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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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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歌半天沒等到孟流光說話,便道:“你要吃回家吃去,離我遠點。”

哪料孟流光脫口而出:“我在這裏沒有家。”

宋清歌被觸及了心中傷痛,霎時鼻子一酸,不說話了。

孟流光道:“宋吳伊程,你是宋家的少爺吧?我瞎猜的。”

宋清歌道:“是又如何?”

“怪不得呢。”孟流光點點頭,“大少爺,沒吃過苦吧?到這地方來,覺著丟人是吧?我之前也認識一個你這樣的貴公子,家破人亡以後承受不了身份的落差,天天尋死覓活,連眼前人都不知道珍惜。”

宋清歌道:“你不用說這些話來勸我,人固有一死,放棄尊嚴、茍延殘喘地活著才更讓我惡心。”

孟流光道:“誰勸你了?你跟我非親非故的,你愛咋死咋死,我才懶得管。只是,我就問你一句,”他看向宋清歌,“你不想報仇嗎?”

宋清歌怔住了。

過了片刻,他說:“可是如果報仇,要以貞潔為代價……”

孟流光打斷他:“什麽貞潔不貞潔的?我聽著想吐。你腦子是不是被驢踢過?你連死都不怕,卻害怕失去貞潔?難道跟女人睡覺比死還恐怖?再說了,什麽叫貞潔?一輩子沒跟人睡過叫貞潔?還是一輩子只睡一個人叫貞潔?可笑不可笑?難道一個人的身體可以決定他的靈魂?外表純潔的人內心就一定純潔?身份高貴的人靈魂就一定高貴?大街上乞討的人裏就沒有勇敢善良的?難道處女就一定比伎女更值得愛?為什麽要為了守護什麽狗屁貞潔去死呢?為什麽這個社會對嫖客報以理解卻對伎女大加指摘呢?那所謂的“貞潔”二字不過是集權文化下創造出來的一個隱性枷鎖,鎖住被壓迫者,讓她們心甘情願地為了壓迫者的願望而犧牲壓抑自己,要我說,貞潔不在身體,不與罪惡同流合汙才叫貞潔,不對強權奴顏媚骨才叫貞潔,做人做事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才叫貞潔。”

宋清歌被這番話震撼住了,他是大家公子,自小接受的是三綱五常的教育,何曾聽過這樣一番“狂言悖論”,他下意識覺得不對,可讓他反駁,他又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

孟流光長嘆一聲:“她們怎麽想無所謂,我們自己不能這麽想啊,要是連我們都認同了,那怎麽辦啊?”

孟流光嘆完,待了一會兒,不知道還有什麽可說的,便起身走了。到了第二日練功時,擊節對他說:“流光,你可真有本事,剛剛海爺給我說,宋清歌想通了。”

孟流光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時光倏忽,半個月已過,孟流光打鼓的技術已經到了可以和樂隊一起上臺演出的地步,他上過兩次臺,都圓滿完成了演出,海爺也對他很滿意。

這日,招待外國使臣的萬國館下了帖子,讓他們去演出,孟流光便也一同去了。他們早早地將舞臺布置好,在那裏一邊調音、彩排,一邊等著,等各路使臣、達官貴人都入了座,他們便開始演奏。演出很順利,贏得滿堂喝彩,海爺帶著蘇艷艷向顯貴們道了謝,自然少不得要陪著喝酒聊天,像孟流光這樣不受人矚目的伎子,要沒什麽事就可以下去了。孟流光正跟擊節兩個推著大鼓準備下場,一個小廝來對孟流光說:“耶律公主命你過去陪座。”

孟流光只好跟著小廝過去,站到耶律雁身後,給她施了一禮。

耶律雁笑著拍了拍她身旁的位子:“坐。”

孟流光坐下,給她斟了酒。

耶律雁道:“好巧,你也來了。”

孟流光道:“萬國館下帖子請流水橋來演出,我作為流水橋的一員,不出意外的話,我應該不可能不在。”

耶律雁便道:“但帖子可不是我下的。”她笑著將身子往孟流光這邊傾了傾,“我只不過是提了一嘴,流水橋的蘇艷艷美艷絕倫罷了。”

孟流光道:“所以公主找我有什麽事?”

“一個女人,找一個男人,還能有什麽事?”

孟流光道:“我倒是無所謂,公主記得多賞點錢就行。”

耶律雁笑著將自己喝了一半的酒杯遞給孟流光,孟流光接過,一飲而盡,當酒水滑過他唇齒的時候,他震了震,捏緊酒杯,紅了眼眶。

耶律雁奇道:“怎麽了?裏面又沒下毒。”

孟流光搖搖頭:“這酒……”

耶律雁道:“這酒是你們雌陰國聖地的特產,味道很是奇特,我以前從沒嘗過,名字也有意思,叫……”

孟流光接口道:“情人血。”

耶律雁笑道:“對,情人血,不曉得為什麽起這麽個名字。”

孟流光緩了緩神,將酒杯放在桌上,重新斟滿。這時大堂外有小廝高聲道:“撫遠將軍到——”

孟流光聞言渾身一震,登時握緊雙拳,遏制住渾身的顫抖。一旁的耶律雁註意到他的反常,也警惕地放下了酒杯。

鎮國公府因為在奪嫡中站對了隊伍,如今乃是新皇跟前的紅人,冷傾一來,在場使臣顯貴紛紛起身相迎,將她簇擁在中間,眾人一邊說著客套話,一邊往主座上走。

孟流光渾身緊繃地盯著冷傾,看著她一步步靠近自己這邊,她可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張臉上神采煥發,只顧著跟達官顯貴們寒暄,完全沒有註意到孟流光。隨著她越來越近,孟流光的心臟也跳動得越來越快,他屏住呼吸,只覺得四周都安靜了下來,只有他的抽氣聲異常刺耳。

近了,近了,更近了。

還有三步的距離。孟流光等不及了,他猛地站起,抽出早就藏在懷中的剪刀,緊握在手中,攥得指節發白,雙眼血紅地盯著冷傾,上前一步。

一道身影擋在了孟流光面前,他聽到了利器刺入衣服和身體的聲音。

耶律雁用力抓住孟流光拿剪刀的手,不讓他將剪刀從她身體裏拔出去,另一只手迅速點住孟流光的穴道,將他半摟半拖地往外面帶,口裏說著:“我有些醉了,讓這個伎子伺候我回去吧。”

身旁伺候的小廝丫鬟們趕緊讓出道,看著耶律雁跟孟流光兩個攙扶著走了。

耶律雁回到萬國館自己的住處,她手下的人見到她,問:“公主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話音還未落,耶律雁的身子便一松,仰躺在床上,手下這才看見她一直用袖子遮住的小腹上插著一把黃燦燦的剪刀。手下大驚失色,忙關緊門窗,一邊拿出藥箱為耶律雁處理傷口,一邊問:“公主遇到刺客了?”

耶律雁想笑一笑,但顧及傷口,只牽了牽嘴角,道:“不是,是這小子的傑作。”

手下看了看孟流光,想了想,痛心疾首道:“我的公主!你怎麽學好不容易學壞一出溜?就算是來了雌陰國,咱也不能幹那弓硬上霸王的事啊!這傳出去多丟面兒啊!”

耶律雁腦門上冒出兩個問號:“什麽亂七八糟的!你先把他穴道解了。”

下人解開孟流光穴道的一瞬間,孟流光就像彈簧一般彈射了出去,所幸下人是個鐵桶般的一米九壯漢,且身手矯健,一把揪住孟流光的脖領子就給他摁地上了。

孟流光兩眼血紅,一邊掙紮一邊嘶吼道:“放開我!我要殺了她!”

下人捂住他的嘴,看向耶律雁,耶律雁對孟流光道:“你冷靜一點,要是把人招來,你連小命都保不住,更別提幹別的了。”

孟流光狠狠瞪向耶律雁,耶律雁嘖嘆道:“嘖嘖,這是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嗎?”說著指了指自己小腹上剛包紮好的傷口,“我可是為你流過血的。”

孟流光掙紮了一會兒,漸漸放棄了,趴在了地上。耶律雁給了下人一個眼神,下人松開了壓制孟流光的手,誰知他剛一松開,孟流光便又翻身想逃脫,氣得下人一屁股坐在孟流光背上,道:“嘿這小子,咋死犟呢?”

孟流光叫道:“我要殺冷傾關你們屁事!你放開老子!”

耶律雁問:“你為什麽要殺她?她可是你們雌陰國的英雄。”

孟流光恨道:“她害死了我的孩子!我的女人懷著我的孩子,被她逼得一頭撞死,一屍兩命死在了我面前!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當場殺了她!你們放開我!讓我殺了她!”

耶律雁問:“你殺過人嗎?”

孟流光頓了頓,沒有回答。

耶律雁嗤笑道:“你以為殺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冷傾的武功勝過我數倍,你連我都打不過,你覺得你能殺得了她?只怕是你還沒靠近她,就身首異處了。並且流水橋所有的人都得給你陪葬,還包括我,誰讓我他娘的好死不死選你陪我喝酒,冷傾肯定認為你是我安排的刺客。”

孟流光怒道:“我不管!我要殺了她!為我的孩子報仇!”

耶律雁道:“要不是老子有傷,老子真他娘想踹你兩腳。餵,你聽我說,你應該知道,我是北境射月族的公主,是吧?而冷傾是鎮守北境的鎮國公的孫女,她自己也是在北境戰場上拼殺出來的,也就是說,”她看向孟流光,“我跟冷傾是宿敵。想讓她死的心情,我比你還要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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