫,驟然被人扶住,她有些驚訝,睜大眼睛回頭看了孟流光一眼,被他的美色晃了晃神,呆了片刻,然後回過神來,羞赧地退後一步,低頭行了一禮,道:“多謝公子。”

而孟流光已經怔在了原地,像是四肢都被定住了一般,張了張嘴,有千言萬語呼之欲出,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眼神緊緊盯著面前的姑娘,一個瞬息也不肯放過,看著她那麽生動地說話行動,他卻覺得眼前一切都是幻夢。

姑娘見對面沒有反應,試探著擡眼看向孟流光,卻見他呆立著盯著自己一個勁兒地看,一臉震驚。搞得姑娘有些不知所措,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擺放了,不由得開始整理自己的儀容,偷偷檢查自己是不是哪裏不對勁。

孟流光伸了伸手,終於從喉嚨裏吐出兩個字:“甄晴?”

他的聲音很輕,但姑娘還是很迅速精準地捕捉到了,不由得嚇了一跳,擡頭看著孟流光,輕聲道:“公子認識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