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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惡氣 他又少了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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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惡氣 他又少了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青城近期發布高溫預警, 空氣黏稠,吸進肺裏都帶著一股灼人的悶熱,行道樹也蔫蔫的,蟬在看不見的枝丫間拼命嘶鳴, 攪得人心頭也跟著一陣陣發緊。

周西凜推開車門, 望向那扇熟悉的白色大門。

一切似乎如常, 除了門楣中央,刺目地貼著一張菱形的火紙。

門板被陽光炙烤得發燙, 反射著白晃晃的光,死亡就這樣赤裸裸地暴露在酷暑之下, 周西凜感覺一陣陣發暈。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進家, 客廳裏更是人影幢幢, 大家低聲交談, 眼神或同情, 或疲憊, 或僅僅是麻木地旁觀。

周西凜下頜線繃緊,目光掃過人群,奶奶就在客廳靠近風扇的藤椅裏, 被兩個遠房姑姑圍著。她穿著素色的舊綢衫, 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水分,幹癟地陷在椅子裏。

“阿凜……” 奶奶看到了他, 起身想要朝他走過來。

周西凜先她一步走過去, 開口喊了一聲“奶奶”,聲音哽的不成樣子,終於懂得何為欲語淚先流。

奶奶的目光擔憂地鎖住他,裏面翻湧著一種超越了自身悲痛的恐慌:“別怕,阿凜, 你爺爺走得很安詳,沒遭罪。”

周西凜哽得眼眶發熱,他知道,斯人已逝,奶奶現在最怕的是他出問題。

他默了默,張開手臂,將奶奶抱進懷裏:“我沒事,奶奶,你好好休息,後事交給我處理。”

“……”

周順成在外地出差,直到傍晚才趕回來。

在此之前,周西凜全權負責爺爺的葬喪事宜,當他終於有喘息空間,腳步沈重地推開爺爺的書房時,已是淩晨一點。

下起了雨,空氣更加濕熱。

房間裏一股混合著淡淡植物香氣,以及陳年書籍墨香和老人常用線香的氣息,書桌上的《資治通鑒》翻到某一頁,旁邊的老花鏡安靜地躺著,仿佛主人只是暫時離開,去樓下倒杯茶。

他到椅子上坐下來,伸手捋了捋桌上硯臺下壓的紙。

想起六歲那年同樣悶熱的夏末,他個子剛比書桌高,爺爺讓他半跪在椅子上,握住他手在宣紙上書寫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是爺爺取的,希望他有凜冽傲骨之氣。

後來他在青春期時心理疾病爆發,爺爺一直後悔給他取了這樣的名字,覺得這樣的他太孤單了。

思及此,他笑笑,點燃一支線香。

帶著雨後山林潮濕的草木氣在屋中彌漫。

記憶有時候就是某種味道。

聞著這個氣味,周西凜想起某個暴雨初歇的清晨,爺爺把他的被子掀開,板著臉杵在床邊,搖晃著手裏的小竹籃:“就知道睡,跟我進山采蘑菇。”

山林裏,暴雨洗刷後的空氣帶著泥土的腥甜和草木的清氣,卻也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他跟在爺爺身後,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爺爺比他還像個年輕人,腰板挺直,走得很快,偶爾回頭瞥他一眼,眼神嚴厲:“你七老八十了?能不能走快點!”

話雖硬邦邦,卻總在布滿濕滑苔蘚的陡峭處,不動聲色地放慢腳步,或者伸過手掌,在他胳膊肘上扶一把。

那天的一筐蘑菇幾乎都是爺爺采的。

小老頭看不起他,說他沒有經驗,采的沒人敢吃。

結果中午吃了小老頭采的蘑菇,沒過多久,天旋地轉,一家人被救護車拉走,洗胃、輸液、昏迷。

爺爺和奶奶中毒後看到了什麽他不知道,但他看到了母親。

她穿著那條記憶裏水藍色的裙子,背對著他,長發被風吹拂,一點點朝著與他相反的方向走,他嘶喊著“媽——”,不顧一切地就要撲過去。

再然後,便看到醫院的天花板。

當然更抓馬的事情在出院後。

他想再見母親一眼,於是又煮蘑菇湯來喝。

爺爺看到後以為他要尋死,直接給了他一巴掌。

打完他,老爺子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周西凜一直覺得,這個世界上最在乎他生命的人,並不是他自己。

而是爺爺。

失去了爺爺,他又少了一個要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

次日清晨雨過天晴,天氣是濕熱的潮。

葬禮設在青城殯儀館最大的告別廳。

肅穆的黑白兩色主宰了一切,層層疊疊的菊花簇擁著廳堂中央那張覆蓋著黨旗的靈床,花圈挽聯垂落,上面是遒勁的墨字,低回的哀樂輕輕流淌。

爺爺生前頗有威望,當日廳內人頭攢動,許多穿著舊式軍裝、胸前掛滿勳章的老人肅立著,他們布滿皺紋的臉上刻著深切的哀慟,每當他們對著靈床的方向,敬上一個又一個標準的軍禮時,奶奶都會無聲流淚。

周西凜站在家屬答禮區的最外側,微微垂著眼。

程藿隨父母前來,程藿父母向奶奶低聲致哀的時候,他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順成站在稍前一點的位置,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他瞥見程藿拍周西凜肩膀的動作,又掃了一眼周西凜那副沈默得近乎冷漠的側臉,鼻腔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周西凜聽到了。

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同他針尖對麥芒——

賓客都在,無論出了什麽事情,都得把葬禮和和睦睦風風光光辦好,不能讓別人看笑話,也不能給爺爺丟人。

所有儀式都結束之後,爺爺入土為安。

親友們陸續離場,很快,墓碑前只剩周西凜一人。

他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叼在唇間。

一支接一支抽著煙,煙霧在灼熱的空氣裏升騰,扭曲,將他冷峻的面容籠罩得模糊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西斜。

胸膛那處還是空得發痛,尼古丁也填不滿。

他不知道是不是把胃填滿,心就會好過一點,但他決心試一試,於是他擡腳,終於願意離開。

打車來到熟悉的面館,周西凜面沈如水。

他沈默著走進店裏。

剛踏進門檻——時間在這一刻暫停。

周西凜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裏遇見溫儂,無意間掠過她的身影,怔了半秒,又轉回來,眸光亮了亮,又瞬間黯了黯。

他率先移開了目光,走向店內離她最遠的位置,背對著她坐了下來。

溫儂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從她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周西凜微微弓起的寬闊背影,浸在昏黃的燈光裏,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孤寂和沈重。

她想起那日他匆匆接起的電話。

當時在氣頭上,只考慮在他面前自己絕不能落了下乘,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她曾在他千瘡百孔的心上,狠狠補了一刀。

她睫毛輕顫,感到一瞬間尖銳的痛苦,如針尖紮入血肉裏。

她瞥見他左臂上那道刺目的黑色孝章,不知道是為哪位至親而戴,但無論為誰而戴,想必他此刻的心情都不會好過。

溫儂強迫自己低下頭,看著碗裏氤氳的熱氣。

她拿起筷子,機械地挑起幾根面條送入口中,剛咽下兩口,口袋裏的手機就急促地震動起來。

是趙序。

“餵。”溫儂的聲音帶著沙啞。

“溫儂,你趕緊看看微信,我給你發鏈接了。”趙序的聲音透著焦灼,“你小姨給你下跪的事情被人拍到傳到網上了,現在發酵得很快,網友說什麽的都有,我怕這樣下去會上熱搜,那就麻煩大了。”

溫儂蹙眉,心裏咯噔一下:“不會吧,我又不是明星。”

“網絡時代,信息傳播比病毒還快,你熱度高,算半個公眾人物,現在風向對你很不利,都在說你苛待長輩,人設崩塌,表面文靜內心陰暗……你趕緊回酒店。”

溫儂握著手機,指節泛白,心頭湧起一陣煩躁:“知道了,我馬上回去。”

她掛了電話,起身走到櫃臺前付款。

“姑娘,怎麽才吃兩口就不吃了,不合胃口嗎?”老板娘關切地問,眼神在她和店裏某個男人之間不著痕跡地掃了一下。

“面很好。”溫儂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很輕,“只是臨時有點急事。”

她掃碼付了錢。

轉身,又不著痕跡瞥了某道身影一眼。

就在她踏出門檻的瞬間,周西凜轉過頭。

眉頭緊緊鎖起。

他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解鎖,登錄社交軟件,在搜索框輸入“溫儂”的名字。

頁面刷新,跳出來的第一個熱門內容,赫然就是溫晴芳和鄔志國在書城後門,對著溫儂痛哭流涕,下跪哀求的畫面。

點開評論區,滿是烏煙瘴氣:

“這得是多大的仇怨?這女的肯定有問題。”

“看著文文靜靜的,心這麽狠,都逼得長輩下跪求饒了?”

“呵呵,知人知面不知心,作家圈也這麽亂?”

周西凜的瞳孔收縮,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正因爺爺的亡故郁結於心,無處發洩呢。

他起身,大步往外走。

“哎,小夥子,你的面……”老板娘端著剛煮好的面出來,話還沒說完。

周西凜卻像沒聽見,帶著一身凜冽的殺氣,大步流星離開。

張嬸端著面,看著空蕩蕩的角落和還在晃動的店門,無奈地搖了搖頭:“唉,這都是什麽事兒啊……”

事態果然如趙序所料,朝著失控的方向急速滑去。

“作家溫儂逼長輩下跪”的詞條在幾個小時後悄然爬上了熱搜的尾巴,雖然排名不高,但討論度卻在激增。

輿論幾乎一邊倒地譴責溫儂——“長輩跪小輩,無論如何都不應該”等言論甚囂塵上。

黑粉和營銷號蜂擁而至,添油加醋,將溫儂描繪成一個內心陰暗、忘恩負義的小人形象。

溫儂酒店房間裏,氣氛凝重。

趙序眉頭緊鎖,手指在電腦上飛快滑動,和同事對接網絡輿情。

溫儂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杯早已冷掉的水,目光落在窗外青城璀璨的夜景上。

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異常平靜,只有微微抿緊的唇線洩露出一絲內心的緊繃。

房間裏突然響起一道振動,蓋過了趙序劈裏啪啦敲鍵盤的聲音。

是溫雪萍打來的。

不出所料是看到了新聞。

溫儂簡短地安撫了幾句,掛了電話。

趙序走到溫儂面前,語氣嚴肅:“溫儂,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輿論發酵太快,會直接影響後續簽售。”

“你想怎麽做?”溫儂擡眼看他。

“登門拜訪你小姨一家。”趙序說。

溫儂沈默了幾秒,緩緩搖頭:“不必。我和他們沒什麽好見面的。”

“溫儂。”趙序有些急了,“你不要覺得身正不怕影子斜,現在這個年代,造謠的成本太低,白的都能被說成黑的。”

“序哥。”溫儂打斷他,目光平靜地直視著他,“我不是小孩,沒那麽天真。我不去,不是怕他們,也不是逃避。我只是不覺得和他們有什麽好聊的。見面,不過是給他們又一個表演的舞臺。”

趙序被她話語裏的透徹噎了一下,隨即更急切地勸道:“起碼去弄清楚周西凜到底背著你對他們做了什麽,做到心中有數,後續也好把自己摘幹凈。”

溫儂握著水杯的手指忽地收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起青白。

她擡起頭,趙序看清她那雙總是平靜帶著點疏離的眼眸裏,第一次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怎麽摘幹凈?推給周西凜?”

“溫儂……”趙序試圖勸說。

“這不道義。”溫儂這樣講道。

她可以恨周西凜的刻薄,怨他分手後再沒回過頭的決絕,但她向來一碼事歸一碼事,他用他的方式,為她出過那口她從未敢奢望的惡氣,所以今時今日,她不該恩將仇報。

趙序看著她眼中不容動搖的倔強,知道再勸無用。

他沈默了,房間裏只剩下空調運轉的低鳴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

“好,好。”趙序的目光重新鎖定溫儂,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銳利,“但你必須去你小姨家一趟,如果媒體先我們一步找上他們,以他們對周西凜的恐懼和怨恨,你覺得他們會不會借機捅他一刀?”

“……”

溫儂的呼吸滯住了。

夜色更深,青城老舊的居民區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格外沈寂。

溫儂坐在車裏,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梧桐樹影婆娑,路燈的光暈在地上拉出長長的,搖晃的影子。

車子在一個小區門口停下。

溫儂推門下車,站在銹跡斑斑的鐵門外,往裏望去。

十五歲那年,她第一次站在這裏,仰望著陌生的樓群,那時的路燈也是這般昏黃,前路和未來都籠罩在無邊無際的迷茫和忐忑之中。

寄人籬下的酸楚,小心翼翼的討好,鄔南刻意的刁難,溫晴芳夫婦的使喚……那些被刻意塵封的記憶碎片,伴隨著眼前熟悉的景象,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這裏曾是她青春裏最灰暗的囚籠。

時隔多年,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回來。

她故地重游,趙序並不知道她的心情,還在叮囑她待會兒要說什麽。

她沈默了一路,走到溫晴芳家的單元樓,一級一級上樓。

終於,走到了門前。

她聽到門內傳來的說話聲,心臟一縮,和趙序對視一眼,她快步上前,幾乎是撲到了門邊,隔著並不算厚實的門板,聽到了裏面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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