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記憶（五） “聞燈，還是我該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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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記憶（五） “聞燈，還是我該叫你…………
那道光芒還在不斷擴大, 直至蔓延過大半個山頭，讓在場所有人都被這股強大的壓迫力逼得無法動彈半分，黎盞卻不僅能活動自如, 連身體的每一寸被傷及的經脈骨骼都在緩慢恢覆。
他第一反應是把嚴衡殺了，可如今傷勢未愈, 靈力損耗過多, 甚至不知道嚴衡手中有沒有護身法寶，更不確定這道神識能護住自己多久。
黎盞不敢去賭, 更不敢在此時下山，明隱峰人多眼雜，幾番取舍之下, 只得用最快的速度換回祝籬的容貌衣物，匆匆逃回了青竹居。
甫一推開屋門，便與在桌案前學習的朝玄視線撞了個正著。
驟然見到大半年沒有見面的舍友, 黎盞停住腳步，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朝玄同樣什麽話也沒說，只是視線深沈地看著黎盞, 日光從身後灌進屋子, 將黎盞的影子在門口很長。
屋內還有未散的酒香。
胸口刀傷處還在泛著劇痛，如不是靠一點精氣神支撐，怕是下一刻就要癱倒在地。
思考不到一霎，黎盞便做好了決定。
這是他的屋子，他憑什麽不能進？
在他踉蹌地踏入第一步時, 朝玄已然更快起身，三兩步接住黎盞身子，“砰”地一聲, 反手關上屋門。
屋中有一點殘酒味道，黎盞想推開他，被反握住手腕，朝玄語氣並不算好：“怎麽回事，你受傷了？”
黎盞疑惑地低下頭，發現自己新換的衣物又被胸口的血跡浸透，如今染著大片血紅，十分駭人。
……大意了。
朝玄胳膊一伸，抱起黎盞放回榻上，轉身從櫃中取出治療用的藥粉、紗布及丹藥，沒等黎盞說一句話，便強行將他扶正，一把扯下衣衫，露出胸前可怖的傷口來。
黎盞掀起一點眼皮，註意到朝玄在看到自己傷口的瞬間，皺緊了眉頭。
連抓著他腕間的手掌都不由收攏了些。
黎盞冷冷道：“看不了就滾。”
“這時候嘴也要逞強麽？”
朝玄點住他胸口穴位止血，這其實沒什麽必要，刀上惡咒已然被方才青光治愈大半，只是恢覆過程需要些許時間。
藥粉灑在見骨傷處，比任何時候都痛，除卻百年前，他已經很久沒有受這樣重的傷。
向來怕疼的黎盞攥著一點被褥，死死咬著牙關，口腔裏嘗到腥銹味。
他不記得這個過程持續了多久，甚至中途被朝玄往口中塞了兩顆丹藥。
味道有點嗆，大概是自己從前隨手給他的，能夠補充點體力的便宜丹藥。
內力被後腰遞送入經脈，黎盞閉著眼睛緩和了一會，沒什麽力氣地道：“你又突破了？”
朝玄“嗯”了一聲：“先別說話，顧好你自己。”
短短半年，進益竟快到這樣地步。
黎盞曾經無數次蹦出朝玄究竟是不是與段青玄有關系的念頭，又克制不住地一次次反覆試探，確認，直到如今，反而被這無與倫比的天賦再一次證明了，朝玄的的確確不是段青玄。
沒有人比黎盞更熟悉段青玄，比起一個籍籍無名多年，又被造神出來的虛假名聲，只有如今出眾耀眼的朝玄，才真正當得上一句“少年天才”之名。
黎盞終於有時間去環視周遭，在自己離去的時間裏，他們的屋子被打理得幹凈、整潔，沒有一絲塵灰，連床榻都和離開時一模一樣。
朝玄：“你有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罵也好，怪也好，指責也很好。
朝玄用紗布纏上傷口，仰起頭，與黎盞相隔很近的距離對視。
黎盞發現，半年時間不見，他成長得成熟不少，眉眼間多了沈穩，擡眼時，眼皮上的薄褶如刀刃般令人心生危意，卻在對上黎盞目光時極快斂下。
他回道：“沒有。”
朝玄嗓音是啞的，一點點釋放出壓抑已久的思念。
“我倒是有很多，可見到你，便也沒有了。”
言下之意，能再見你，就很好。
話未說完，院子裏忽而傳來數道腳步聲，以及同院另外一間屋子裏弟子聲音：“師兄？你們怎麽來了……”
黎盞瞳孔一緊，下一瞬，屋門急促的敲叩聲響起。
“開門。”李儒聲音冰冷。
黎盞臉色蒼白，心臟砰砰直跳，上藥的工具還沒收拾，屋中一片狼藉，若是現在被李儒發現，那一切都完了。
慌亂之下，他猛地看向朝玄。
朝玄與他視線相交，感受到了黎盞的焦亂。
“砰！”“砰砰！”
屋外人顯然已經不耐煩了，開始用腳踢踹，朝玄將自己衣物往黎盞身上一披，神色如常，比任何時候都讓黎盞感到一股深切的安穩可靠。
“穿好衣服，我來處理。”他按了按黎盞手腕，低聲說道。
藥物被匆匆收拾在一旁，朝玄打開門，與已經十分不耐的李儒打了個照面，張遷也跟著，在後方不好意思地賠笑一下，往隔壁屋子走去。
李儒一只腳踏進屋內，上挑的鳳眼梭巡著這間一眼能望盡的窄小屋房，掠過不繼時，略微多停留了小半刻。
“師兄要找什麽人？”
“你怎麽知道我要找人？”
“登門必有因，何況這般匆忙急切，朝著能藏人的地方看，想來是有重要的人不見了。”
李儒確認屋子裏沒有其他人，冷聲道：“你們倆一直在屋裏？”
“自晨起我便與聞燈一起在竹林習劍，約莫半個時辰前才回屋，談討劍法至今，”朝玄問，“發生什麽事了？”
黎盞仰靠在榻上，手中的確捧著一本劍譜，聞言從書中擡起頭，淡淡瞧了李儒一眼，點頭示意：“李師兄。”
李儒：“你們不是吵架了？”
朝玄：“和好了。”
李儒與朝玄不對付是人盡皆知的事，可他要事在身，一時懶得與朝玄磨蹭，只冷聲道：“黎盞在宗門內出手傷人，被長老重傷，至今沒有離宗，若是發現什麽行跡鬼祟的人，迅速上報。”
黎盞握緊劍譜邊緣，屏息觀察著朝玄動作，若是對方有一絲可能暴露自己的舉動，便要趁這二人沒有反應過來前，立刻不顧一切脫身。
朝玄聞言，點了點頭，神色沒有任何異常。
“知道了，多謝師兄提醒。”
張遷也三兩步跑了過來，喘氣道：“師兄，這邊屋子也沒有異常。”
李儒抱劍，藐屑地覷他一眼：“走。”
黎盞得以松一口氣。
最後一抹日光隨著木板與門框漸合而斂起，霎時，一道寒光驟閃，重物碰撞響起，生生制止了將將要合上的屋門。
“——不對。”
李儒去而覆返，左手將霜落劍鞘頂在門框，那張陰沈而倨傲的臉重新出現在朝玄面前，眼睛瞇成一條線，敏銳，鋒利，仿佛掃過的位置都要被這柄眼刀精準剖露出本來面目。
此刻，對黎盞而言，猶如毒蛇吐信般的低語響起：
“為什麽這間屋裏，有血腥味。”
——完了。
這是黎盞最後剩下的念頭。
朝玄為他處理傷口的工具此刻正草草被塞進被褥之下，甚至只要李儒靠近，就能發現書本遮掩後他失血到煞白的臉龐，身上最濃郁的血腥味與胸前新包紮的，與黎盞一模一樣的傷口位置。
李儒腳步邁開，即將踏進屋中前一瞬，十分突然地，似乎從朝玄表情中發現了什麽，眼神一沈，掌心拽起朝玄胸口衣物，用力一扯——
胸口平整，唯獨右臂上一道劍傷，匆亂包紮過，此刻還在往外滲血。
張遷顯然也註意到了，驚訝：“怎麽回事，朝師弟，你受傷了？”
朝玄：“小傷，和聞燈試招時，他沒把握好力度，已經上了藥，勞煩師兄操心了。”
張遷忙掏出隨身帶的金瘡藥，塞到朝玄手裏：“用我的吧，我的品級高些，恢覆得快。”
李儒惱怒，嗤聲大步離去。
大起大落，何其折磨人。
黎盞額角手心早就滲滿汗水。
朝玄合上屋門，不緊不慢回身，發現油燈黯淡，先是剪了燈芯，放下燭鋏，隨意理好自己被扯松的衣物，方重新走回榻前，抽走黎盞手中那本皺皺巴巴的劍譜，道：“拿反了。”
燈火比剛才更亮，燈影憧憧搖晃，映著窗格的影子。
黎盞掀開被褥，斂起衣領，朝玄按住他肩頭：“去哪？”
“回明隱峰。”
“這裏不是你寢舍？”
“不習慣。”
黎盞沒再理會，只是雙腳接觸地面瞬間，竟因失血過多而有些眼花，一個踉蹌，又重新被朝玄接回懷裏。
久違的雨後青竹氣息沁在鼻尖，朝玄托住他腋下，把人抱上腿間，低聲問道：“傷這麽重，多休息一晚上也不願意？”
黎盞推了推他胸膛，沒推動。
朝玄溫熱的大掌還墊在他後腰，黎盞幹脆不動了，說道：“成，反正你現在想怎樣我都沒辦法反抗，只是你也想好了，你今天做的事，等我恢覆以後，一定千百倍奉還。”
朝玄笑了笑，道：“張牙舞爪的。”
他手掌上移，捏了捏黎盞後頸，讓他放松些：“我也沒那麽趁人之危吧。”
黎盞還是冷冷看著他。
“上次的事，是我不好。”
“那天你走之後，我就後悔了，”朝玄道，“我從段青玄留下來的東西中，接收到了一部分他在金蓮池之後的記憶。”
“我不該瞞你，當時我去見章唯音，並非與他有私情。他當初找我是為了關心不繼劍為什麽會選我，而我見他，一來為了求證，二來則是怕你知道了生氣。後來給你寫了許多信，是不是一封也沒打開？”
提及章唯音，黎盞難得有了點反應，依舊不冷不熱：“哦？”
朝玄並非傻子，最初不願告訴黎盞，是因為不願重在他面前提起段青玄，更不想讓黎盞知道，二人在金蓮池一別後，黎盞去的每一個地方，段青玄都都如影隨形。
最重要一點，他不能讓黎盞知道，段青玄還有可能活在世上。
現在，他有了更好的辦法。
朝玄閉上眼，又緩緩睜開，選擇了一個略微調換時間線的說法：
“因為章唯音的挽留，段青玄選擇讓黎盞獨自離去。而後宗主親自面見，問段青玄既也有意於章唯音，是否願不願意與黎盞和離，重新與章唯音合籍。”
黎盞身體微僵：“……他說什麽。”
“我不記得了，”朝玄眼神偏移，話語稍頓，做出自己略帶主觀的推論，“但看他模樣，雖然沒有同意此事，卻也並不像十分排斥的樣子。”
黎盞指節很輕微的蜷了一下，被朝玄捕捉在眼裏。
他自認向來磊落，可有關黎盞之事，卻變得如同話本中那些惹人厭惡的反角般，為眼前人的一點反應生出妒忌，不甘。
——憑什麽分別多年，“段青玄”這三個字依舊能輕易在黎盞心中攪弄出這樣重的痕跡？
黎盞別過眼，呼吸已經有些局促：“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麽……”
“因為我看得出，你很想知道。”
朝玄捏住他下巴，輕輕令黎盞轉過臉，看他顫亂又不知所措的瞳珠，指腹壓過下唇，分開他緊咬的齒關：“畢竟，世上這樣在意段青玄，又如此恨章唯音的人，我想不出第二個。”
生怕嚇到黎盞一般，溫柔道：“聞燈，還是我該叫你……黎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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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光芒還在不斷擴大, 直至蔓延過大半個山頭，讓在場所有人都被這股強大的壓迫力逼得無法動彈半分，黎盞卻不僅能活動自如, 連身體的每一寸被傷及的經脈骨骼都在緩慢恢覆。
他第一反應是把嚴衡殺了，可如今傷勢未愈, 靈力損耗過多, 甚至不知道嚴衡手中有沒有護身法寶，更不確定這道神識能護住自己多久。
黎盞不敢去賭, 更不敢在此時下山，明隱峰人多眼雜，幾番取舍之下, 只得用最快的速度換回祝籬的容貌衣物，匆匆逃回了青竹居。
甫一推開屋門，便與在桌案前學習的朝玄視線撞了個正著。
驟然見到大半年沒有見面的舍友, 黎盞停住腳步，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朝玄同樣什麽話也沒說，只是視線深沈地看著黎盞, 日光從身後灌進屋子, 將黎盞的影子在門口很長。
屋內還有未散的酒香。
胸口刀傷處還在泛著劇痛，如不是靠一點精氣神支撐，怕是下一刻就要癱倒在地。
思考不到一霎，黎盞便做好了決定。
這是他的屋子，他憑什麽不能進？
在他踉蹌地踏入第一步時, 朝玄已然更快起身，三兩步接住黎盞身子，“砰”地一聲, 反手關上屋門。
屋中有一點殘酒味道，黎盞想推開他，被反握住手腕，朝玄語氣並不算好：“怎麽回事，你受傷了？”
黎盞疑惑地低下頭，發現自己新換的衣物又被胸口的血跡浸透，如今染著大片血紅，十分駭人。
……大意了。
朝玄胳膊一伸，抱起黎盞放回榻上，轉身從櫃中取出治療用的藥粉、紗布及丹藥，沒等黎盞說一句話，便強行將他扶正，一把扯下衣衫，露出胸前可怖的傷口來。
黎盞掀起一點眼皮，註意到朝玄在看到自己傷口的瞬間，皺緊了眉頭。
連抓著他腕間的手掌都不由收攏了些。
黎盞冷冷道：“看不了就滾。”
“這時候嘴也要逞強麽？”
朝玄點住他胸口穴位止血，這其實沒什麽必要，刀上惡咒已然被方才青光治愈大半，只是恢覆過程需要些許時間。
藥粉灑在見骨傷處，比任何時候都痛，除卻百年前，他已經很久沒有受這樣重的傷。
向來怕疼的黎盞攥著一點被褥，死死咬著牙關，口腔裏嘗到腥銹味。
他不記得這個過程持續了多久，甚至中途被朝玄往口中塞了兩顆丹藥。
味道有點嗆，大概是自己從前隨手給他的，能夠補充點體力的便宜丹藥。
內力被後腰遞送入經脈，黎盞閉著眼睛緩和了一會，沒什麽力氣地道：“你又突破了？”
朝玄“嗯”了一聲：“先別說話，顧好你自己。”
短短半年，進益竟快到這樣地步。
黎盞曾經無數次蹦出朝玄究竟是不是與段青玄有關系的念頭，又克制不住地一次次反覆試探，確認，直到如今，反而被這無與倫比的天賦再一次證明了，朝玄的的確確不是段青玄。
沒有人比黎盞更熟悉段青玄，比起一個籍籍無名多年，又被造神出來的虛假名聲，只有如今出眾耀眼的朝玄，才真正當得上一句“少年天才”之名。
黎盞終於有時間去環視周遭，在自己離去的時間裏，他們的屋子被打理得幹凈、整潔，沒有一絲塵灰，連床榻都和離開時一模一樣。
朝玄：“你有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罵也好，怪也好，指責也很好。
朝玄用紗布纏上傷口，仰起頭，與黎盞相隔很近的距離對視。
黎盞發現，半年時間不見，他成長得成熟不少，眉眼間多了沈穩，擡眼時，眼皮上的薄褶如刀刃般令人心生危意，卻在對上黎盞目光時極快斂下。
他回道：“沒有。”
朝玄嗓音是啞的，一點點釋放出壓抑已久的思念。
“我倒是有很多，可見到你，便也沒有了。”
言下之意，能再見你，就很好。
話未說完，院子裏忽而傳來數道腳步聲，以及同院另外一間屋子裏弟子聲音：“師兄？你們怎麽來了……”
黎盞瞳孔一緊，下一瞬，屋門急促的敲叩聲響起。
“開門。”李儒聲音冰冷。
黎盞臉色蒼白，心臟砰砰直跳，上藥的工具還沒收拾，屋中一片狼藉，若是現在被李儒發現，那一切都完了。
慌亂之下，他猛地看向朝玄。
朝玄與他視線相交，感受到了黎盞的焦亂。
“砰！”“砰砰！”
屋外人顯然已經不耐煩了，開始用腳踢踹，朝玄將自己衣物往黎盞身上一披，神色如常，比任何時候都讓黎盞感到一股深切的安穩可靠。
“穿好衣服，我來處理。”他按了按黎盞手腕，低聲說道。
藥物被匆匆收拾在一旁，朝玄打開門，與已經十分不耐的李儒打了個照面，張遷也跟著，在後方不好意思地賠笑一下，往隔壁屋子走去。
李儒一只腳踏進屋內，上挑的鳳眼梭巡著這間一眼能望盡的窄小屋房，掠過不繼時，略微多停留了小半刻。
“師兄要找什麽人？”
“你怎麽知道我要找人？”
“登門必有因，何況這般匆忙急切，朝著能藏人的地方看，想來是有重要的人不見了。”
李儒確認屋子裏沒有其他人，冷聲道：“你們倆一直在屋裏？”
“自晨起我便與聞燈一起在竹林習劍，約莫半個時辰前才回屋，談討劍法至今，”朝玄問，“發生什麽事了？”
黎盞仰靠在榻上，手中的確捧著一本劍譜，聞言從書中擡起頭，淡淡瞧了李儒一眼，點頭示意：“李師兄。”
李儒：“你們不是吵架了？”
朝玄：“和好了。”
李儒與朝玄不對付是人盡皆知的事，可他要事在身，一時懶得與朝玄磨蹭，只冷聲道：“黎盞在宗門內出手傷人，被長老重傷，至今沒有離宗，若是發現什麽行跡鬼祟的人，迅速上報。”
黎盞握緊劍譜邊緣，屏息觀察著朝玄動作，若是對方有一絲可能暴露自己的舉動，便要趁這二人沒有反應過來前，立刻不顧一切脫身。
朝玄聞言，點了點頭，神色沒有任何異常。
“知道了，多謝師兄提醒。”
張遷也三兩步跑了過來，喘氣道：“師兄，這邊屋子也沒有異常。”
李儒抱劍，藐屑地覷他一眼：“走。”
黎盞得以松一口氣。
最後一抹日光隨著木板與門框漸合而斂起，霎時，一道寒光驟閃，重物碰撞響起，生生制止了將將要合上的屋門。
“——不對。”
李儒去而覆返，左手將霜落劍鞘頂在門框，那張陰沈而倨傲的臉重新出現在朝玄面前，眼睛瞇成一條線，敏銳，鋒利，仿佛掃過的位置都要被這柄眼刀精準剖露出本來面目。
此刻，對黎盞而言，猶如毒蛇吐信般的低語響起：
“為什麽這間屋裏，有血腥味。”
——完了。
這是黎盞最後剩下的念頭。
朝玄為他處理傷口的工具此刻正草草被塞進被褥之下，甚至只要李儒靠近，就能發現書本遮掩後他失血到煞白的臉龐，身上最濃郁的血腥味與胸前新包紮的，與黎盞一模一樣的傷口位置。
李儒腳步邁開，即將踏進屋中前一瞬，十分突然地，似乎從朝玄表情中發現了什麽，眼神一沈，掌心拽起朝玄胸口衣物，用力一扯——
胸口平整，唯獨右臂上一道劍傷，匆亂包紮過，此刻還在往外滲血。
張遷顯然也註意到了，驚訝：“怎麽回事，朝師弟，你受傷了？”
朝玄：“小傷，和聞燈試招時，他沒把握好力度，已經上了藥，勞煩師兄操心了。”
張遷忙掏出隨身帶的金瘡藥，塞到朝玄手裏：“用我的吧，我的品級高些，恢覆得快。”
李儒惱怒，嗤聲大步離去。
大起大落，何其折磨人。
黎盞額角手心早就滲滿汗水。
朝玄合上屋門，不緊不慢回身，發現油燈黯淡，先是剪了燈芯，放下燭鋏，隨意理好自己被扯松的衣物，方重新走回榻前，抽走黎盞手中那本皺皺巴巴的劍譜，道：“拿反了。”
燈火比剛才更亮，燈影憧憧搖晃，映著窗格的影子。
黎盞掀開被褥，斂起衣領，朝玄按住他肩頭：“去哪？”
“回明隱峰。”
“這裏不是你寢舍？”
“不習慣。”
黎盞沒再理會，只是雙腳接觸地面瞬間，竟因失血過多而有些眼花，一個踉蹌，又重新被朝玄接回懷裏。
久違的雨後青竹氣息沁在鼻尖，朝玄托住他腋下，把人抱上腿間，低聲問道：“傷這麽重，多休息一晚上也不願意？”
黎盞推了推他胸膛，沒推動。
朝玄溫熱的大掌還墊在他後腰，黎盞幹脆不動了，說道：“成，反正你現在想怎樣我都沒辦法反抗，只是你也想好了，你今天做的事，等我恢覆以後，一定千百倍奉還。”
朝玄笑了笑，道：“張牙舞爪的。”
他手掌上移，捏了捏黎盞後頸，讓他放松些：“我也沒那麽趁人之危吧。”
黎盞還是冷冷看著他。
“上次的事，是我不好。”
“那天你走之後，我就後悔了，”朝玄道，“我從段青玄留下來的東西中，接收到了一部分他在金蓮池之後的記憶。”
“我不該瞞你，當時我去見章唯音，並非與他有私情。他當初找我是為了關心不繼劍為什麽會選我，而我見他，一來為了求證，二來則是怕你知道了生氣。後來給你寫了許多信，是不是一封也沒打開？”
提及章唯音，黎盞難得有了點反應，依舊不冷不熱：“哦？”
朝玄並非傻子，最初不願告訴黎盞，是因為不願重在他面前提起段青玄，更不想讓黎盞知道，二人在金蓮池一別後，黎盞去的每一個地方，段青玄都都如影隨形。
最重要一點，他不能讓黎盞知道，段青玄還有可能活在世上。
現在，他有了更好的辦法。
朝玄閉上眼，又緩緩睜開，選擇了一個略微調換時間線的說法：
“因為章唯音的挽留，段青玄選擇讓黎盞獨自離去。而後宗主親自面見，問段青玄既也有意於章唯音，是否願不願意與黎盞和離，重新與章唯音合籍。”
黎盞身體微僵：“……他說什麽。”
“我不記得了，”朝玄眼神偏移，話語稍頓，做出自己略帶主觀的推論，“但看他模樣，雖然沒有同意此事，卻也並不像十分排斥的樣子。”
黎盞指節很輕微的蜷了一下，被朝玄捕捉在眼裏。
他自認向來磊落，可有關黎盞之事，卻變得如同話本中那些惹人厭惡的反角般，為眼前人的一點反應生出妒忌，不甘。
——憑什麽分別多年，“段青玄”這三個字依舊能輕易在黎盞心中攪弄出這樣重的痕跡？
黎盞別過眼，呼吸已經有些局促：“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麽……”
“因為我看得出，你很想知道。”
朝玄捏住他下巴，輕輕令黎盞轉過臉，看他顫亂又不知所措的瞳珠，指腹壓過下唇，分開他緊咬的齒關：“畢竟，世上這樣在意段青玄，又如此恨章唯音的人，我想不出第二個。”
生怕嚇到黎盞一般，溫柔道：“聞燈，還是我該叫你……黎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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