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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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首都，醫院。
vip病房的病人面容蒼白，從五官來看還能看得出是個清秀少年，睫毛又黑又長，嘴唇沒有發皺得起皮。
可見被護理得很好。
淩頌之長睫微顫，猛地睜開眼，入眼的東西像是被雲遮霧障般，所有物體邊緣都帶有一層光暈。
不知幾分幾秒過去，淩頌之渙散的目光才聚焦，映入少年眼簾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漆黑的眼瞳被吸頂燈照出一點光亮，讓這雙眼睛變得有神起來。
淩頌之聽到耳旁有人在講話，卻像耳鳴似的一片混亂。少年側過頭，看到了素顏的他姐，也許是午休剛起來連妝都沒來得及化。
這些畫面既熟悉又疏離，有些失真，讓淩頌之產生了強烈的脫節感。
不知又過了多久，淩頌之終於可以聽清一些聲音，他聽到他姐說：“爸媽在趕來的路上，晚上就能到。”
他姐在北京工作，可以在淩頌之醒來的第一時間馬上趕來。他爸媽就在老家四川，來這需要時間。
淩頌之艱難點了點頭，發出近乎嘶啞地一聲“嗯”。
漸漸清醒，淩頌之才發現這個病房竟然不止他姐一個人，還有幾個穿著白大褂，在他身上動手動腳。
淩頌之現在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任由醫生們檢查。
醫生問了一系列問題，淩頌之懂得的就答，不懂的都搖了頭。
“還記得自己叫什麽名字嗎？”
“淩頌之。”
“你印象中今天是幾號。”
“十一月三十，好像……”
“幾幾年知道嗎？”
“二零二八——”
“能不能嘗試握我的手？”
少年還沒反應過來，和木偶很相似，擡起手時還是些許脫力。
醫生語氣像哄孩子：“很不錯啊，讓你握一下把整只手都擡起來了呀。”
其中一個指向他姐，問：“還能想起來這位女士是誰嗎？”
淩頌之看了一會，嗓音生澀：“我姐。”
醫生柔聲問：“還記不記得你姐姐叫什麽名字？”
“淩……景檸。”淩頌之說。
隨後他們又問了父母什麽名字、今年幾歲、生日多少、還記得自己出車禍的事嗎——幾十個問題，淩頌之都一一答出來了。
“醫生……”淩頌之被問得煩了：“還沒有問夠嗎？”
“最後一個問題，”一個醫生在用平板電腦記錄，有些年邁，看起來慈祥中透著威嚴，不似其他人那麽溫柔：“昏迷的這接近兩年裏有做什麽夢嗎？”
淩頌之睫毛劇烈地顫了顫，心裏泛起了冰冷的麻意。眼淚不可壓抑地就奪眶而出，一點征兆也沒有。
“不是夢……”十八年，淩頌之第一次在這麽多人的情況下哭，淩頌之吸了吸氣，鼻息有些重地重覆：“不是夢……”
醫生擡起眼，緊接著問：“是沒有夢，還是不是夢？”
淚珠順著臉頰往下滑落，掉到潔白的被單上。淩頌之張了張，聲音破碎又執拗：“不是……他們是真的。”
為首的醫生沒有跟他爭論什麽，轉頭對他姐擺了擺手。淩景檸跟著走了出去，病房門沒關緊，聲音從門縫闖了進來。
“醫生，我弟弟這情況……”淩景檸的聲音帶著擔憂。
淩頌之聽到中年醫生低聲跟他姐說：“身體機能和記憶都不錯，就是有認知偏差，夢境與現實區分不清……得找個心理醫生看看。”
淩頌之垂了垂眼。
＊
他明白他一直哭會讓家人擔心，所以壓制了。傍晚時他爸媽來了，盡管刻意壓下，淩頌之在聽到他們說找個心理咨詢師還是忍不住掉眼淚。
能平靜和家人聊聊天的時候依舊少的可憐。
淩頌之也知道這樣窩囊，但他憋不住：“是真的，他今天聯考……”
眼圈都哭腫了，他姐還拿著手機錄視頻說：“再哭以後這就是你的黑歷史。”
淩頌之看得出她想逗他笑，可是他連唇角都揚不起來。
大約過了二十來天，可能是三十多天吧。淩頌之一天到晚就應付各種各樣的開解和別的，沒有手機，也沒精力碰。
覆健得身體差不多了，父母又提出了找心理咨詢師。
淩頌之一如既往地情緒激動，眼淚卻哭不出來了。
淚腺也終有一天會幹涸，幻境也總有一天會破滅，他早該想到的。
他早該想到，在燕城誠惶誠恐那些天，他就應該做好心理準備。
這一切似乎所有人都是被牽扯進來的。家人，對象，朋友，醫生，他們都沒錯。
整個事件唯一有錯的是他。要是當初在燕城時他能果斷一點，不要當鴕鳥，不接受遲硯青的告白。甚至再狠一點，人都不要認識，話少一點，在十六班安安靜靜的，直接把那邊當作幻境來看，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看著所有人為他忙裏忙慌，又無力，又悲傷。
燕城那邊怎麽樣了？
十六班怎麽樣了？
夏子米宋佳蕊他們怎麽樣了？
遲硯青怎麽樣了？
聯考怎麽樣了，多少分，多少名，以後能不能考到清美？
現在他穿回來了，淩碩是回自己身體了吧。
他會和遲硯青分手嗎？
淩頌之私心是想讓淩碩和遲硯青繼續談下去，心裏堵了棉絮的感覺太痛苦，他舍不得讓遲硯青受。
淩景檸見他弟這模樣，微嘆了口氣，讓爸媽先出去。
門哢噠一聲關緊，淩景檸抽了張紙巾遞過去：“別哭了，我相信你。擦擦，一個男孩子哭成這樣像什麽話，淩頌之你成年了。”
“真的相信我？”他啞著嗓子問，少年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水漬。
“我相信，你又不傻，怎麽可能分不清幻境與現實。”淩景檸說：“但是心理醫生這事，你還是答應吧，爸媽不相信，你這樣悶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不去，”淩頌之手無意識地拽緊紙巾，指節泛白：“我沒有心理疾病我為什麽要去……”
“你這樣會讓他們擔心的，這麽耗下去，你打算不覆讀不參加高考了嗎？”淩景檸稍微放大了音量：“想讓爸媽養你？就算你以後不讀書不工作，家裏的錢也夠你揮霍幾輩子，那你之前十幾年學的東西呢？就這樣全部扔掉？淩頌之，你捫心自問，這樣對得起你自己嗎？”
淩頌之低著頭沈默良久，緩緩呼出一口氣：“姐，你大學不是輔修過心理學嗎，你給我做心理疏導好不好？”
“你以為我沒提過？爸媽不同意，他們覺得我不靠譜，你也說了我是輔修，不是主修。”淩景檸拖了張椅子坐下，說：“讓爸媽找個心理醫師，你再裝一下，把他們騙過去不就行了，騙不過去就花錢買通，讓他在爸媽那做個偽證，多容易。解決問題的方法給你了，看你願不願意試。”
這會淩頌之默了更久，終是輕輕點了頭：“我試試。”
＊
他姐的效率很快，當天晚上就叫來了心理醫師。其實可能不是淩景檸效率高，而是他們早就選好了，一旦等他點頭就打個電話把人叫過來。
病房就兩個人，淩頌之看著那個便衣青年，沒作什麽感想，也沒想開口。
聽說什麽名校985畢業，具體什麽學校淩頌之也不關心。
那個心理醫生清了清嗓子，先說話：“看過你歷年的成績，很優秀的一個孩子，甚至比當年的我還要優秀很多。都是聰明人，我們就開門見山聊了。”
心理醫生語氣溫和卻平靜：“你是在車禍昏迷後產生的幻境，醒來後那些就全消失了，我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那些確實是夢，網絡上有很多類似的例子，比如——”
淩頌之揪緊了床單，沒忍住打斷：“心理醫生也是醫生，既然你是醫生，就不該用這些虛假的東西騙人。我查過資料，人在昏迷的時候幾乎不會做夢。”
“是這樣，”那位青年雲淡風輕地換了另一份資料：“但人昏迷在快要蘇醒的時候有意識，是極有可能做夢的。你又怎麽能確定這些夢境是昏迷時做的，而不是快要蘇醒的那一段時間做的呢？”
“就算蘇醒前會做夢，那些夢也是斷斷續續，不可能連貫。”淩頌之悶悶道：“我那些是持續的，用科學解釋不通。”
“你竟然查過資料，也應該知道人在蘇醒前是有輕微意識的，那時候人會感受到恐懼和無助，”心理醫生：“那些夢境裏你從始至終沒感到過焦慮恐懼嗎？我不信。做夢持續只能說明你體質特殊，說明不了其他。”
少年抿了會唇，一時沒有說話。他確實感受過焦慮和恐懼，但淩頌之不願意承認這些都是假的。
淩頌之眨了下生澀的眼：“但是我的那些是美好比較多，焦慮恐懼這兩種情緒只占小部分，微乎及微。和你資料上描述的百分之百分之九十多恐懼、焦慮、不一樣吧。”
“你這些辯論是相信世界上有神嗎？你是無神論者嗎？”青年挑了挑眉：“我們國家絕大多數人都是無神論。”
淩頌之難受地喉結滾動兩下，嗓音低悶：“現在不是了。”
青年：“可是你最開始用科學來反駁我的觀點，現在卻用神論反駁我。”
“科學和神學兩者並不沖突，”淩頌之緊緊抿了嘴唇：“你讀了六七年的心理學，就學會了找漏洞嗎？”
心理醫生走後，病房又陷入了沈寂。
少年擰了瓶蓋喝了水，長睫低低垂下。淩頌之其實也知道自己有點強詞奪理，他自己都不能確信這些東西是真是假，但他不想相信是虛假。
“我說，”淩景檸開門進來，吐槽道：“我讓你裝成被他說服的樣子，你他媽都要跟人家吵起來了。”
“姐，”淩頌之又有些想哭，但這次忍住了：“真的有人能在夢裏完整地過完兩年嗎？”
“誰知道呢？”淩景檸楞了一下，在床邊坐下，輕嘆：“我倒是好奇，那裏你到底經歷了什麽，能讓你這麽念念不忘。”
難得有可以傾訴的人，淩頌之把自己能用言語表達的都一一講了。少年停了幾秒低喃：“這麽真實，怎麽可能是夢，夢境可以塑造出這麽鮮活的人嗎……”
似乎只是說給自己聽，聲音很輕，也不奢求答案。
“你的意思是說，”淩景檸忍了忍笑：“你在那還談了個男朋友？”
“嗯，”淩頌之絞了下床單，悶然地應聲：“他叫遲硯青。”
“和你的名字挺配，”淩頌之笑了下，難得沒開他玩笑：“他真有你說的那麽好？”
“就是很好，”淩頌之說，又覺得四個字不能說服，簡單舉例了幾點。
淩景檸靜靜聽著，笑道：“聽著像個粘人精。”
“才不是，”淩頌之否認得飛快，隨即又洩了氣：“……好像是有點。”
他們又聊了會，“你還記得他的微信賬號嗎？”淩景檸提議：“沒想過去加他試試嗎？”
“我記不到他微信號，”淩頌之摸了摸手機邊沿，眼裏稍微有些動容：“但我記得他手機號……”
淩景檸笑了笑，朝少年頷了頷首：“想打就打唄，萬一就是呢？”
淩頌之有些忐忑，按下十一個數字，撥通過去。
電話響了將近五六秒才接通，對面聲音嘈雜，背景似乎還放著歌。
他剛要說話，電話那頭傳出陌生的音色，聽聲音還有些醉：“餵，誰啊。”
淩頌之心又猛地一沈。
“不好意思，”少年眼裏光亮沒了，嗓音很幹澀：“我打錯電話了。”
嘟——
電話掛斷，淩頌之深深呼吸了一下新鮮空氣，留在肺裏像是炸藥桶那樣難受。
淩頌之擡頭看向淩景檸。
才察覺到他其實一直被他姐套路著走。從最先假意相信，站在他的共同角度，獲取他的信任。
再哄騙他親自去揭開……
如今是真是假還重要麽？
重要吧，淩頌之希望他們是真實存在的生命，而不是自己的憑空想象。
但好似又不是那麽重要了，因為就算真的有他們也不在這個世界。
看著他姐覆雜的神色，半響，淩頌之笑了兩聲，帶有自嘲的意味。
淩頌之喉結滾了好幾下都沒把那股澀意壓下去，嘗到鹹味才意識到自己又哭了。
少年頭發長得已經有些紮眼，低頭又低低笑了：“北大的心理學真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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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醫院。
vip病房的病人面容蒼白，從五官來看還能看得出是個清秀少年，睫毛又黑又長，嘴唇沒有發皺得起皮。
可見被護理得很好。
淩頌之長睫微顫，猛地睜開眼，入眼的東西像是被雲遮霧障般，所有物體邊緣都帶有一層光暈。
不知幾分幾秒過去，淩頌之渙散的目光才聚焦，映入少年眼簾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漆黑的眼瞳被吸頂燈照出一點光亮，讓這雙眼睛變得有神起來。
淩頌之聽到耳旁有人在講話，卻像耳鳴似的一片混亂。少年側過頭，看到了素顏的他姐，也許是午休剛起來連妝都沒來得及化。
這些畫面既熟悉又疏離，有些失真，讓淩頌之產生了強烈的脫節感。
不知又過了多久，淩頌之終於可以聽清一些聲音，他聽到他姐說：“爸媽在趕來的路上，晚上就能到。”
他姐在北京工作，可以在淩頌之醒來的第一時間馬上趕來。他爸媽就在老家四川，來這需要時間。
淩頌之艱難點了點頭，發出近乎嘶啞地一聲“嗯”。
漸漸清醒，淩頌之才發現這個病房竟然不止他姐一個人，還有幾個穿著白大褂，在他身上動手動腳。
淩頌之現在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任由醫生們檢查。
醫生問了一系列問題，淩頌之懂得的就答，不懂的都搖了頭。
“還記得自己叫什麽名字嗎？”
“淩頌之。”
“你印象中今天是幾號。”
“十一月三十，好像……”
“幾幾年知道嗎？”
“二零二八——”
“能不能嘗試握我的手？”
少年還沒反應過來，和木偶很相似，擡起手時還是些許脫力。
醫生語氣像哄孩子：“很不錯啊，讓你握一下把整只手都擡起來了呀。”
其中一個指向他姐，問：“還能想起來這位女士是誰嗎？”
淩頌之看了一會，嗓音生澀：“我姐。”
醫生柔聲問：“還記不記得你姐姐叫什麽名字？”
“淩……景檸。”淩頌之說。
隨後他們又問了父母什麽名字、今年幾歲、生日多少、還記得自己出車禍的事嗎——幾十個問題，淩頌之都一一答出來了。
“醫生……”淩頌之被問得煩了：“還沒有問夠嗎？”
“最後一個問題，”一個醫生在用平板電腦記錄，有些年邁，看起來慈祥中透著威嚴，不似其他人那麽溫柔：“昏迷的這接近兩年裏有做什麽夢嗎？”
淩頌之睫毛劇烈地顫了顫，心裏泛起了冰冷的麻意。眼淚不可壓抑地就奪眶而出，一點征兆也沒有。
“不是夢……”十八年，淩頌之第一次在這麽多人的情況下哭，淩頌之吸了吸氣，鼻息有些重地重覆：“不是夢……”
醫生擡起眼，緊接著問：“是沒有夢，還是不是夢？”
淚珠順著臉頰往下滑落，掉到潔白的被單上。淩頌之張了張，聲音破碎又執拗：“不是……他們是真的。”
為首的醫生沒有跟他爭論什麽，轉頭對他姐擺了擺手。淩景檸跟著走了出去，病房門沒關緊，聲音從門縫闖了進來。
“醫生，我弟弟這情況……”淩景檸的聲音帶著擔憂。
淩頌之聽到中年醫生低聲跟他姐說：“身體機能和記憶都不錯，就是有認知偏差，夢境與現實區分不清……得找個心理醫生看看。”
淩頌之垂了垂眼。
＊
他明白他一直哭會讓家人擔心，所以壓制了。傍晚時他爸媽來了，盡管刻意壓下，淩頌之在聽到他們說找個心理咨詢師還是忍不住掉眼淚。
能平靜和家人聊聊天的時候依舊少的可憐。
淩頌之也知道這樣窩囊，但他憋不住：“是真的，他今天聯考……”
眼圈都哭腫了，他姐還拿著手機錄視頻說：“再哭以後這就是你的黑歷史。”
淩頌之看得出她想逗他笑，可是他連唇角都揚不起來。
大約過了二十來天，可能是三十多天吧。淩頌之一天到晚就應付各種各樣的開解和別的，沒有手機，也沒精力碰。
覆健得身體差不多了，父母又提出了找心理咨詢師。
淩頌之一如既往地情緒激動，眼淚卻哭不出來了。
淚腺也終有一天會幹涸，幻境也總有一天會破滅，他早該想到的。
他早該想到，在燕城誠惶誠恐那些天，他就應該做好心理準備。
這一切似乎所有人都是被牽扯進來的。家人，對象，朋友，醫生，他們都沒錯。
整個事件唯一有錯的是他。要是當初在燕城時他能果斷一點，不要當鴕鳥，不接受遲硯青的告白。甚至再狠一點，人都不要認識，話少一點，在十六班安安靜靜的，直接把那邊當作幻境來看，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看著所有人為他忙裏忙慌，又無力，又悲傷。
燕城那邊怎麽樣了？
十六班怎麽樣了？
夏子米宋佳蕊他們怎麽樣了？
遲硯青怎麽樣了？
聯考怎麽樣了，多少分，多少名，以後能不能考到清美？
現在他穿回來了，淩碩是回自己身體了吧。
他會和遲硯青分手嗎？
淩頌之私心是想讓淩碩和遲硯青繼續談下去，心裏堵了棉絮的感覺太痛苦，他舍不得讓遲硯青受。
淩景檸見他弟這模樣，微嘆了口氣，讓爸媽先出去。
門哢噠一聲關緊，淩景檸抽了張紙巾遞過去：“別哭了，我相信你。擦擦，一個男孩子哭成這樣像什麽話，淩頌之你成年了。”
“真的相信我？”他啞著嗓子問，少年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水漬。
“我相信，你又不傻，怎麽可能分不清幻境與現實。”淩景檸說：“但是心理醫生這事，你還是答應吧，爸媽不相信，你這樣悶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不去，”淩頌之手無意識地拽緊紙巾，指節泛白：“我沒有心理疾病我為什麽要去……”
“你這樣會讓他們擔心的，這麽耗下去，你打算不覆讀不參加高考了嗎？”淩景檸稍微放大了音量：“想讓爸媽養你？就算你以後不讀書不工作，家裏的錢也夠你揮霍幾輩子，那你之前十幾年學的東西呢？就這樣全部扔掉？淩頌之，你捫心自問，這樣對得起你自己嗎？”
淩頌之低著頭沈默良久，緩緩呼出一口氣：“姐，你大學不是輔修過心理學嗎，你給我做心理疏導好不好？”
“你以為我沒提過？爸媽不同意，他們覺得我不靠譜，你也說了我是輔修，不是主修。”淩景檸拖了張椅子坐下，說：“讓爸媽找個心理醫師，你再裝一下，把他們騙過去不就行了，騙不過去就花錢買通，讓他在爸媽那做個偽證，多容易。解決問題的方法給你了，看你願不願意試。”
這會淩頌之默了更久，終是輕輕點了頭：“我試試。”
＊
他姐的效率很快，當天晚上就叫來了心理醫師。其實可能不是淩景檸效率高，而是他們早就選好了，一旦等他點頭就打個電話把人叫過來。
病房就兩個人，淩頌之看著那個便衣青年，沒作什麽感想，也沒想開口。
聽說什麽名校985畢業，具體什麽學校淩頌之也不關心。
那個心理醫生清了清嗓子，先說話：“看過你歷年的成績，很優秀的一個孩子，甚至比當年的我還要優秀很多。都是聰明人，我們就開門見山聊了。”
心理醫生語氣溫和卻平靜：“你是在車禍昏迷後產生的幻境，醒來後那些就全消失了，我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那些確實是夢，網絡上有很多類似的例子，比如——”
淩頌之揪緊了床單，沒忍住打斷：“心理醫生也是醫生，既然你是醫生，就不該用這些虛假的東西騙人。我查過資料，人在昏迷的時候幾乎不會做夢。”
“是這樣，”那位青年雲淡風輕地換了另一份資料：“但人昏迷在快要蘇醒的時候有意識，是極有可能做夢的。你又怎麽能確定這些夢境是昏迷時做的，而不是快要蘇醒的那一段時間做的呢？”
“就算蘇醒前會做夢，那些夢也是斷斷續續，不可能連貫。”淩頌之悶悶道：“我那些是持續的，用科學解釋不通。”
“你竟然查過資料，也應該知道人在蘇醒前是有輕微意識的，那時候人會感受到恐懼和無助，”心理醫生：“那些夢境裏你從始至終沒感到過焦慮恐懼嗎？我不信。做夢持續只能說明你體質特殊，說明不了其他。”
少年抿了會唇，一時沒有說話。他確實感受過焦慮和恐懼，但淩頌之不願意承認這些都是假的。
淩頌之眨了下生澀的眼：“但是我的那些是美好比較多，焦慮恐懼這兩種情緒只占小部分，微乎及微。和你資料上描述的百分之百分之九十多恐懼、焦慮、不一樣吧。”
“你這些辯論是相信世界上有神嗎？你是無神論者嗎？”青年挑了挑眉：“我們國家絕大多數人都是無神論。”
淩頌之難受地喉結滾動兩下，嗓音低悶：“現在不是了。”
青年：“可是你最開始用科學來反駁我的觀點，現在卻用神論反駁我。”
“科學和神學兩者並不沖突，”淩頌之緊緊抿了嘴唇：“你讀了六七年的心理學，就學會了找漏洞嗎？”
心理醫生走後，病房又陷入了沈寂。
少年擰了瓶蓋喝了水，長睫低低垂下。淩頌之其實也知道自己有點強詞奪理，他自己都不能確信這些東西是真是假，但他不想相信是虛假。
“我說，”淩景檸開門進來，吐槽道：“我讓你裝成被他說服的樣子，你他媽都要跟人家吵起來了。”
“姐，”淩頌之又有些想哭，但這次忍住了：“真的有人能在夢裏完整地過完兩年嗎？”
“誰知道呢？”淩景檸楞了一下，在床邊坐下，輕嘆：“我倒是好奇，那裏你到底經歷了什麽，能讓你這麽念念不忘。”
難得有可以傾訴的人，淩頌之把自己能用言語表達的都一一講了。少年停了幾秒低喃：“這麽真實，怎麽可能是夢，夢境可以塑造出這麽鮮活的人嗎……”
似乎只是說給自己聽，聲音很輕，也不奢求答案。
“你的意思是說，”淩景檸忍了忍笑：“你在那還談了個男朋友？”
“嗯，”淩頌之絞了下床單，悶然地應聲：“他叫遲硯青。”
“和你的名字挺配，”淩頌之笑了下，難得沒開他玩笑：“他真有你說的那麽好？”
“就是很好，”淩頌之說，又覺得四個字不能說服，簡單舉例了幾點。
淩景檸靜靜聽著，笑道：“聽著像個粘人精。”
“才不是，”淩頌之否認得飛快，隨即又洩了氣：“……好像是有點。”
他們又聊了會，“你還記得他的微信賬號嗎？”淩景檸提議：“沒想過去加他試試嗎？”
“我記不到他微信號，”淩頌之摸了摸手機邊沿，眼裏稍微有些動容：“但我記得他手機號……”
淩景檸笑了笑，朝少年頷了頷首：“想打就打唄，萬一就是呢？”
淩頌之有些忐忑，按下十一個數字，撥通過去。
電話響了將近五六秒才接通，對面聲音嘈雜，背景似乎還放著歌。
他剛要說話，電話那頭傳出陌生的音色，聽聲音還有些醉：“餵，誰啊。”
淩頌之心又猛地一沈。
“不好意思，”少年眼裏光亮沒了，嗓音很幹澀：“我打錯電話了。”
嘟——
電話掛斷，淩頌之深深呼吸了一下新鮮空氣，留在肺裏像是炸藥桶那樣難受。
淩頌之擡頭看向淩景檸。
才察覺到他其實一直被他姐套路著走。從最先假意相信，站在他的共同角度，獲取他的信任。
再哄騙他親自去揭開……
如今是真是假還重要麽？
重要吧，淩頌之希望他們是真實存在的生命，而不是自己的憑空想象。
但好似又不是那麽重要了，因為就算真的有他們也不在這個世界。
看著他姐覆雜的神色，半響，淩頌之笑了兩聲，帶有自嘲的意味。
淩頌之喉結滾了好幾下都沒把那股澀意壓下去，嘗到鹹味才意識到自己又哭了。
少年頭發長得已經有些紮眼，低頭又低低笑了：“北大的心理學真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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