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孟流光點了點頭,應下了,跟著吳二一同回了屋。

第二日一早,闔府上下便傳遍了,那位眼看失了勢的孟相公,不知怎的,竟又重新獲寵了,一時之間,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畏懼有人恨。

孟流光在吳二院中一住就是三日,三日後,吳二要出府一趟,讓他先回自己院中去,他穿著吳二新贈的狐貍皮襖從屋中走出時,才發現外面下了雪,不像之前幾場雪那樣大,雪花很小,像撒鹽空中,還沒落到地上便化了,沾到人身上,濕漉漉的。

他出了院門,一眼便看見撐著傘孤零零站在雪中的水月,他的眼神從雪幕中望過來,裏面全是孟流光看不懂的情緒。他面無表情,沈靜得過分,好像已經那樣站著、望著他,望了很久很久。

孟流光走近水月,道:“其實你不用來接我,我又不是不認路。你在這裏站了多久?很冷吧?”說著想摸摸水月的肩膀。

哪料水月低眉順眼地後退一步,疏離地跟孟流光錯開了距離,垂首道:“這是小的應該做的,小相公,請吧。”

孟流光伸出一半的手就這麽不尷不尬地被冷落在了半空,前進也不是,收回也不是。

他覺得心裏頭堵得慌,那股子難言的煩悶躁郁逼得他喘不上氣,他索性也不想再強顏歡笑了,拉下臉扭頭走了。

他剛走進院子不久,聞風而來的各路人馬便都上門了,有扭扭捏捏的王相公,有廚房的鄒爺和藥房的劉媽,還有許多人孟流光甚至不知道他們是誰,但看他們小心翼翼討好的模樣,孟流光大概猜到應該是前段日子明裏暗裏欺壓過他的人,他看著這些諂媚的笑臉,只覺得胃裏犯惡心,人啊,大可不必這麽直白地將自己的醜陋剖白給大家看。

孟流光想拿棍子將這些人都打出去,可吳二喜怒無常,他也拿不準她能對自己好多久,也許某一天,他又會莫名其妙被拋棄,又回到那人人皆可欺淩的境況中去了,所以得罪這些人並不是個明智的選擇,他只能強逼著自己將惡心壓下,擠出笑容來收下他們的禮物。

等將所有人都打發走後,他已經精疲力盡,重重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不久,外頭便有兩個小廝來,說是吳二擔心孟流光這裏人手不夠使喚的,特又撥了兩個人來。孟流光也想讓水月能休息休息,別那麽累,便問了他們的名字,讓他們住下了。

吳二這一次出去,又在外逗留了好幾日,這次孟流光沒有絲毫寂寞思念之感,反倒慶幸她走了,孟流光這個人性情中有一份癡,對待感情過於嚴苛,愛的時候就奮不顧身,不愛了便再也不會留戀,他和吳二之間的情緣,從那日他扔竹馬玉佩時便斷了,再也續不上了。

吳二不在的這幾日,吳府中暗流湧動,卻誰也不貿然行動,只靜靜蟄伏。

直到這日晚飯後,有人來傳話說,吳二晚上會回府,她想見孟流光。

孟流光懶了這幾日,聽到這消息,內心煩躁不已,卻也只能順從,換了衣服坐在鏡子前讓水月給他束發。水月的手藝極好,束得緊實,不落一絲碎發,而又不會使人覺得難受。他束好後,上下打量了一下孟流光,說:“小相公不如施些粉黛,遮遮眼下的青黑。”

孟流光這幾日確實沒睡好,黑眼圈加重了。他聽到這個建議,沒說話,怔怔地看著鏡中的自己。水月見狀,便拿起粉撲來為他上妝,他蹲在孟流光面前,朝他臉上撲了兩下,孟流光猛地側過頭避開,冷冷開口:“不用了。”

水月道:“小相公還是遮蓋些吧,二小姐看到你容顏憔悴,會不高興的。”

孟流光勃然大怒,搶過水月手中的粉盒狠狠向他扔過去,吼道:“我說了不用!”

粉盒嘣的一聲打在水月額頭,登時粉末煙花一般炸出去,落了水月一臉一身。他看起來狼狽萬分,又非常好笑。

水月只覺得心上像壓著一塊巨石般憋悶,頭也暈暈沈沈的,額上刺痛,有什麽溫熱的東西緩緩往下流,他擡起手摸了摸,將手拿到面前一看,入目是一片鮮紅。

孟流光見狀,慌了,忙扶起水月,讓他坐著,喚來陌路歡歌,囑咐他們務必好好照顧水月,自己則親自出門去藥房給水月拿藥,這一次取藥順利得多,劉媽不僅麻利地包好外敷的藥,還親手幫孟流光熬好了口服的藥,笑著送走了他。

孟流光一手拎著藥包,一手抱著砂鍋往回走,縱然他用了很快的速度走了,可溫度實在太低,眼看著砂鍋裏的藥一點點涼了下去,孟流光靈機一動,將砂鍋塞進了皮襖裏,抱在懷中,雖隔著兩三層裏衣,但抱久了仍燙得他胸口疼,孟流光只好咬牙加快腳步,終於在藥涼下來前趕回了屋。

水月額上的傷口本就只是個小口子,眼下血已經自然止住了,臉上的脂粉被伺候著洗幹凈了,衣服也換了一身,他執拗地要回自己床上躺著,陌路歡歌也只好由他了。孟流光回來,將藥遞給水月,水月接過抿了一口,他本以為藥肯定已經涼了,可是很意外,還溫熱著。

他明白了孟流光是怎麽把藥拿回來的,孟流光也明白了之前他感冒昏睡時,水月是怎麽給他取藥的。

二人對視一眼,孟流光說:“你是不是個傻子,你不知道燙嗎?我之前燙了手時,你隨手就拿出了燙傷膏,我當時還以為你未蔔先知,原來你是自己用的。這事你怎麽也不告訴我?”

水月聽著這話,心裏頭酸酸的。孟流光滿心愁苦,不知說什麽好,只好拿出外敷的藥準備給水月額頭敷上,誰料水月一見他的動作,便立刻道:“不敢勞煩小相公,我自己來。”說著拿過藥,自己對著鏡子敷了起來。

孟流光站在那裏,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水月道:“小相公,你別管我了,二小姐馬上要回府,你還是快去準備迎接二小姐吧。”

孟流光只好喚來陌路,讓他去打聽二小姐快回府了沒有,陌路匆匆出去了。孟流光自己收拾好,等了片刻,陌路急慌慌進來,道:“小相公,二小姐回是回來了,可……”他支吾著,似乎在斟酌語言。

孟流光不耐煩地道:“那她說要我過去,還是她親自過來?你支支吾吾的幹什麽?趕緊說。”

陌路只好照實說了:“二小姐在來這裏的半路上偶遇了陳相公,於是……她就去陳相公院中了,帶話說今晚不過來了。”

陌路以為孟流光聽到這話會不高興,其實他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他如今已不再對吳二抱有私情,甚至不是很想看見她。他揮了揮手:“知道了,你早些休息吧。”

陌路退下後,孟流光卻又擔憂焦慮起來,他是不在乎吳二喜不喜歡他,可他在乎吳二對不對他好,因為這意味著全府上下會怎麽對待他。時至今日,他才終於對那些以往看不慣瞧不起的男寵們感同身受,他們又何嘗是喜歡吳二呢?他們努力爭寵,也不過是想讓自己的日子好過一點罷了,這世上哪有那麽多戀愛腦,不過是被困於囚籠的金絲雀不得已的自我安慰罷了,因為他們沒有別的出路可走,為了心裏好受一點,只能美化自己的求生手段,給它包裹上“愛情”、“奉獻”、“價值”等美好的糖衣。

人這種生物,為了讓自己順利活下去,是什麽事都幹得出來的。

深夜,水月出去出恭時,卻見孟流光房裏的燭火還亮著,他以為是陌路歡歌忘了熄,怕引起火災,便輕手輕腳地將門推開一條縫,看看裏面的情況,卻原來孟流光根本就沒睡,他一個人獨坐在桌前,一盞一盞地飲著苦酒。

水月在門外躊躇了一會兒,還是敲門進去了。

孟流光醉眼朦朧地看著水月,道:“來,兄弟,你來得正好,坐下跟我喝兩杯。”

水月道:“小的受了傷,不宜飲酒,還請小相公勿怪。”

孟流光頓了頓:“也是,那你跟我說說話吧。”

水月面無表情道:“小的不敢越界,夜深了,小相公還是保重身子,早些休息吧。”

孟流光煩躁道:“你怎麽那麽多廢話!”說著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要來拉水月。

水月不放心,怕他摔倒,上來想扶他,卻在他的手觸碰到自己時,像被燙了一般猛地向後撤了一步,垂首不言。

孟流光低下頭,自嘲地笑了笑:“啥意思?瞧不起我是吧?”

水月道:“小相公,你醉了,小的為你熬一碗醒酒湯去。”說著要逃走。

孟流光斷喝道:“你站住!你他媽什麽意思?我到底沒有得罪過你吧?為什麽你這段時間不給我個好臉色?我一碰見你你就躲,你躲什麽?嫌我臟了你的眼?”

水月道:“小相公是主子,我是奴才,自然該有的分寸還是要有,以往是我太越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