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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青城 幹凈得像雨後初綻的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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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青城 幹凈得像雨後初綻的茉莉。

青城下過一場夜雨, 次日天空是洗過的藍,高遠澄澈,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青城最大書城一樓的簽售區。

空氣裏彌漫著新書的油墨香, 以及咖啡的醇香。

溫儂坐在鋪著米白色桌布的長桌後, 面前堆疊著她此前發表過的兩本書。

簽售隊伍從臺子蜿蜒出去, 繞著書城精心布置的展示區排了長長一圈,幾乎看不到盡頭, 媒體區架著幾臺攝像機,記者們低聲交談, 不時舉起相機捕捉簽售的瞬間。

“溫溫, 我超喜歡你。”一個紮著丸子頭的女孩把書遞過來, 眼睛亮晶晶的。

溫儂擡頭, 對她露出一個極具親和力的笑容, 接過書, 提筆寫下寄語:“TO小皮:願你的心中永遠有片寧靜的海。”

簽好名,合上書遞還。

“大大,能合個影嗎?”女孩激動地問。

“當然可以。”溫儂站起身, 微微側身, 對著鏡頭露出淺笑。

哢嚓一聲,定格下女孩興奮的笑臉和溫儂恬靜的側影。

簽售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溫儂簽了太多, 手腕都有些發酸。

忽然,簽售臺側後方靠近媒體區的地方傳來一陣騷動,隱約夾雜著爭執聲。

“讓我進去,我不是外人,我是她小姨。”

“這位女士, 請您遵守秩序,排隊或者到等候區,不要幹擾簽售。”

“哎喲,你這保安怎麽這麽不講理啊?我找自己外甥女還要排隊,儂儂,是我啊!”

溫儂簽字的筆尖一頓,一滴墨在紙上暈開一小點。

她擡起頭,循聲望去。

只見入口處,一對中年男女正試圖沖破保安的阻攔往裏擠。

女人燙著黃色的卷發,穿著花色繁覆的連衣裙,嗓門很大;男人穿著皺巴巴的西裝外套,臉上帶著一種市儈的急切。

正是溫晴芳和鄔志國。

溫晴芳踮著腳,努力朝溫儂的方向揮手,臉上堆著過分熱情的笑:“你看看這孩子,成大作家了就不容易見了,保安同志,你行行好,讓我們過去說句話!”

保安盡職地攔著他們。

他們的聲音在安靜有序的簽售現場顯得格外刺耳,不少讀者和媒體都皺眉看了過去,竊竊私語。

溫儂的臉色沈靜如水,垂眸的瞬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這家人太久沒在她面前出現,以至於她都快忘記他們面目可憎的嘴臉,乍一重溫,還真是撲面而來的惡心。

她想了兩秒,仿佛沒看見沒聽見,低頭對身邊的工作人員低聲說:“麻煩請保安把他們請出去,不要影響大家。”

工作人員立刻通知了安保主管。

很快,兩名更壯實的保安上前,態度強硬將還在嚷嚷的溫晴芳和鄔志國半推半架地帶離了簽售區。

聲音漸漸遠去。

簽售會繼續進行,但方才那場小小的風波,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溫儂心底漾開了細微漣漪。

她努力集中精神,回應著讀者的熱情,笑容卻仿佛戴上了一層面具。

簽售會在傍晚時分圓滿結束。

溫儂活動著發僵的手腕,和趙序以及助理一起收拾著讀者送來的鮮花和禮物,三人推抱著一堆東西,走向書城後門通往停車場的小路。

剛走出後門,還沒走到車旁,溫晴芳和鄔志國就從角落裏鉆出來,猛地沖到了他們面前。

“儂儂,儂儂,等等!”溫晴芳一把抓住溫儂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臉上是誇張的哀求,“小姨求求你了,救救我們吧,之前都是我們不好,是我們豬油蒙了心,苛待了你,小姨給你磕頭認錯。”

說著竟然真的要往下跪。

趙序眼神明亮,一個跨步上前把人攔了下來:“有話說話,你們別搞事情啊。”

鄔志國也在一旁連連作揖,點頭哈腰:“儂儂,你是大人有大量,高擡貴手,饒了我們這一家子吧,求你了。”

溫儂被他們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後退一步,用力掙脫了溫晴芳的手,眉頭緊鎖,滿眼都是警惕:“什麽救救你們,什麽饒了你們?”

“啊?”溫晴芳急切地看著她,眼睛裏充滿了探究,“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溫儂的心頭莫名一跳。

“……”溫晴芳和鄔志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意外和一絲僥幸。

就在這時,一個尖銳的女聲帶著怒氣傳來:“爸媽!你們在這裏丟人現眼幹什麽?!”

溫儂循聲轉頭。

鄔南踩著恨天高,穿著一身精心搭配的套裝,柔和的米色針織上衣配著淺粉色的蕾絲半身裙,拎著一個小巧的名牌包,妝容精致。

她還是美的,只是那份美裏透著人工雕琢的痕跡,鼻梁過於挺直,下巴過於尖俏,顯然是動過刀子的。

溫儂多少也知道鄔南的境況——自從三年前被“黑鴿”解雇,聲名掃地後,她就灰溜溜回到了青城,在設計界混不下去,最後進了一家高端醫美機構做前臺顧問。

在溫儂視線落在鄔南身上的同時,鄔南也看向溫儂。

溫儂今天打扮得很清新,眼尾獨特的青蘋果綠色眼線讓她清冷的眉眼添了幾分靈動,妝容別致,於是衣著便簡單,她只穿白色T恤,搭配一條修身牛仔褲,長發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幹凈得像雨後初綻的茉莉,清新又帶著一絲書卷氣。

這種渾然天成的氣質,靠書養成,也靠圈子。

想必這幾年她一定生活安定,工作順心,沒受過社會磋磨。

鄔南的眼中瞬間掠過一絲刻骨的嫉妒和恨意,隨即被她強行壓下,化作了對父母更深的嫌惡:“樂樂剛才在樓上逛街,老遠就看到你們在這兒拉拉扯扯,你們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趕緊給我回家!”

樂樂是她高中時的塑料姐妹,逛街時看到了溫儂簽售會的牌子,本想發給鄔南戳戳她的心窩子,結果又看到了溫晴芳夫婦的鬧劇,於是一並發給她。

“你閉嘴!”溫晴芳此刻哪裏顧得上女兒的面子,她用力甩開鄔南試圖拉她的手,再次轉向溫儂,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儂儂,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她不懂事,小姨求你了,你就讓你那個男朋友高擡貴手,放過我們吧。”

捕捉到某個字眼,溫儂的心沈了沈。

“我們知道你最善良了,倒是你那男朋友……”鄔志國重重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恐懼和無奈,“你不知道,這幾年來,每到逢年過節,他總要找人到我們家來‘問候’啊!”

“那些人來了也不打不罵,就是用那些細碎的功夫折磨我們,鄰居們看到三天兩頭有這種不好惹的人找上門,都躲著我們走,指指點點,我們家這幾年簡直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生不如死啊。”溫晴芳接話哭訴道。

說到這她上前兩步,撲通跪下:“儂儂我們是實在受不了了,你救救我們!”

鄔志國見狀,也上前跪下:“是啊之前有一次,我們想偷偷聯系你,結果不知道怎麽就讓你男朋友知道了,我們就……好在你現在回青城工作,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趙序和幾個工作人員早就看不下去了,連忙上前拉溫晴芳和鄔志國:“你們快起來,有話好好說,在這裏跪著像什麽樣子。”

周圍已有人掏出了手機在拍攝。

鄔南看到這一幕,更是覺得顏面掃地,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父母尖聲道:“你們以後不要說是我爸媽,軟骨頭,丟人丟到姥姥家了,臉都不要了?!”

鄔志國被趙序拉著胳膊剛勉強站起來,聽到女兒的數落,再想到這幾年的憋屈日子,一股邪火猛地竄上頭頂。

他猛地掙脫趙序的手,轉身,用盡全力狠狠一巴掌扇在鄔南臉上。

“啪!”一聲,鄔南瞪大了眼。

“滾!你少給老子添亂!”鄔志國指著被打懵了的鄔南,唾沫橫飛地咆哮,“這幾年家裏遭罪的時候你在哪兒?你自己在外面吃香喝辣,過你的神仙日子,你管過我和你媽還有你弟弟的死活嗎,現在倒嫌我們丟人了。”

溫晴芳也哭罵起來:“你弟弟在學校都被人指指點點。你倒好,只顧著自己!”

鄔南捂著臉,嘴唇哆嗦著,難以置信地看著父母。

下意識的驕傲,讓她緊接著便怨毒地看向溫儂。

明明是故事的主角,風暴的中心,可溫儂卻像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她靜靜地佇立在原地,周遭的哭喊、爭吵、拉扯、圍觀……所有的喧囂仿佛與她無關,她的靈魂仿佛飄到了高空,冷眼俯瞰著這荒誕又令人心寒的一幕。

她艱難地消化著溫晴芳夫婦語無倫次,卻信息量巨大的哭訴。

周西凜。

這三個字從齒縫裏碾碎了,嚼爛了,再一口口咽下——

他瞞著她,在背後做了什麽?

他們兩個人的過去都算得上千瘡百孔,因此戀愛時,彼此都很少談及過去,也默契地不問過去。

她很少提及寄人籬下的辛酸,也從不追問他眼底偶爾閃過的陰霾。

他更是從未表現過對她從前的遭遇有任何興趣。

可他居然瞞著她做了這樣驚世駭俗的事情。

他用符合他人狠話少風格的方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在漫長的歲月裏,一點點地細碎地折磨著曾經傷害過她的人。

趙序還在努力勸解著爭吵不休的那一家人,周圍的圍觀者越來越多,不乏有溫儂的讀者。

可主人公卻無聲退場了。

溫儂胸口悶得喘不過氣,趁著混亂,轉身離去。

此刻已經華燈初上,她沿著馬路漫無目的地走著,腳步有些虛浮,仿佛行走在濃霧裏,看不清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她在一家熟悉的面館前停下。

招牌還是那個褪了色的字跡。

恍惚間,她想起很多年前,一個比此刻更深重的夜晚,周西凜第一次帶她來這裏。

鬼使神差地,她又走了進去。

店內的裝修幾乎沒變,幾張簡單的桌椅,墻上是泛黃的菜單和幾張老照片,空氣裏彌漫著濃郁的骨湯香氣和熟悉的面條味道。

“一位嗎,吃點啥。”老板娘熱情的聲音傳來。

溫儂擡眼看去,老板娘似乎一點兒也沒變,她走到櫃臺前,說道:“一碗牛肉面,清湯,不要香菜。”

“好嘞,稍等啊。”老板娘利落地下單,目光在溫儂臉上停留了幾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試探地問:“姑娘,沒和小周一起來?”

溫儂心尖一顫:“您記得我。”

“哎喲,你們倆都長得太出挑了,讓人過目不忘。”老板娘笑。

溫儂勉強扯了扯嘴角,心裏五味雜陳。

又有客人進來,老板娘將剛才問的問題拋之腦後,溫儂也轉身找了個靠墻的空位坐下。

擡眸望去,曾經她和周西凜坐過的位置,此刻坐著一對年輕的情侶。

男生穿著黑色的印花短袖,側臉輪廓帶著點不羈,正低頭笑著和女生說話,女生穿著淡藍色襯衫裙,紮著馬尾,笑容甜美。

燈光灑在他們身上,青春洋溢。

溫儂靜靜地看著,仿佛看到時光倒流之下的自己和周西凜。

物是人非。

這四個字帶著沈甸甸的分量壓下來。

“姑娘,你的面來嘍。”老板娘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放在她面前。

清亮的湯底,幾片厚實的牛肉,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

“謝謝。”溫儂拿起筷子。

就在這時,門口有一道過分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遮蔽了吊在門框上的燈光。

溫儂下意識地擡眼望去。

他穿著黑色的襯衫,黑色的長褲,整個人像融進了門外的夜色裏。

臉色是前所未有的憔悴和灰敗,眼下一片濃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像是幾天幾夜沒有合眼。

而最刺目的,是他左臂上,那一道用細布縫制的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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