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關燈
水月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只覺四周燥熱得厲害,他撐起身子四處一看,發現自己已經安全地回到了家,睡在了自己床上,孟流光將炭火燒得極旺,熱出了水月一身汗。而他此刻獨坐在桌前飲酒,水月只看見他一個嶙峋的背影,如冰錐,冷硬而脆弱。

水月開口:“孟哥。”

孟流光執杯的手一頓,不回頭,只說:“你醒了就好。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孟哥!”水月喊住了他,“發生了什麽?”

“沒什麽,咱們這兩天太累了而已。”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門,“什麽也沒有發生。”

水月僵坐了很久,才重新躺下。

他在吳府多年,看慣了勾心鬥角,今夜可能發生什麽,他雖不能十分明白,但也大致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同時他也意識到,孟流光終究沒能把他當自己人,不願讓他分擔他的痛苦。

第二日,他去伺候孟流光洗漱時,見他翻箱倒櫃地找著什麽,便問了一句。孟流光說:“找值錢的東西。”

水月問:“你要買東西?”

“不是,送禮。”

“給誰送禮?”

“柳戒言。”

水月微微頓了頓,說:“晚上回來我幫你找,現在還是趕緊去廚房上工比較好,不然遲到了,鄒大爺又要打人。”

誰料孟流光卻說:“從今天起,我不再去廚房幹活了,你也不用去了。”

水月看著孟流光,他已經明白了他的選擇,握了握拳,走了出去。

當天夜裏,吳二讓人叫陳相公來侍寢的時候,柳戒言說:“剛陳相公屋裏的新紅才來回話,說他家主子著了涼,臥床了,想來是不能來了。”

吳二奇道:“最近怎地這許多人生病?”

柳戒言道:“冬至剛過,正是酷寒時節,又下了雪,稍不註意就會受風寒,二小姐也要當心自己的身子才是。”

吳二只好道:“那好吧,你給他送些補品去,讓他好好休養。”

哪料陳相公這一病就病了五六日,吳二素了這些日子,心裏頭頗為煩躁,這日用過晚飯,在園中四處走走,又撞見小丫頭一邊幹活一邊學著陳相公的調子吟唱孟流光的詞,唱什麽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卻不似陳相公那般好嗓子,又唱不出詞中的綢繆。

吳二更覺煩悶,柳戒言道:“二小姐,聽聞這幾日園中池塘結了一層冰,人可以站在上面,別有一番樂趣,您要不去轉轉?”

吳二點頭應允,隨柳戒言一同來到池塘,果然結了厚厚的冰層,吳二在冰上越走越遠,只覺天地孤寂得厲害,她想走到湖中涼亭裏歇歇腳,待走近了,卻發現亭中已有了來客,一個身穿大紅鬥篷的男子正背對著吳二,跪在地上,在石桌上設置了香案,對天祈禱著什麽。

吳二一時沒認出那人是誰,頗為好奇地悄聲走近,便聽到那人口中道:“瑞雪兆豐年,今冬下了這麽大的雪,希望明年可以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

吳二明白了這人是誰,出口成詩的大才子,除了孟流光還能有誰?吳二心頭微動,好些日子不曾見過他了,也不知他如今怎樣,怎麽大晚上的跑到這天寒地凍的地方來為蒼生祈福?

這時,孟流光接著道:“也希望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不要像我似的,糊裏糊塗喜歡上了一個人,卻一點也不懂她。我有時候真恨她,我這樣赤誠的一顆心,她怎麽就不知道珍惜呢?也許對她那樣的有錢人來說,所有能輕易得到的東西,都不值得珍惜吧。真可笑,她哪裏配得上我的喜歡?”

吳二聞言,沒想到他躲在這裏是在罵自己,心裏頭便有些不愉快,拉下臉來正要走,又聽孟流光道:“可是愛情裏就是不講配不配的,有時候人就是會鬼迷心竅地喜歡上一個人,你心裏知道她不配,但你願意給她這個機會,她所有的有恃無恐,所有刺向你的利刃,都是你親手遞過去的。就算我心裏恨她,可我一想到她的時候,十有八九還是想的她的好,她一個錦衣玉食長大的女孩子,她又經歷過多少人間疾苦呢?我看著她,有時候也心疼她,她明明可以擁有一段和諧美好的感情的,但她比較不幸運,她平等的感情被剝奪了,其實想想,這也不是她的錯。太多人把她捧得太高,搞得她看不清腳下的路了。更何況,為什麽我喜歡她,她就一定要喜歡我呢?沒有這樣的道理不是嗎?我喜歡她,是我擅自決定的事,跟她又有什麽關系呢?我得不到她的愛,其實是我不夠好,不是她不好。”

柳戒言聽得一頭霧水,只覺得孟流光在說繞口令,什麽他喜歡她她不喜歡他的,這都是什麽東西?他的機會稍縱即逝,他就打算用這段繞口令來打動吳二嗎?

哪料吳二竟真的為此止住了離去的步伐,她看著孟流光的背影,眼神飄忽,卻仿佛是在看另一個人。

孟流光說完,起身準備離開,一回頭,便看到了吳二。他有一瞬間的楞怔,然後微微低頭,說:“好巧。”

他今天盛裝打扮過,微微施了粉黛,抹了胭脂,一襲大紅鬥篷,在雪白一片的背景中奪目得厲害,襯得人更加唇紅齒白、艷麗非常,有一股子清冷的破碎美感。

吳二被美色迷了眼,不由關心道:“這麽冷的天,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聽說你前些日子才生過一場病,不怕又凍壞了身子?”

孟流光道:“沒關系,我只是覺得這裏夜色很美,來散散心。”

吳二道:“天色不早了,你還是早些回去吧。”說著就要離開。

要是讓她就這麽離開,下次再想尋這麽個機會,不知又要等到幾時,柳戒言和孟流光都有些急慌,柳戒言正想開口找個借口讓吳二留下,只聽孟流光突然吟詠道:“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吳二的身形頓了一下,回頭看向孟流光。

孟流光接著道:“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淒淒覆淒淒,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竹竿何裊裊,魚尾何簁簁!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柳戒言對詩文絲毫不感興趣,聽不懂孟流光是什麽意思,但她看到吳二的神情軟了下來,便知道此事成了。

吳二就吃這套,她最是喜歡附庸風雅的,平日往來結交的都是衛子君那樣的文人墨客,連狎伎都要挑懂詩書通文墨的,她之所以那般寵愛孟流光,也正是愛惜他的才情,何況這佳人還擺出一副做小伏低,一心一意地愛慕她的模樣來,柳戒言知道,吳二是抵擋不住這柄溫柔刀的。

孟流光見成功挽回住了吳二,便又上前一步,道:“春華競芳,五色淩素,琴尚在禦,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鴛,漢宮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於淫而不悟。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說吧率先扭頭而走。

吳二便開口道:“等等。”她沈沈嘆道,“好一個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你這是怨我了。”

孟流光慘然而笑:“我哪有資格怨恨你?要是可以,我根本不想再來招惹你。”

吳二聞言,道:“那你這樣冷的天,等在這裏,又是在做什麽呢?”說著拉了一下孟流光的手,觸碰到了他手上的凍瘡,孟流光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吳二見狀,拿起他的雙手一看,皺眉問:“怎麽搞成這樣?”

柳戒言適時地答道:“咱府裏的人慣會拜高踩低,見孟相公心善好欺負,便不將他放在眼裏。可憐孟相公連口熱飯也吃不上,屋裏沒有炭火,大冷天的在冷水裏洗衣服,遭了一身的病。即使這樣,孟相公仍不好意思來找我說說。要我說,孟相公,你就是太好脾氣了,那些勢利眼王八羔子們心黑著呢,不好好捶打捶打是不知道好歹的,你平白受了這許多委屈,叫外頭人聽了,知道的說是你不想聲張,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這麽大個宅子沒有規矩呢,枉費了二小姐平日的叮囑。”

柳戒言這話說的妙,三頭都叫她給堵住了,既把自己的幹系撇得一幹二凈,又沒把根結往吳二身上扯,反倒暗誇了她,而且還為孟流光樹立了一個善良心軟省事的人設,把他架得這麽高,搞得孟流光明明知道柳戒言在胡言亂語,仍無法當面反駁她,只能順著她的話往下說:“我也是不想打擾二小姐。”

吳二知道孟流光受了委屈,不免起了憐惜之意,道:“你若真信任我,就不必顧忌什麽,這段日子確實是委屈你了,以後誰要是再敢對你無禮,你盡管差人來告訴我,我為你做主。”說著輕輕拉起孟流光的手,說,“你院裏要是冷,今夜你便睡在我房裏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