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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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流光哼了一聲,沒說什麽。他在屋裏休息了一整日,到了晚上的時候,衛子君又來看他,孟流光這次對她的態度好了一些,二人在屋裏坐著聊了快兩個時辰的天,衛子君便離開了。一連四五日,日日如此,連孟流光都有些奇怪,這日晚上跟衛子君聊了一會兒,便問她:“你不是說你喜歡我嗎?”

“是啊,”衛子君笑問,“怎麽了?”

孟流光咳嗽了一聲,道:“那你怎麽只跟我聊天?包下我不是還挺貴的嗎?”

衛子君楞了楞,轉而笑了,敲了敲孟流光的頭,道:“你以為我喜歡你,就是想得到你的身體?”她微微一嘆,語氣有些微不可察的悲傷,“我跟那些人不一樣,她們越是想碰你,我就偏不碰你。我要你一想起我,永遠覺得我是獨一無二的那一個。”

孟流光沈默片刻,想說句“那倒也是沒必要”,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

因著衛子君這段時間的光顧,孟流光也借機耍起了脾氣,海爺再也叫不動他去訓練和接待其他的客人,其他伎子漸漸地看向孟流光時都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海爺倒是沒表現得特別憤怒,孟流光見他一貫和善,也沒當回事。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天,孟流光正在屋裏吃飯,海爺進來,張口便問:“我最後問你一次,今天去不去接客?”

孟流光道:“衛大人已經將我包下了,除了她,我不接待其他客人。”

海爺低頭笑了笑:“這話聽著很有趣,海爺我年輕的時候也說過。不過很可惜,你還沒能耐傍上一個足夠厲害的恩客,衛大人雖是今科狀元,正當紅的新秀,但她出身寒門,家境本就貧寒,聖上也是剛剛才給她封了官職,她還沒來得及斂財。”

孟流光問:“你是什麽意思?”

海爺鼻子裏發出兩聲哼哼,眼裏卻沒有一點笑意:“我的意思是說,她付的錢已經花完了,半個月,她的能力也就到這兒了。”

孟流光一楞,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外便湧進來兩個人高馬大的大漢,海爺冷冷道:“將他吊起來,吊在院子裏狠狠地打,留條命就行。”

兩個大漢應聲而動,竄過來將孟流光一人一個胳膊架起來拖出了屋,拖到院子中央,吊在旗桿下面,皮鞭子沾涼水一鞭子就抽在了孟流光後背,劇烈地疼痛讓孟流光叫出了聲,一下子將上下三樓所有的人都驚動了,眾伎子紛紛從屋內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看向樓下院子。

海爺冷道:“繼續打,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停下來。”

大漢得令,你一鞭我一鞭地抽了起來,孟流光的慘叫聲響徹整個流水橋,喊得眾人膽戰心驚。海爺沖四周探頭探腦的眾人大聲道:“你們都給我好好看著,這就是恃寵而驕、以下犯上的下場!一群下作的東西!以為自己得了恩客的寵愛,就了不起了,尾巴翹到天上了是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麽東西!以色侍人的賤貨!真以為貴人們對你好兩天,自己就是個人物了?人家不過是拿你們當個玩意兒,過兩天再遇到好的,哪個還會再回來瞧你們一眼?不知死活的狗雜種!給我往死裏打!”

孟流光聽著他這些話,一下又一下火辣辣的劇痛從身體各處襲來,疼痛使他甚至忽略了恥辱感,他眼裏什麽也看不見,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求求了,不要再打了,或者,幹脆打死他吧。

孟流光不知道自己被打了多久,等他再度清醒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痛到麻木了。他睜開眼睛看了看四周,自己被扔進了柴房裏,躺在一堆草垛中,這熟悉的場景使他想起了在吳府的日子,當日他也是被抓起來扔進了柴房,孤獨而沈默地體會著絕望,可是那時候至少還有與他患難與共的水月,如今他什麽也沒有。

這一年,他真的是白活了,不論他是反抗,還是順從,迎接他的永遠都是痛苦,無盡的痛苦。

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月色中走進來一個人,是宋清歌。

孟流光有些驚喜,雖然他一直在遭受磨難,但他的人緣倒也真不錯,每次受難都有人幫忙,之前在吳府有晏相公來送吃的,現在有宋清歌。

宋清歌點燃燭燈,看到躺在地上的孟流光,上前想扶起他,孟流光忙說:“別動我,我渾身疼。”

宋清歌只好作罷,拿出食盒裏的飯食,先給孟流光餵了口茶水,然後嘆道:“我還記得你前段日子來勸我,說沒必要為了所謂的貞潔讓自己這麽受苦,如今你這又是在做什麽呢?”

孟流光道:“我可不是為了貞潔,我是……”說著一嘆,“罷了,都是沒意義的東西。”

宋清歌道:“你之前說的話,我可是歷歷在目、牢記於心呢,你我有共同的仇人,為了報仇,我什麽都可以忍受,什麽都可以做。”

孟流光道:“我知道。”

宋清歌道:“那你就不要怪我。”

孟流光一楞,剛想問,就見門外走進來幾個中年女人,他沒有數,約莫七八個,門外好像還有沒進來的。一個有些發福的女人上前指著孟流光問宋清歌:“就這個?”

宋清歌點點頭,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他一走,立馬有兩三個女人迫不及待地圍了上來,上下打量著孟流光,一邊上手亂摸,一邊嘖嘆道:“好家夥,長得真帶勁,天下真有這樣的好事。”

孟流光想擡手推開她們,可突然發現他渾身乏力,竟是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來了,四肢軟綿綿的,就像被點了穴一樣一動不能動,偏偏某個地方竟莫名地站立了起來。看著眼前這些已經開始上手脫他衣服的女人,孟流光什麽都明白了,巨大的恥辱、羞憤、憎恨感從心頭湧出,他想張口大罵,卻發現自己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躺著任人魚肉。

他閉上了眼睛,喉嚨裏發出了低聲的嗚咽,他好恨,恨宋清歌,恨海爺,恨世上所有人。

那些女人都粗俗不堪,都是海爺在街上隨便找的,她們偶然得到這個機會,也不可能憐香惜玉,一個接一個玩到盡興了才罷手,直到天大亮了,最後一個人才離開。

孟流光的力氣漸漸恢覆了,他腦子一片空白,除了麻木什麽也沒有。他勉強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出柴房,徑直走到水井旁,往前一栽就想倒進去,所幸粉黛從旁沖來,死死抱住孟流光,他什麽話也不說,也不松手,就死死地抱著。

抱到孟流光擡手拍了拍他的肩,他的嗓音沙啞,緩緩道:“可以了,放開吧,我不會尋死。”

粉黛才松開手,抹了一把自己臉上的眼淚,將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披在孟流光身上,扶著他回了屋。

三樓的盡頭,海爺的房間內,宋清歌看著孟流光被扶回房間,不忍地道:“何必要做到這一步呢?”

海爺道:“他這個人很可笑,我總覺得他心裏有些不該有的心思,要想讓他聽話,任人擺布,必須要將他徹底踩進泥裏,碾碎他所有的自尊,讓他發自內心地認為他不配做一個人。”

宋清歌道:“你就不怕他被逼死嗎?”

海爺沈默了一會兒,譏笑道:“他要是會死,他早死了。”

海爺允許孟流光在屋裏養傷,他一連七八日不曾踏出房門一步,夜夜噩夢,夜夜痛哭,午夜夢回的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死了,身在無間地獄,醒來才發現他身在另一個地獄之中。

七八日後,這天晚上,粉黛給他說:“海爺讓你收拾好看些,到三樓等著,今天衛大人要來。”

孟流光聽了,動了動眼睛,好像活了,卻又陷入更深的絕望中。他此時此刻不想看見衛子君,不想直面她含著愛意的眼睛,不想接受她的繾綣溫柔,他怕這些會瞬間將他摧毀。

可是他好想念衛子君,想她想到一想起就會落淚,他盼著她來,盼著她早一點來,可她為什麽一直不來,為什麽偏偏這時候才來。

孟流光帶著內心的萬種百轉千回的情緒到了三樓客房內,在看到衛子君的一瞬卻什麽也說不出來,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她,盯得雙眼布滿血絲。

衛子君顯得有些疲憊,慢慢走到孟流光跟前抱住他,低低嘆息了一聲,溫柔地道:“好久不見,我好想你。”

孟流光道:“為什麽這麽久沒來?”

衛子君道:“聖上給我派了個差事,我去了趟外地,今天剛回來,就來見你了。”她看了看孟流光的神情,揉了揉他的臉,道,“你生氣了?怪我沒給你說一聲?我那天也是走得急,但我托人給你捎信了,你沒收到嗎?”

孟流光揮手打開衛子君的手,側過頭避開她的註視:“你別碰我。”

衛子君微微一楞,她最近真的太累了,累到連調笑都變得溫柔了許多:“幾天不見,你脾氣見長啊,也就我了,再誰能容你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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