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記憶（二） 段青玄……還有可能還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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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記憶（二） 段青玄……還有可能還活在……
去時一路匆匆, 回來時倒是多了閑暇。黎盞買了兩匹通身雪白，膘肥體壯的絕塵馬，一路經行三州, 每到一處，都要到當地最好的酒樓, 點滿整整一桌特色小吃, 臨走還不忘買點精巧手工制品。
好景迷人，著實愜意舒坦。
兩人回到宗門, 沒告訴任何人在此行中取到了段青玄的玉佩。
弟子找不到朝玄，打聽才知道，這些日子他竟跑去庶務堂接了個報酬低廉的丁級的小任務。
五峰連同主峰宗主章長陽, 將他特意叫去崇正殿談話，有意將他收作親傳弟子。
連黎盞也好奇他會選擇誰，可朝玄繞了一圈, 晚上還是回了他們二人的青竹居，黎盞旁敲側擊地問，朝玄直白地答：“我誰也沒選。”
常華劍宗的長老在整個仙府都算頂尖，黎盞不解了：“你這都看不上？”
朝玄：“……”
朝玄：“這不是一時半會還沒決定, 何況現在在這不也挺好。”
黎盞：“你真奇怪, 人人都想往上走，你進常華劍宗也是奔著更高的修為境界來的吧，怎麽現在就變了個想法呢？”
朝玄：“走了不就見不到你了？”
祝籬拜了季行之為師，依舊留在紫極峰青竹居，可若他拜了其他幾峰長老, 便要改住到其他峰，課程也不再與外門弟子混雜。
紫極峰本來就偏遠，兩人想再見, 便要比如今困難上許多。
竟只是這樣簡單的理由，黎盞恨鐵不成鋼，抄起劍往他腦袋敲：“你是不是傻，跟我在一起有前途重要嗎？”
朝玄自己也笑了：“我也不知道，就是心裏頭有股勁，總是特別擔心要跟你分開，連想到這個可能性，都變得心慌得要命。”
來探望的王二聽說此事，也喃喃道：“朝哥從小到大的心願，就是能成為和段青玄一樣厲害的劍修，我其實挺為他開心的，不過……我也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這樣厲害。”
他撓撓頭，憨厚的臉笑起來圓嘟嘟的，像個大西瓜：“我都突然覺得，自己快跟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二人在屋裏談話，朝玄從櫃子裏翻出本劍譜，這是入門時宗門統一下發的，算得上最基礎的劍招。他如今已經盡數領悟，又坐在案前添了註解，在王二離開前，將劍譜放到了他手中。
“灑掃弟子進外門不考資質，你將這本入門劍式學完，有不會的可以來問我，至多兩年，進入外門應當不是難事。”
黎盞隨意坐在桌案上，看著眼含熱淚的王二把劍譜當寶貝抱著離開。
他叫了聲朝玄，對方便頂著才睡醒不久，有些發亂的腦袋湊過來，頭頂毛絨絨的，漆黑的眼神明亮：“嗯？”
黎盞看他的眼睛，又看那邊不繼劍，擡起手，沒忍住揉了一把他腦袋：“你可真是個爛好人。”
朝玄掌心搭在他腰側，鼻間輕輕哼笑。
他腦袋往下一搭，靠著黎盞的肩頭，高大的身軀半弓，像是將黎盞整個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下。
黎盞沒有推開，好一會，從須彌戒中選了只深色發帶，替他紮了一個輕簡而利落的馬尾。
*
長老們舍不得放棄朝玄這個好苗子，哪怕他在拿到不繼之前只是個人人都看不起的雜靈根。
段青玄的劍跟隨了他百年，不光生了靈智，更是能輕巧分辨出誰更與他的主人更相似，他選中朝玄，便證明朝玄有勝過一切的潛力。
李昭明特意從內門趕來，帶了足足三壺上好的桂花釀，一道坐在小院內。
“你們這屋子位置真好，景色也好，我拜入虔問長老門下以後，天天都要早起敬茶，師兄師姐們也悶得慌，不像才進宗門，和你們一起那會，還能一起喝喝酒，聊聊天。”
入宗這些日子，他雖結交不少好友，卻與看起來好交談的黎盞更為親近，更是對段青玄的膽識與劍法大加欣賞，他是極少部分能在西洲境內感應到靈力的人，算得上天賦異稟。
寅周大陸分東、西二洲，東洲三處靈源讓整個仙府靈氣充裕，適合修行，千年來頻有飛升之人，連尋常人家都常出生有靈根、適合修行的孩子。
仙府內更是聚集大多宗門世家，並以常華劍宗、風雨閣、聞山門三大頂尖宗門為首，數百宗門共同響應，成立以誅殺瀾滄谷妖邪為己任的天義盟。
本屆天義盟的盟主，正是常華劍宗宗主章長陽。
相比東洲，西洲便顯得有些不被上天眷顧。
似乎為了保持這個世界的平衡，瀾滄谷與西洲相鄰處也有一道天然屏障，若東洲修行之人要來到西洲，便會被濁氣汙染，此後再難精進。
而西洲能有靈根之人萬中無一，若是有人能夠感應天地靈氣，則會不由自主被東洲靈源吸引，不受阻礙地穿過屏障。
瀾滄谷作為分界線，將靈氣覆蓋的東洲與濁氣叢生的西洲之間徹底隔絕，只有少部分普通人，用極短的壽命交換在兩州運輸物件，賺取高額報酬。
那處依舊保存著皇權更替的古老制度。
西洲皇室與瀾滄谷聯手，刻意封閉關於東洲消息，導致西洲消息閉塞，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穿過瀾滄谷的另一側，竟有一個天差地別的世界。
李昭明很幸運，他就是那個萬中無一能夠穿過屏障的修行者。
“在我們那，世家代表的是開國王侯，子孫世襲的顯貴人家，我也是到了仙府，才聽到了有關劍尊的事跡傳說。那時我就想，這得是多厲害的人啊，我既然來了，就一定要見一見。”
“可惜，我還沒努力到能見他，他就毫無預兆的隕落了。”
來到東洲，來到仙府，若要修行，便再不能經過屏障，幾乎斷絕了回家的可能。
李昭明壯志躊躇地擡起酒盞，笑起來露出一口粲白的大牙。
酒水在陽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醉到深處，一雙深棕色的瞳孔像是透過光暈，暈乎乎地望著東面。
離家之時，還和母親吵了一架，那會他尚且只隨著本能去追逐未知，也不知道踏出邊界一步，便再也回不了頭。
“都說成為最強的人，就能隨意去想去的地方，不受邊界限制。”
“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能再回家一趟……唉，她絮絮叨叨的，大概又老了……”
黎盞替他擺正腦袋：“錯了，西洲在這邊……真是喝大了。”
李昭明不好意思地捂上臉，一下沒了這股才竄上的傷春悲秋氣氛，“我、我找你們來說什麽來著……哦，有個事兒，還挺奇怪的，你們聽嗎？”
黎盞眉梢一挑：“講。”
“你們記得林銘嗎？”
“耳熟，是誰”
“我們入宗測驗時候，那個破了老宗主留下幻境的雙靈根弟子啊，直接沒來明隱峰上課，保送主峰被章宗主收作親傳弟子的那個。”
朝玄：“我記得，他怎麽了嗎？”
“他……”李昭明環顧四周，壓低聲音，說道，“他死了。”
黎盞倒酒的動作一頓，問道：“怎麽死的？”
“他自從拜入宗主門下，就特別張揚，在內門裏對師兄師姐也囂張得不行，大家都看不慣他。你們出去做委托的這些天，他也接了個委托，乙級的，據說是去附近收一只妖獸，只是妖獸沒收成，卻死在了路上。”
“奇就奇在他死的模樣，盡管宗門封了消息，我還是打聽到了一點。據說他死在荒野裏，身體幹癟，像是被人原封不動把內臟掏出來，血液吸幹，就留一張人皮。找到他的時候，就剩下如同一張皺巴巴的紙，還在被路過的野狗啃食，簡直前所未有，離奇至極。”
饒是黎盞活了一百多年，也沒聽過這樣稀奇的死法，他接著問：“宗門怎麽說？”
“還能怎麽說，查來查去，最後查到了瀾滄谷的頭上……我想也是，能幹出這種泯滅人性，喪心病狂事情的，就瀾滄谷那幫惡人了。”李昭明渾身惡寒地打了個哆嗦，趕緊又喝了兩口酒暖身。
黎盞一想：“我印象裏，瀾滄谷沒有用這種邪法的人啊？”
“瀾滄谷惡人千奇百怪，這誰說得準，”李昭明道，“何況……再過半年，不就是黎盞約定要來取瓊花錄的日子？那這些時日，指不定他就在宗門附近，事情也是他幹的。出了這檔子事，現在大家人人自危，都不太敢下山了。”
黎盞嘴角抽了抽：“我覺得黎盞口味應該也沒有這麽重……”
朝玄也道：“我見過黎盞，雖然的確下手兇狠，卻應當是不屑於做出這種陰毒之舉的。”
李昭明打斷：“你見過黎盞？什麽時候？”
朝玄便將那日在醉江月之事大致講了一遍，省略了黎盞對自己那點奇怪的試探部分，李昭明又是連連驚嘆，最後興致勃勃，問道：“黎盞真的如傳聞一般容貌艷絕嗎？”
朝玄點頭。
“和章少宗主相比呢？”
黎盞餘光撇他，朝玄想了想：“嗯……”
“要想這麽久嗎？”李昭明打趣道，“這些日子，你不是總來內門見少宗主嗎？”
話語落下同時，黎盞目光驟然一頓。
朝玄同樣變了臉色。
黎盞直起身子，朝玄跟著起身，握住他小臂：“去哪？”
“腦子暈，去休息。”
“我跟你一起。”
李昭明晃了晃見底的酒壺：“這就醉了？我特意問了店家，度數很低的……等等，不要都走啊，只留我一個人嗎？”
屋門在他眼前被關上。
朝玄握著黎盞手腕，將人扳回正面，低下一點腦袋，想像此前一般用額心相抵討好。
黎盞扶著桌沿，扭頭避開。
朝玄道：“我與章唯音沒有別的關系，也不會有別的關系。”
“可你敢說你沒有見他，沒有和他說上一句話嗎？”黎盞齒關扣緊，“你當我是傻子嗎？”
朝玄無話可說了，他微微張著唇，黎盞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濕潤而清亮的，也許留了最後一絲期盼，希望他能夠去解釋自己的行為，讓他給兩人一點繼續下去的可能。
可是朝玄思考了這樣久，最後只剩默認下，傷他最深的答案。
“對不起，”他跟黎盞保證，“下次不會了。”
黎盞閉上雙眼，肩頭起伏。
朝玄回來以後，背著自己，又見過不止一次章唯音。
光是想到這件事，想到朝玄碰過自己的身體，想到自己竟然會覺得朝玄與段青玄相似，讓他就這樣抱著自己，幾乎恨不得將自己被觸碰過的地方搓下一層皮。
連朝玄這個人都變得讓他生厭起來。
他愛錯了人，又在百年以後再一次看錯了人。
看來上天也不想讓他過得順遂，要他這輩子都與跟段青玄相關的東西脫不開幹系。
要他一次又一次被傷透心，以為能夠有一條將他拉出懸崖的繩索，又再一度陷入失望。
“別碰我。”黎盞重重甩開他的手，惡聲道，“以後也別碰我，永遠都不要再碰我。”
“聞燈，我以為我們……”
“以為什麽？”黎盞反問他，無情的話語從那張薄薄的唇中吐出，“我們不過是一起修行的舍友，頂多一起完成了一個委托，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朝玄皺眉：“可你明明……”
話到一半，自己也錯頓了。
明明什麽？明明允許他靠近，明明有意無意在引導，明明心知肚明。
可也的確，黎盞從沒有說過任何親昵話語，二人也並沒有真正越界，只是一些略微出格的動作引/誘，加上氣氛使然，便讓自己產生了錯覺。
朝玄很緩慢地意識到一件事。
——從開始到現在，一直都只是他一廂情願。
黎盞隨時可以脫身而出。
黎盞恢覆了那副跋扈得令人生厭的模樣：
“我就是這樣陰晴不定的人，如果你待得不開心，大可以申請換個弟子居舍，或者幹脆拜入內門，去更好的地方修行，這樣也就不用我們倆人一起擠在這間破房子裏了。”
沒忘冷嘲熱諷地補充一句：“哦，還能去見見章唯音呢，想必他知道了，也開心得很。”
說完，黎盞背身上榻，再沒有看朝玄一眼。
關了門窗，沒有點燈，屋內陷入黑暗，安靜得可怕。
朝玄還保持著一只手在空中的姿勢，剩下被撇清關系後，如同心臟被狠狠抓握後又松開的空落。
他站在黎盞榻邊，垂下眼睫，那對深黑的瞳珠如同一條黏膩的蛇，用兩顆尖牙死死鉤咬著黎盞背影。
他的確有寧願被誤會辱罵千百遍，也絕不能，更不敢對黎盞說的事。
客棧一夢後，他腦中似乎多出了幾段屬於段青玄的記憶。
比如在金蓮池選擇去救章唯音後，對方似是胸有成竹，在見到自己的第一面便十分激動。
“你果然來了，我就知道……”
知道？知道什麽？
而後他欲第一時間追尋黎盞腳步而去，也是章唯音強留下他。
“青玄，你不要去了，反正他遲早要死的。”
段青玄心頭一震：“你說什麽？”
他的記憶就此戛然而止。
那段未完的話語成了朝玄心中長久梗住的一塊石頭。
章唯音不對勁。
一定有什麽連段青玄都不知道的事。
回到常華劍宗後，為試探對那半句未完話語的猜想，他順勢應了章唯音的邀約。
主峰崇正殿恢弘巍然，章唯音邀他入側殿，屏退下人，親自為他燃香，沏茶。
他一個外門弟子，如何能有此殊榮？
就像夢境中，以段青玄身份，即便已然顯露天賦，卻還斷不至於令一宗之主的獨子傾心至此。
所以哪怕秘境裏，章唯音也只願意施舍一般地，用微末靈力救下段青玄。
卻不願意被別人看到他與段青玄同在一處，名聲受損，哪怕只是多等一些時日，直到段青玄醒來。
果不其然，一番問候以後，章唯音終於開始正題，關切道：“你拿到不繼劍後，可有什麽特殊之感？”
他面目生得清純，此刻柔柔而笑，又主動放下身份示好，怕是沒有幾個弟子能為之抵抗。
“拿到不繼劍後，我曾做了一個夢。”
朝玄呷飲一口茶水，眉頭緊皺，摸上腰側劍柄，與章唯音道：“不敢欺瞞少宗主，自得到這柄劍後，他似乎一直有什麽事要托付我，我以為自己與他未能相合，才到庶務堂接了任務打算多加磨合。”
“誰料他還是不願意徹底接受我，反而有一晚化身為個白頭老翁托夢與我，說……”
章唯音眼睛一亮：“說什麽？”
朝玄更覺奇異。
托夢一說本就荒誕，可章唯音非但不覺詫異，反倒興致勃勃。
夢境，多為雜亂的場景堆砌，夢中人行為，話語超乎常理，通常夢醒後不多時便會被從記憶中清理。
可亦有先人，覺得夢境是上天降下的啟示，專攻一道，提出“解夢”學說，意為預示、征兆。
在章唯音再次露出那種站在段青玄身側，胸有成竹的微笑時，他終於知道在夢中，章唯音身上的違和感究竟從何而來。
就像一個提前知道發展與結局的人，默認自己將是勝利者的姿態。
他心中生出一個不祥的預感。
朝玄想賭一把。
“他說，不繼之所以選中我，是因為覺得我多年修行段青玄劍法，與他極為相似，”他揉著太陽穴，嘆了口氣，故意道，“他似乎想讓我去做一件事，真是奇怪，明明劍神早就隕落了，這把劍卻似乎在暗示我，讓我尋到他原本的主人……”
隨後，朝玄發現章唯音看他的眼神變了。
並不是在聽到這點後的驚訝詫然，反倒是一種“果真如此”的蔑然，而且從一種略帶引/誘的的討好，變為看一個尚有利用價值普通弟子的敷衍。
“原來如此，”章唯音點頭，笑得端和雅正，又變為了那個關心弟子的尊貴少宗主，“不繼原來，只是找你幫忙呀。”
朝玄目光一暗。
他果然有能夠類似推測，或者預知未來的能力。
認識到這一點的同時，又驟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冷汗直冒。
他知道章唯音在想什麽了。
段青玄……還有可能還活在這世上，又或者，還有覆生的可能。
而章唯音，從頭到尾都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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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時一路匆匆, 回來時倒是多了閑暇。黎盞買了兩匹通身雪白，膘肥體壯的絕塵馬，一路經行三州, 每到一處，都要到當地最好的酒樓, 點滿整整一桌特色小吃, 臨走還不忘買點精巧手工制品。
好景迷人，著實愜意舒坦。
兩人回到宗門, 沒告訴任何人在此行中取到了段青玄的玉佩。
弟子找不到朝玄，打聽才知道，這些日子他竟跑去庶務堂接了個報酬低廉的丁級的小任務。
五峰連同主峰宗主章長陽, 將他特意叫去崇正殿談話，有意將他收作親傳弟子。
連黎盞也好奇他會選擇誰，可朝玄繞了一圈, 晚上還是回了他們二人的青竹居，黎盞旁敲側擊地問，朝玄直白地答：“我誰也沒選。”
常華劍宗的長老在整個仙府都算頂尖，黎盞不解了：“你這都看不上？”
朝玄：“……”
朝玄：“這不是一時半會還沒決定, 何況現在在這不也挺好。”
黎盞：“你真奇怪, 人人都想往上走，你進常華劍宗也是奔著更高的修為境界來的吧，怎麽現在就變了個想法呢？”
朝玄：“走了不就見不到你了？”
祝籬拜了季行之為師，依舊留在紫極峰青竹居，可若他拜了其他幾峰長老, 便要改住到其他峰，課程也不再與外門弟子混雜。
紫極峰本來就偏遠，兩人想再見, 便要比如今困難上許多。
竟只是這樣簡單的理由，黎盞恨鐵不成鋼，抄起劍往他腦袋敲：“你是不是傻，跟我在一起有前途重要嗎？”
朝玄自己也笑了：“我也不知道，就是心裏頭有股勁，總是特別擔心要跟你分開，連想到這個可能性，都變得心慌得要命。”
來探望的王二聽說此事，也喃喃道：“朝哥從小到大的心願，就是能成為和段青玄一樣厲害的劍修，我其實挺為他開心的，不過……我也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這樣厲害。”
他撓撓頭，憨厚的臉笑起來圓嘟嘟的，像個大西瓜：“我都突然覺得，自己快跟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二人在屋裏談話，朝玄從櫃子裏翻出本劍譜，這是入門時宗門統一下發的，算得上最基礎的劍招。他如今已經盡數領悟，又坐在案前添了註解，在王二離開前，將劍譜放到了他手中。
“灑掃弟子進外門不考資質，你將這本入門劍式學完，有不會的可以來問我，至多兩年，進入外門應當不是難事。”
黎盞隨意坐在桌案上，看著眼含熱淚的王二把劍譜當寶貝抱著離開。
他叫了聲朝玄，對方便頂著才睡醒不久，有些發亂的腦袋湊過來，頭頂毛絨絨的，漆黑的眼神明亮：“嗯？”
黎盞看他的眼睛，又看那邊不繼劍，擡起手，沒忍住揉了一把他腦袋：“你可真是個爛好人。”
朝玄掌心搭在他腰側，鼻間輕輕哼笑。
他腦袋往下一搭，靠著黎盞的肩頭，高大的身軀半弓，像是將黎盞整個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下。
黎盞沒有推開，好一會，從須彌戒中選了只深色發帶，替他紮了一個輕簡而利落的馬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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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們舍不得放棄朝玄這個好苗子，哪怕他在拿到不繼之前只是個人人都看不起的雜靈根。
段青玄的劍跟隨了他百年，不光生了靈智，更是能輕巧分辨出誰更與他的主人更相似，他選中朝玄，便證明朝玄有勝過一切的潛力。
李昭明特意從內門趕來，帶了足足三壺上好的桂花釀，一道坐在小院內。
“你們這屋子位置真好，景色也好，我拜入虔問長老門下以後，天天都要早起敬茶，師兄師姐們也悶得慌，不像才進宗門，和你們一起那會，還能一起喝喝酒，聊聊天。”
入宗這些日子，他雖結交不少好友，卻與看起來好交談的黎盞更為親近，更是對段青玄的膽識與劍法大加欣賞，他是極少部分能在西洲境內感應到靈力的人，算得上天賦異稟。
寅周大陸分東、西二洲，東洲三處靈源讓整個仙府靈氣充裕，適合修行，千年來頻有飛升之人，連尋常人家都常出生有靈根、適合修行的孩子。
仙府內更是聚集大多宗門世家，並以常華劍宗、風雨閣、聞山門三大頂尖宗門為首，數百宗門共同響應，成立以誅殺瀾滄谷妖邪為己任的天義盟。
本屆天義盟的盟主，正是常華劍宗宗主章長陽。
相比東洲，西洲便顯得有些不被上天眷顧。
似乎為了保持這個世界的平衡，瀾滄谷與西洲相鄰處也有一道天然屏障，若東洲修行之人要來到西洲，便會被濁氣汙染，此後再難精進。
而西洲能有靈根之人萬中無一，若是有人能夠感應天地靈氣，則會不由自主被東洲靈源吸引，不受阻礙地穿過屏障。
瀾滄谷作為分界線，將靈氣覆蓋的東洲與濁氣叢生的西洲之間徹底隔絕，只有少部分普通人，用極短的壽命交換在兩州運輸物件，賺取高額報酬。
那處依舊保存著皇權更替的古老制度。
西洲皇室與瀾滄谷聯手，刻意封閉關於東洲消息，導致西洲消息閉塞，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穿過瀾滄谷的另一側，竟有一個天差地別的世界。
李昭明很幸運，他就是那個萬中無一能夠穿過屏障的修行者。
“在我們那，世家代表的是開國王侯，子孫世襲的顯貴人家，我也是到了仙府，才聽到了有關劍尊的事跡傳說。那時我就想，這得是多厲害的人啊，我既然來了，就一定要見一見。”
“可惜，我還沒努力到能見他，他就毫無預兆的隕落了。”
來到東洲，來到仙府，若要修行，便再不能經過屏障，幾乎斷絕了回家的可能。
李昭明壯志躊躇地擡起酒盞，笑起來露出一口粲白的大牙。
酒水在陽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醉到深處，一雙深棕色的瞳孔像是透過光暈，暈乎乎地望著東面。
離家之時，還和母親吵了一架，那會他尚且只隨著本能去追逐未知，也不知道踏出邊界一步，便再也回不了頭。
“都說成為最強的人，就能隨意去想去的地方，不受邊界限制。”
“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能再回家一趟……唉，她絮絮叨叨的，大概又老了……”
黎盞替他擺正腦袋：“錯了，西洲在這邊……真是喝大了。”
李昭明不好意思地捂上臉，一下沒了這股才竄上的傷春悲秋氣氛，“我、我找你們來說什麽來著……哦，有個事兒，還挺奇怪的，你們聽嗎？”
黎盞眉梢一挑：“講。”
“你們記得林銘嗎？”
“耳熟，是誰”
“我們入宗測驗時候，那個破了老宗主留下幻境的雙靈根弟子啊，直接沒來明隱峰上課，保送主峰被章宗主收作親傳弟子的那個。”
朝玄：“我記得，他怎麽了嗎？”
“他……”李昭明環顧四周，壓低聲音，說道，“他死了。”
黎盞倒酒的動作一頓，問道：“怎麽死的？”
“他自從拜入宗主門下，就特別張揚，在內門裏對師兄師姐也囂張得不行，大家都看不慣他。你們出去做委托的這些天，他也接了個委托，乙級的，據說是去附近收一只妖獸，只是妖獸沒收成，卻死在了路上。”
“奇就奇在他死的模樣，盡管宗門封了消息，我還是打聽到了一點。據說他死在荒野裏，身體幹癟，像是被人原封不動把內臟掏出來，血液吸幹，就留一張人皮。找到他的時候，就剩下如同一張皺巴巴的紙，還在被路過的野狗啃食，簡直前所未有，離奇至極。”
饒是黎盞活了一百多年，也沒聽過這樣稀奇的死法，他接著問：“宗門怎麽說？”
“還能怎麽說，查來查去，最後查到了瀾滄谷的頭上……我想也是，能幹出這種泯滅人性，喪心病狂事情的，就瀾滄谷那幫惡人了。”李昭明渾身惡寒地打了個哆嗦，趕緊又喝了兩口酒暖身。
黎盞一想：“我印象裏，瀾滄谷沒有用這種邪法的人啊？”
“瀾滄谷惡人千奇百怪，這誰說得準，”李昭明道，“何況……再過半年，不就是黎盞約定要來取瓊花錄的日子？那這些時日，指不定他就在宗門附近，事情也是他幹的。出了這檔子事，現在大家人人自危，都不太敢下山了。”
黎盞嘴角抽了抽：“我覺得黎盞口味應該也沒有這麽重……”
朝玄也道：“我見過黎盞，雖然的確下手兇狠，卻應當是不屑於做出這種陰毒之舉的。”
李昭明打斷：“你見過黎盞？什麽時候？”
朝玄便將那日在醉江月之事大致講了一遍，省略了黎盞對自己那點奇怪的試探部分，李昭明又是連連驚嘆，最後興致勃勃，問道：“黎盞真的如傳聞一般容貌艷絕嗎？”
朝玄點頭。
“和章少宗主相比呢？”
黎盞餘光撇他，朝玄想了想：“嗯……”
“要想這麽久嗎？”李昭明打趣道，“這些日子，你不是總來內門見少宗主嗎？”
話語落下同時，黎盞目光驟然一頓。
朝玄同樣變了臉色。
黎盞直起身子，朝玄跟著起身，握住他小臂：“去哪？”
“腦子暈，去休息。”
“我跟你一起。”
李昭明晃了晃見底的酒壺：“這就醉了？我特意問了店家，度數很低的……等等，不要都走啊，只留我一個人嗎？”
屋門在他眼前被關上。
朝玄握著黎盞手腕，將人扳回正面，低下一點腦袋，想像此前一般用額心相抵討好。
黎盞扶著桌沿，扭頭避開。
朝玄道：“我與章唯音沒有別的關系，也不會有別的關系。”
“可你敢說你沒有見他，沒有和他說上一句話嗎？”黎盞齒關扣緊，“你當我是傻子嗎？”
朝玄無話可說了，他微微張著唇，黎盞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濕潤而清亮的，也許留了最後一絲期盼，希望他能夠去解釋自己的行為，讓他給兩人一點繼續下去的可能。
可是朝玄思考了這樣久，最後只剩默認下，傷他最深的答案。
“對不起，”他跟黎盞保證，“下次不會了。”
黎盞閉上雙眼，肩頭起伏。
朝玄回來以後，背著自己，又見過不止一次章唯音。
光是想到這件事，想到朝玄碰過自己的身體，想到自己竟然會覺得朝玄與段青玄相似，讓他就這樣抱著自己，幾乎恨不得將自己被觸碰過的地方搓下一層皮。
連朝玄這個人都變得讓他生厭起來。
他愛錯了人，又在百年以後再一次看錯了人。
看來上天也不想讓他過得順遂，要他這輩子都與跟段青玄相關的東西脫不開幹系。
要他一次又一次被傷透心，以為能夠有一條將他拉出懸崖的繩索，又再一度陷入失望。
“別碰我。”黎盞重重甩開他的手，惡聲道，“以後也別碰我，永遠都不要再碰我。”
“聞燈，我以為我們……”
“以為什麽？”黎盞反問他，無情的話語從那張薄薄的唇中吐出，“我們不過是一起修行的舍友，頂多一起完成了一個委托，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朝玄皺眉：“可你明明……”
話到一半，自己也錯頓了。
明明什麽？明明允許他靠近，明明有意無意在引導，明明心知肚明。
可也的確，黎盞從沒有說過任何親昵話語，二人也並沒有真正越界，只是一些略微出格的動作引/誘，加上氣氛使然，便讓自己產生了錯覺。
朝玄很緩慢地意識到一件事。
——從開始到現在，一直都只是他一廂情願。
黎盞隨時可以脫身而出。
黎盞恢覆了那副跋扈得令人生厭的模樣：
“我就是這樣陰晴不定的人，如果你待得不開心，大可以申請換個弟子居舍，或者幹脆拜入內門，去更好的地方修行，這樣也就不用我們倆人一起擠在這間破房子裏了。”
沒忘冷嘲熱諷地補充一句：“哦，還能去見見章唯音呢，想必他知道了，也開心得很。”
說完，黎盞背身上榻，再沒有看朝玄一眼。
關了門窗，沒有點燈，屋內陷入黑暗，安靜得可怕。
朝玄還保持著一只手在空中的姿勢，剩下被撇清關系後，如同心臟被狠狠抓握後又松開的空落。
他站在黎盞榻邊，垂下眼睫，那對深黑的瞳珠如同一條黏膩的蛇，用兩顆尖牙死死鉤咬著黎盞背影。
他的確有寧願被誤會辱罵千百遍，也絕不能，更不敢對黎盞說的事。
客棧一夢後，他腦中似乎多出了幾段屬於段青玄的記憶。
比如在金蓮池選擇去救章唯音後，對方似是胸有成竹，在見到自己的第一面便十分激動。
“你果然來了，我就知道……”
知道？知道什麽？
而後他欲第一時間追尋黎盞腳步而去，也是章唯音強留下他。
“青玄，你不要去了，反正他遲早要死的。”
段青玄心頭一震：“你說什麽？”
他的記憶就此戛然而止。
那段未完的話語成了朝玄心中長久梗住的一塊石頭。
章唯音不對勁。
一定有什麽連段青玄都不知道的事。
回到常華劍宗後，為試探對那半句未完話語的猜想，他順勢應了章唯音的邀約。
主峰崇正殿恢弘巍然，章唯音邀他入側殿，屏退下人，親自為他燃香，沏茶。
他一個外門弟子，如何能有此殊榮？
就像夢境中，以段青玄身份，即便已然顯露天賦，卻還斷不至於令一宗之主的獨子傾心至此。
所以哪怕秘境裏，章唯音也只願意施舍一般地，用微末靈力救下段青玄。
卻不願意被別人看到他與段青玄同在一處，名聲受損，哪怕只是多等一些時日，直到段青玄醒來。
果不其然，一番問候以後，章唯音終於開始正題，關切道：“你拿到不繼劍後，可有什麽特殊之感？”
他面目生得清純，此刻柔柔而笑，又主動放下身份示好，怕是沒有幾個弟子能為之抵抗。
“拿到不繼劍後，我曾做了一個夢。”
朝玄呷飲一口茶水，眉頭緊皺，摸上腰側劍柄，與章唯音道：“不敢欺瞞少宗主，自得到這柄劍後，他似乎一直有什麽事要托付我，我以為自己與他未能相合，才到庶務堂接了任務打算多加磨合。”
“誰料他還是不願意徹底接受我，反而有一晚化身為個白頭老翁托夢與我，說……”
章唯音眼睛一亮：“說什麽？”
朝玄更覺奇異。
托夢一說本就荒誕，可章唯音非但不覺詫異，反倒興致勃勃。
夢境，多為雜亂的場景堆砌，夢中人行為，話語超乎常理，通常夢醒後不多時便會被從記憶中清理。
可亦有先人，覺得夢境是上天降下的啟示，專攻一道，提出“解夢”學說，意為預示、征兆。
在章唯音再次露出那種站在段青玄身側，胸有成竹的微笑時，他終於知道在夢中，章唯音身上的違和感究竟從何而來。
就像一個提前知道發展與結局的人，默認自己將是勝利者的姿態。
他心中生出一個不祥的預感。
朝玄想賭一把。
“他說，不繼之所以選中我，是因為覺得我多年修行段青玄劍法，與他極為相似，”他揉著太陽穴，嘆了口氣，故意道，“他似乎想讓我去做一件事，真是奇怪，明明劍神早就隕落了，這把劍卻似乎在暗示我，讓我尋到他原本的主人……”
隨後，朝玄發現章唯音看他的眼神變了。
並不是在聽到這點後的驚訝詫然，反倒是一種“果真如此”的蔑然，而且從一種略帶引/誘的的討好，變為看一個尚有利用價值普通弟子的敷衍。
“原來如此，”章唯音點頭，笑得端和雅正，又變為了那個關心弟子的尊貴少宗主，“不繼原來，只是找你幫忙呀。”
朝玄目光一暗。
他果然有能夠類似推測，或者預知未來的能力。
認識到這一點的同時，又驟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冷汗直冒。
他知道章唯音在想什麽了。
段青玄……還有可能還活在這世上，又或者，還有覆生的可能。
而章唯音，從頭到尾都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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