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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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流光心中無語,胃裏直犯惡心,懶得跟海爺再掰扯,便一言不發走了。到了晚上,照例是先奏了幾首曲子,然後海爺叫孟流光去桌上陪客人,說是點他的客人到了。

孟流光過去一看,那裏坐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奶奶,他楞了一下,在海爺的眼神示意下,還是向老奶奶行了個禮,坐下了,問:“您好,我就是孟流光,您以前聽說過我?”

老奶奶道:“不曾,我隨便點的,你都會些什麽?”

孟流光回頭看了海爺一眼,說好的專門為我來的客人呢?

海爺瞇瞇眼一笑:“你好好伺候楊老大人。”又對楊大人道,“有事叫我。”說完去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孟流光道:“為著楊大人身體著想,不如我們喝幾杯清熱解暑的涼茶吧?”

楊大人笑道:“有錢難買老來樂,我都不怕,你怕什麽?倒酒。”

孟流光只好給她斟酒,陪她飲了幾杯,只覺得胃裏更加難受,便飲得慢了些。

楊大人看了看四周滿滿當當的客人,道:“你這裏生意一直這樣好?”

孟流光道:“前幾日進士及第的榜文不是發下來了嗎?因此這段日子到處都是尋歡作樂的士人,平時客人沒這麽多。”

楊大人道:“是了是了,瞧我這記性,家中沒有科考的舉子,我竟連這事都給忘了。那不知今年的狀元可到你這裏來過?”

孟流光道:“應該沒有,沒聽說來過。”今科狀元是誰他都不知道,反正也是他不認識的人。

兩人正說著,誰知說曹操曹操到,門口迎客的小廝扯著嗓子喊:“海爺,今科狀元衛大人來了!”

他這一喊,堂上所有人都聞聲向門口看了過去,畢竟誇官三日的新科狀元可是如今聖地風頭最盛的新秀,眾人無不好奇,孟流光也跟著看了過去,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自門口走進來,穿著一身鮮艷的大紅袍,頭戴官帽,正是意氣風發少年樣,彬彬有禮讀書人。

海爺迎上去向衛子君施禮問好,衛子君矜持地沖他點頭示意,目光在人群中匆匆掃過,劃過孟流光時淺淺停留了一瞬,然後又飄了過去,找到邀她前來的友人,上前與她們寒暄客套去了,海爺忙跟在後面,一連叫來了三個伎子相陪。

孟流光靜靜坐在原地,捏著酒杯的指節攥得發白,他將目光收回,落到杯中酒上,那裏映照著他發白的容顏,慘然難堪得讓他想死。

為什麽每一次碰見衛子君,她永遠在越變越好,而他卻總是一次比一次落魄難堪?他可以拋棄尊嚴在這腌臜的地方茍延殘喘,他可以強顏歡笑,也可以賣笑賣身,他甚至可以忘記自己是誰,可衛子君在高朋滿座中淡淡望過來的那一眼,就足以撕破他最後一層遮羞布,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卑微和無能為力。

她曾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個希望,她曾一次次選擇拋棄他,將他推向更深的深淵,可是他可以恨所有人,卻唯獨恨不了她。甚至忍受不了她的風光,她的光彩奪目只會讓他的茍且更顯茍且。

孟流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對楊大人說:“真是對不住,我實在身體不適,我去找海爺,讓他換一個人來伺候您。”

楊大人看了孟流光一眼:“身體不適?哦,你是想上樓吧?行,你帶路,去三樓開一間房。”

孟流光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確實是身體不適,今天沒法伺候您了,下回您來我一定好好伺候。”

楊大人道:“哪有這樣的道理?我花錢來尋樂子,還要看你的臉色?你們做伎的,哪有什麽身體?你們的身體從來都不屬於你們。走吧,跟我上樓。”

孟流光倍感頭疼,正要找海爺尋求幫助,一轉頭,卻見衛子君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自己。孟流光心裏頭一窒,慌忙避開視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只想從這足以溺斃人的難堪中逃離。

這時,他聽到衛子君似笑非笑地說:“這位老先生,您都這麽大歲數了,還來這種地方,也不怕把一把老骨頭交代在這裏?傳出去多丟人。”

楊大人面上一紅,帶著些慍怒,道:“我說衛大人,我可是沒有得罪過你吧?怎麽一見面就這麽不客氣?”

衛子君笑道:“是我不對,忘了跟您說了,這個伎子是我包下的。”

楊大人懂了,轉而笑道:“嗐,這都是那姓海的老鴇的疏漏,我要早知道,也不至於奪你所愛,請請請,今天這頓酒我請了,我家中還有事,就不打擾了。”說完便走了。

衛子君走到孟流光跟前,拉住他的手。孟流光下意識想甩開,卻聽到衛子君低聲道:“別抗拒我。我很想你。”

孟流光的身子僵了一僵,心頭軟了一軟,便任由衛子君將他拉著,一同上了三樓。

進了房間,衛子君扶孟流光坐下,給他倒了杯茶,關心道:“你是不是身體不適?我看你臉色很差。”

孟流光苦笑了一聲:“關你什麽事?”

衛子君道:“我不是說了嗎?你是我包下的伎子,你屬於我,你的身體、你的一切都屬於我。”

孟流光問:“什麽時候的事?”

“剛剛。”

孟流光冷笑一聲。

衛子君用衣袖擦了擦孟流光額頭的汗珠,用極致溫柔繾綣的眼神看著他,笑道:“你真該好好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就像一朵潔白無瑕的玉蘭花,被踐踏在泥水中,折辱、弄臟,卻執拗著不肯墮落,又脆弱又迷人,我一看見你,就渴得要死,想親手把你撕碎,揉進我身體裏。”

孟流光道:“什麽亂七八糟的?我看你有病。”說著起身一把推開衛子君,可他起得太猛,一下子眼前一黑,他連忙抓住桌角穩住自己的身體,胃裏翻江倒海,幾欲作嘔。

衛子君低低嘆道:“你大概不相信,我是真的愛你,愛你愛慘了,愛得恨不得親手殺了你。我想這世上沒有人像我這樣愛你。”她深呼吸一口,仰面嘆息,“你現在這樣,真好,我隨時可以得到你,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孟流光一彎腰,嘔吐了出來。

衛子君忙過去扶住他,拍著他的後背,給他遞了杯茶漱口,然後扶他坐在床上,關切道:“你這麽難受?這些日子過得很不容易吧?”

孟流光冷冷地看向衛子君,心裏頭竟隱隱刺痛,他道:“再不容易,也好過在這裏聽你說這些惡心的話。”

衛子君淡淡一笑:“我知道你生我的氣,我也知道,你心裏終究是有我的一點位置,哪怕比不上別人。”

孟流光道:“衛大人未免太自信了。”

衛子君道:“我是很自信,且我的自信常常都是對的。你敢說,你完全不在乎我嗎?”見孟流光不說話,她補了一句,“哪怕是為了水月,你也得對我好一點,不是嗎?”

孟流光楞了一下:“水月,他怎麽樣了?”

“他很好,至少現在很好。”

孟流光垂下頭苦澀地笑了笑:“你要我怎麽樣?”

衛子君道:“我讓人將房間打掃幹凈,你上床去歇一會兒吧,你是不是很久沒有睡個安穩覺了?”說著,她出門去叫人來清掃了房間,然後坐在床榻,看著孟流光,“我在這裏守著你,我只想這樣看你一會兒。”

孟流光便聽她的,上床歇息去了。他腦子裏很亂,一入睡便接連不斷地做各種光怪陸離的夢,時時驚醒,每次醒來,都能看到衛子君靜靜地守著他。

孟流光有些想哭,他翻過身去,不再看床邊的衛子君。

其實很多時候,他希望別人對他壞一點,不要關心他,不要照顧他,不要對他表現出愛意,這樣他就可以將自己的心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密封成厚厚的鎧甲來保護自己。可是總有人一點點地鑿出一點縫隙出來,讓他意識到自己還是一個人,無法真的變成鐵石心腸。

第二日孟流光醒來的時候,衛子君已經離開了。流水橋裏的其他人都在睡覺,他一個人搬了個小凳子坐在院子裏看日出,太陽升起來的時候,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又湧起了想要再反抗一下的勇氣。

海爺來他房裏催他去訓練的時候,孟流光說:“你說過,今天讓我休息。”

海爺道:“這兩天實在是忙,等過了這一陣子……”

孟流光打斷他:“我說了,我要休息。”

海爺看著他,漸漸沈下了臉,原地站了一會兒,拂袖走了。

海爺走後,粉黛從屏風後探出頭來,道:“流光,你牛,連海爺的面子都不給。”

孟流光道:“他昨天說了讓我今天休息的。何況我來這裏快兩個月了,一天都沒休息過,現在休息一下又怎麽了?”

粉黛道:“我都來了一年多了,一天都沒休息過,不過我的客人沒你多就是了。”說著嘿嘿一笑,“兄弟,你完了,海爺這人可小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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