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記憶（三） 等段青玄死了再來告訴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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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記憶（三） 等段青玄死了再來告訴我吧……
朝嵐山, 齊鳴峰。
黎盞作為季行之的弟子，自然該來此處與他一同修行。
用從前段青玄的話來說，他劍術天賦其實算得上很不錯。
只是後來被章唯音冷嘲熱諷過幾次, 便不再想與弟子一起修行了，這件事他沒告訴段青玄, 只道自己不想再習劍。
木劍被另一柄用來修行的木劍挑飛, 黎盞左腕一陣發疼，猛然擡頭, 看見季行之那張冷冰冰的臉。
“這幾天沒睡好，是我倏忽了，對不起啊, 師父，”黎盞蹲下身，重新握起劍柄, “再來一次吧，這次一定沒問題。”
季行之搖頭，連同自己手中的劍一並收回。
“你心有掛礙，雜念不除, 就永遠沒辦法握好劍, ”季行之問，“庶務堂的弟子和我說，你前些日子接了個委托，去了哪裏？”
黎盞與他對坐涼亭，博山爐白霧裊裊, 桌上擺著一副未完的棋盤。
他將黃斛村之事一一講來，隱去玉佩，提及了段青玄曾到過昌州與黃斛村一事。
黎盞不在意似的, 故作感嘆：“沒想到師祖還處處留情，想來在常華劍宗，也與少宗主十分琴瑟和鳴吧。”
“據我所知，應當並非如此，”季行之道，“師父極少離山，朝嵐山的結界也從來不對章唯音開放，兩人就是見面也屈指可數，何來琴瑟和鳴一說？”
這倒是出乎黎盞意外：“……是嗎，”他半闔的眼睫眨動，幽幽盯著桌面棋盤，“那師祖不愛出山，平日就只練劍麽？”
“時常釣魚，偶爾也喜愛飲酒。”
是了，段青玄不愛離山，便是季行之替他到山下取酒。
可……只是這樣嗎？
黎盞在滄瀾谷待了近百年，打聽的所有消息都說段青玄與章唯音過得如何如何好，二人如何如何情投意合，劍尊不知道比那脾氣古怪的黎盞幸福多少倍，每一年都說在看黃道吉日，等合適之機，就要與陪伴他多年的少宗主成婚啦。
黎盞聽一次氣一次，後來幹脆不聽了，只說，等段青玄死了再來告訴我吧。
到時自己一定穿一身白衣，去為他祭奠。
沒想到一個錯誤信息，竟被他計較了好多年。
也罷，反正不重要了。
黎盞暫時留在了齊鳴峰，此處本就只是朝嵐山的側峰，在季行之之前也無人居住，餘下一間勉強清理出的屋子不大，甚至只能擺上床榻，行步都十分困難。
原本只是為了躲避朝玄，修行閑暇之際，季行之卻主動提及：
“你體內似乎真元豐沛，卻全未能全然吸收煉化。”
果然發現了。
料定季行之的性子不會向外說，更不會追問，黎盞才並未對他遮掩自己雖只有築基境界，丹田修為卻精純到濃厚一事。
這是當初與段青玄尚且恩愛之時，他自願共享自己的修為，但凡段青玄吸收的靈力，其中一半，會無條件地轉移到黎盞身體裏，哪怕不去修行，在危急時刻，也可暫化為己所用。
也是憑借著這源源不斷的真元，黎盞才能在外面勉強偽裝修為強大，也有當初敢大鬧段青玄葬禮的底氣。
黎盞簡單答道：“小時偶遇機緣，可惜一直未得煉化之法。”
季行之：“你可有打算，要去三年後的池陽大比？”
繁州有一處上古時期遺留名為“池陽”的靈泉，靈氣充溢，每十年催生一名為“凈心蓮”的蓮子，對尋常修者可洗精伐髓，養炁灌頂，更兼具溫養、重塑神識之效，是千金難求的天然奇珍。
“池陽大比”也因此得名，十年一屆，於繁州城柳家主辦，元嬰以下新秀弟子皆可參與，每屆魁首可入泉取蓮子，前十餘下九人，可同入靈泉，飲泉水，留池陽修行三日。
黎盞向來不喜歡與人紛爭打架，對這個號稱新一輩嶄露頭角的比試沒有半分興趣，正要拒絕，便聽季行之繼續道：“凈心蓮蓮子，或可促進你身上真元吸收，並能讓你從中領悟此前真元主人的經脈循行之法，對日後修行事半功倍。”
黎盞一頓。
能不能徹底吸收段青玄留下的真元對他而言無所謂，反正只是時間早晚的事，但若能模仿段青玄曾經的經脈循行，覆刻施法方式，便有極大可能不必再去費盡心力尋找段青玄的三屍，一樣有機會可以解開身上長達百年折磨的惡咒。
這對黎盞是個再好不過的消息。
此後，他比任何時候都認真修行，卯時打坐，真元過大小周天，感受丹田內逐漸澎湃的內力，兩刻鐘後與季行之習劍，入夜回屋，幾乎累得倒頭就睡。
連思考問題的時間都沒有了，卻是覺得無比暢快。
就這般持續了大半月，二人拆過一套劍招，季行之突然道：“你同舍的朝玄，那位取了我師父不繼劍的弟子，一直在山外結界，說想要見你。”
“不想見，師父替我回絕吧，不要讓他上山。”黎盞毫不猶豫。
季行之沒有問緣由，只答一個“好”字，二指在空中掐出一道法訣，加固了齊鳴峰結界。
黎盞調整氣息，重新握劍，見季行之身形板正，並無再與他對招意思，喚了一聲：“師父？”
季行之：“你有沒有想過，除卻劍法，或還有別的修行之道更加適合？”
見黎盞表情微變，季行之又道：“我並非不願教授，相反，你用劍天賦並不亞於當初的我，只是劍法本講究“快、準、厲”，你出劍習慣性瞻前顧後，偏向求穩，雖不出錯，卻在應變上受限過多，比起劍法，倒可以試試陣法、符咒等方式。”
當初他不再主動習劍以後，段青玄也說過類似話語，道他心思聰穎靈動，顧全大局，也許更適合攻守一體的陣法。
又道，倘若黎盞不願意也無礙，自己會護他一輩子周全。
要重新學習一套修行之法，想想都很累，那時二人新婚不久，黎盞想要日日與他膩在一起，便道，反正段青玄足夠厲害，自己躲在後面偷懶，也舒服得很。
最是情深的時候，自然也不會料想到二人終有分道揚鑣的一日。
也是很後來的邀月宴上，黎盞才認識到，沒有什麽無條件的承諾不需要付出，更沒有無不散之筵席，有些路，始終是要一個人慢慢走下去的。
*
季行之並不會陣法，常華劍宗主修劍，餘下醫、陣、符等雖只開授基礎課程，卻因底蘊豐厚，有如崔平鴻等幾位客卿坐鎮，哪怕對上專修的一流宗門，也不遜色分毫。
住在明隱峰的，便是當世陣修翹楚阮隨雲。
她如今不過兩百壽元，卻早在百年前便以神乎其神的自創陣訣打出名聲，與段青玄同一屆池陽大比中，憑借一手周天迷障生生闖入決戰，最後惜敗於段青玄的無我劍意。
便是在百年後的現在，也是位列天機榜前十的唯一陣修。
季行之極少與人交際，更極少離開齊鳴峰，如今卻帶黎盞拜過阮隨雲，說明情況後，請對方試著教導一二。
阮隨雲一身半舊的靛藍短打，袖口卷到小臂，一頭烏黑濃密的長發用水藍絳帶紮起，露出眉目秀麗的清稚臉龐，不像個傳說中精於陣法的前輩大能，反倒像個伶俐嬌俏的鄉野女子。
她雙手抱胸，細眉高挑，視線上下打量黎盞：“真是稀奇，你竟然也會收徒弟，我以為你是個油鹽不進的大冰塊呢。”
阮隨雲平日除卻陣法，便是喜愛收集西洲一位名為陸望的畫師的作品，據說每幅都天馬行空，瑰麗非常，可惜英年早逝，存世畫作更是寥寥無幾。
季行之多年前曾偶然得了一幅，如今一並作禮送與阮隨雲。
“看在這幅畫和我跟你師父的交情上，這個忙倒是可以幫。”阮隨雲確實驚喜非常，愛不釋手地捧著畫卷，“不過先說好，陣法比劍法對資質要求更高，我也不喜歡教笨蛋，如果他資質實在太差，哪怕你把段青玄從地下喊出來求我，我也不會在他身上浪費一點心力。”
季行之道：“盡力而為即可。”此話對阮隨雲，也對黎盞。
於是黎盞就留在明隱峰小側峰上，繞過兩道演武場和膳堂就是外門弟子修行的地方，可惜朝玄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還日日下了功課就守在齊鳴峰結界前，千方百計要見他一面。
學習陣法的第一步，與劍法一樣，要先測試資質。
送來請阮隨雲教習的弟子很多，她並沒將黎盞特殊對待，取了《基礎陣紋圖解》與鎮岳、聚靈、吞靈等最適合初學的幾道陣法圖，簡單認識標志後，要他觀察辨習，如陣眼位置，靈脈走向等。
阮隨雲講完了基礎，便留著黎盞自己揣摩，興致高昂地抱著畫卷到一旁欣賞。
黎盞閑時瞥了一眼，濃墨重彩，畫上也盡是他從未見過的新奇之物，據說是齊望冥想中受天命指點啟發而作，果真才華橫溢，不負“畫聖”之名。
兩個時辰後，黎盞喚她：“阮師父。”
阮隨雲沈迷於齊望畫作，聞言“嗯？”了一聲，頭也不擡：“你遇上了什麽不懂的？”
“不是，”黎盞問道，“我已經把這本都看完了，接下來要學什麽？”
阮隨雲一頓，幽幽轉回頭，表情並不好看。
《基礎陣法圖解》雖以“基礎”為名，其中內容卻含括陣紋、陣盤、陣眼及靈脈走向等種種駁雜大方向，又有五行八卦、天地法則輔助陣眼形成等諸多小節。
對於未接觸過陣法的初學者來說，大多需要五至七日才能逐漸理解，哪怕稍有天賦之人，少說也得兩日方能熟悉。
她的確受了季行之賄賂，也從不吝教導，但並不代表可以接受一個隨意相待，只將修陣當做玩樂，又愛撒謊的徒弟。
“看在你是季行之送來的份上，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別偷奸耍滑，收起你的小聰明。”
“……我真的記住了。”黎盞實在不解阮隨雲反應為什麽這樣大。
阮隨雲已經有些發惱，一把從黎盞手中抽過書冊，道：“既然你這麽說，我可就不留情面了。當然，我也不為難你，十題中只要答對七題，便算你過關。”
黎盞坐姿端正，乖乖點頭：“阮師父請。”
阮隨雲瞥他一眼，隨後提問了幾道基礎問題，見黎盞對答如流，心念一動，便以內容變體，略添加了些許難度，需要根據書中內容加上自己思考方能得出答案。
黎盞一一對答，果真毫不出錯。
“乖乖，你過目不忘啊？”阮隨雲震驚了。
“倒也沒有，只是看著這些陣符、陣眼陣訣就覺得能夠很輕易看懂他們應該是怎樣的靈力走勢，又該在哪裏落陣眼，多看幾遍記得了，後面的就能融會貫通。”
融會貫通？
阮隨雲眼角直抽抽，她算是元真子教過最有天賦的學生，即便如當時的她，把這本《基礎陣法圖解》摸透，也花了足足一日時間。
這名叫祝籬的弟子，究竟是真的萬中無一的天才，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在這等著。”
阮隨雲一時也顧不上繼續觀賞畫卷了，隨著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產生，她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腳步匆匆地奔回自己在明隱峰的輕雲小築，從書架上準確無誤地取下一本半個指節厚的羊皮書來。
整本書空白無一字，只在正中，夾著一張被合起的圖畫。
這張圖畫被交給黎盞，阮隨雲問道：“你看著這圖，有什麽感覺？”
此物是當初元真子圓寂為她留下的“無字陣書”，在如今檢測陣法資質只用看弟子對於陣法的理解時，唯獨此物能夠精準判斷出弟子的精神、感知力強弱。
因著用不好反傷及根本，阮隨雲交給黎盞時，亦在他身上落了保護結界。
越適合學習陣法的精神感知，陣書中給出的反應便越大。
阮隨雲當初，就令圖中顯示出了一道旺盛而蓬勃生長的巨樹，元真子說，樹木遮天蔽日，象征著源源不斷的生機，她的精神力足夠強大，也足夠蔭蔽後來人。
可陣書在黎盞面前足足一炷香時間，別說有畫面了，連一點微末的反應都沒有。
又是一炷香，兩炷香，到阮隨雲有些不耐煩了，那股激昂起的心思又漸漸回落。
她心道：“果然是錯覺，碰巧而已……畢竟這世上比她還要更強大的精神力，這數百年來，也不過師父元真子一人而已。”
阮隨雲欲收回陣書，可幾乎是指尖觸碰到的同一時間，黎盞猛地擡頭，一句“不要”還沒說出口，陣書卻驟然爆發出一陣極為耀眼的金光，火焰一般刺痛她的掌心。
轟隆——
一聲炸響，穿破阻隔的金光幾乎直沖天際，籠罩了明隱峰小半個山頭。
那不止是灼目的太陽，而是層層疊疊，取之不盡的世界萬物，他們無法在一張圖中被容納，於是爭前恐後的，想要突破畫面，去追尋給予他們生命力的精神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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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嵐山, 齊鳴峰。
黎盞作為季行之的弟子，自然該來此處與他一同修行。
用從前段青玄的話來說，他劍術天賦其實算得上很不錯。
只是後來被章唯音冷嘲熱諷過幾次, 便不再想與弟子一起修行了，這件事他沒告訴段青玄, 只道自己不想再習劍。
木劍被另一柄用來修行的木劍挑飛, 黎盞左腕一陣發疼，猛然擡頭, 看見季行之那張冷冰冰的臉。
“這幾天沒睡好，是我倏忽了，對不起啊, 師父，”黎盞蹲下身，重新握起劍柄, “再來一次吧，這次一定沒問題。”
季行之搖頭，連同自己手中的劍一並收回。
“你心有掛礙，雜念不除, 就永遠沒辦法握好劍, ”季行之問，“庶務堂的弟子和我說，你前些日子接了個委托，去了哪裏？”
黎盞與他對坐涼亭，博山爐白霧裊裊, 桌上擺著一副未完的棋盤。
他將黃斛村之事一一講來，隱去玉佩，提及了段青玄曾到過昌州與黃斛村一事。
黎盞不在意似的, 故作感嘆：“沒想到師祖還處處留情，想來在常華劍宗，也與少宗主十分琴瑟和鳴吧。”
“據我所知，應當並非如此，”季行之道，“師父極少離山，朝嵐山的結界也從來不對章唯音開放，兩人就是見面也屈指可數，何來琴瑟和鳴一說？”
這倒是出乎黎盞意外：“……是嗎，”他半闔的眼睫眨動，幽幽盯著桌面棋盤，“那師祖不愛出山，平日就只練劍麽？”
“時常釣魚，偶爾也喜愛飲酒。”
是了，段青玄不愛離山，便是季行之替他到山下取酒。
可……只是這樣嗎？
黎盞在滄瀾谷待了近百年，打聽的所有消息都說段青玄與章唯音過得如何如何好，二人如何如何情投意合，劍尊不知道比那脾氣古怪的黎盞幸福多少倍，每一年都說在看黃道吉日，等合適之機，就要與陪伴他多年的少宗主成婚啦。
黎盞聽一次氣一次，後來幹脆不聽了，只說，等段青玄死了再來告訴我吧。
到時自己一定穿一身白衣，去為他祭奠。
沒想到一個錯誤信息，竟被他計較了好多年。
也罷，反正不重要了。
黎盞暫時留在了齊鳴峰，此處本就只是朝嵐山的側峰，在季行之之前也無人居住，餘下一間勉強清理出的屋子不大，甚至只能擺上床榻，行步都十分困難。
原本只是為了躲避朝玄，修行閑暇之際，季行之卻主動提及：
“你體內似乎真元豐沛，卻全未能全然吸收煉化。”
果然發現了。
料定季行之的性子不會向外說，更不會追問，黎盞才並未對他遮掩自己雖只有築基境界，丹田修為卻精純到濃厚一事。
這是當初與段青玄尚且恩愛之時，他自願共享自己的修為，但凡段青玄吸收的靈力，其中一半，會無條件地轉移到黎盞身體裏，哪怕不去修行，在危急時刻，也可暫化為己所用。
也是憑借著這源源不斷的真元，黎盞才能在外面勉強偽裝修為強大，也有當初敢大鬧段青玄葬禮的底氣。
黎盞簡單答道：“小時偶遇機緣，可惜一直未得煉化之法。”
季行之：“你可有打算，要去三年後的池陽大比？”
繁州有一處上古時期遺留名為“池陽”的靈泉，靈氣充溢，每十年催生一名為“凈心蓮”的蓮子，對尋常修者可洗精伐髓，養炁灌頂，更兼具溫養、重塑神識之效，是千金難求的天然奇珍。
“池陽大比”也因此得名，十年一屆，於繁州城柳家主辦，元嬰以下新秀弟子皆可參與，每屆魁首可入泉取蓮子，前十餘下九人，可同入靈泉，飲泉水，留池陽修行三日。
黎盞向來不喜歡與人紛爭打架，對這個號稱新一輩嶄露頭角的比試沒有半分興趣，正要拒絕，便聽季行之繼續道：“凈心蓮蓮子，或可促進你身上真元吸收，並能讓你從中領悟此前真元主人的經脈循行之法，對日後修行事半功倍。”
黎盞一頓。
能不能徹底吸收段青玄留下的真元對他而言無所謂，反正只是時間早晚的事，但若能模仿段青玄曾經的經脈循行，覆刻施法方式，便有極大可能不必再去費盡心力尋找段青玄的三屍，一樣有機會可以解開身上長達百年折磨的惡咒。
這對黎盞是個再好不過的消息。
此後，他比任何時候都認真修行，卯時打坐，真元過大小周天，感受丹田內逐漸澎湃的內力，兩刻鐘後與季行之習劍，入夜回屋，幾乎累得倒頭就睡。
連思考問題的時間都沒有了，卻是覺得無比暢快。
就這般持續了大半月，二人拆過一套劍招，季行之突然道：“你同舍的朝玄，那位取了我師父不繼劍的弟子，一直在山外結界，說想要見你。”
“不想見，師父替我回絕吧，不要讓他上山。”黎盞毫不猶豫。
季行之沒有問緣由，只答一個“好”字，二指在空中掐出一道法訣，加固了齊鳴峰結界。
黎盞調整氣息，重新握劍，見季行之身形板正，並無再與他對招意思，喚了一聲：“師父？”
季行之：“你有沒有想過，除卻劍法，或還有別的修行之道更加適合？”
見黎盞表情微變，季行之又道：“我並非不願教授，相反，你用劍天賦並不亞於當初的我，只是劍法本講究“快、準、厲”，你出劍習慣性瞻前顧後，偏向求穩，雖不出錯，卻在應變上受限過多，比起劍法，倒可以試試陣法、符咒等方式。”
當初他不再主動習劍以後，段青玄也說過類似話語，道他心思聰穎靈動，顧全大局，也許更適合攻守一體的陣法。
又道，倘若黎盞不願意也無礙，自己會護他一輩子周全。
要重新學習一套修行之法，想想都很累，那時二人新婚不久，黎盞想要日日與他膩在一起，便道，反正段青玄足夠厲害，自己躲在後面偷懶，也舒服得很。
最是情深的時候，自然也不會料想到二人終有分道揚鑣的一日。
也是很後來的邀月宴上，黎盞才認識到，沒有什麽無條件的承諾不需要付出，更沒有無不散之筵席，有些路，始終是要一個人慢慢走下去的。
*
季行之並不會陣法，常華劍宗主修劍，餘下醫、陣、符等雖只開授基礎課程，卻因底蘊豐厚，有如崔平鴻等幾位客卿坐鎮，哪怕對上專修的一流宗門，也不遜色分毫。
住在明隱峰的，便是當世陣修翹楚阮隨雲。
她如今不過兩百壽元，卻早在百年前便以神乎其神的自創陣訣打出名聲，與段青玄同一屆池陽大比中，憑借一手周天迷障生生闖入決戰，最後惜敗於段青玄的無我劍意。
便是在百年後的現在，也是位列天機榜前十的唯一陣修。
季行之極少與人交際，更極少離開齊鳴峰，如今卻帶黎盞拜過阮隨雲，說明情況後，請對方試著教導一二。
阮隨雲一身半舊的靛藍短打，袖口卷到小臂，一頭烏黑濃密的長發用水藍絳帶紮起，露出眉目秀麗的清稚臉龐，不像個傳說中精於陣法的前輩大能，反倒像個伶俐嬌俏的鄉野女子。
她雙手抱胸，細眉高挑，視線上下打量黎盞：“真是稀奇，你竟然也會收徒弟，我以為你是個油鹽不進的大冰塊呢。”
阮隨雲平日除卻陣法，便是喜愛收集西洲一位名為陸望的畫師的作品，據說每幅都天馬行空，瑰麗非常，可惜英年早逝，存世畫作更是寥寥無幾。
季行之多年前曾偶然得了一幅，如今一並作禮送與阮隨雲。
“看在這幅畫和我跟你師父的交情上，這個忙倒是可以幫。”阮隨雲確實驚喜非常，愛不釋手地捧著畫卷，“不過先說好，陣法比劍法對資質要求更高，我也不喜歡教笨蛋，如果他資質實在太差，哪怕你把段青玄從地下喊出來求我，我也不會在他身上浪費一點心力。”
季行之道：“盡力而為即可。”此話對阮隨雲，也對黎盞。
於是黎盞就留在明隱峰小側峰上，繞過兩道演武場和膳堂就是外門弟子修行的地方，可惜朝玄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還日日下了功課就守在齊鳴峰結界前，千方百計要見他一面。
學習陣法的第一步，與劍法一樣，要先測試資質。
送來請阮隨雲教習的弟子很多，她並沒將黎盞特殊對待，取了《基礎陣紋圖解》與鎮岳、聚靈、吞靈等最適合初學的幾道陣法圖，簡單認識標志後，要他觀察辨習，如陣眼位置，靈脈走向等。
阮隨雲講完了基礎，便留著黎盞自己揣摩，興致高昂地抱著畫卷到一旁欣賞。
黎盞閑時瞥了一眼，濃墨重彩，畫上也盡是他從未見過的新奇之物，據說是齊望冥想中受天命指點啟發而作，果真才華橫溢，不負“畫聖”之名。
兩個時辰後，黎盞喚她：“阮師父。”
阮隨雲沈迷於齊望畫作，聞言“嗯？”了一聲，頭也不擡：“你遇上了什麽不懂的？”
“不是，”黎盞問道，“我已經把這本都看完了，接下來要學什麽？”
阮隨雲一頓，幽幽轉回頭，表情並不好看。
《基礎陣法圖解》雖以“基礎”為名，其中內容卻含括陣紋、陣盤、陣眼及靈脈走向等種種駁雜大方向，又有五行八卦、天地法則輔助陣眼形成等諸多小節。
對於未接觸過陣法的初學者來說，大多需要五至七日才能逐漸理解，哪怕稍有天賦之人，少說也得兩日方能熟悉。
她的確受了季行之賄賂，也從不吝教導，但並不代表可以接受一個隨意相待，只將修陣當做玩樂，又愛撒謊的徒弟。
“看在你是季行之送來的份上，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別偷奸耍滑，收起你的小聰明。”
“……我真的記住了。”黎盞實在不解阮隨雲反應為什麽這樣大。
阮隨雲已經有些發惱，一把從黎盞手中抽過書冊，道：“既然你這麽說，我可就不留情面了。當然，我也不為難你，十題中只要答對七題，便算你過關。”
黎盞坐姿端正，乖乖點頭：“阮師父請。”
阮隨雲瞥他一眼，隨後提問了幾道基礎問題，見黎盞對答如流，心念一動，便以內容變體，略添加了些許難度，需要根據書中內容加上自己思考方能得出答案。
黎盞一一對答，果真毫不出錯。
“乖乖，你過目不忘啊？”阮隨雲震驚了。
“倒也沒有，只是看著這些陣符、陣眼陣訣就覺得能夠很輕易看懂他們應該是怎樣的靈力走勢，又該在哪裏落陣眼，多看幾遍記得了，後面的就能融會貫通。”
融會貫通？
阮隨雲眼角直抽抽，她算是元真子教過最有天賦的學生，即便如當時的她，把這本《基礎陣法圖解》摸透，也花了足足一日時間。
這名叫祝籬的弟子，究竟是真的萬中無一的天才，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在這等著。”
阮隨雲一時也顧不上繼續觀賞畫卷了，隨著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產生，她渾身血液都沸騰起來，腳步匆匆地奔回自己在明隱峰的輕雲小築，從書架上準確無誤地取下一本半個指節厚的羊皮書來。
整本書空白無一字，只在正中，夾著一張被合起的圖畫。
這張圖畫被交給黎盞，阮隨雲問道：“你看著這圖，有什麽感覺？”
此物是當初元真子圓寂為她留下的“無字陣書”，在如今檢測陣法資質只用看弟子對於陣法的理解時，唯獨此物能夠精準判斷出弟子的精神、感知力強弱。
因著用不好反傷及根本，阮隨雲交給黎盞時，亦在他身上落了保護結界。
越適合學習陣法的精神感知，陣書中給出的反應便越大。
阮隨雲當初，就令圖中顯示出了一道旺盛而蓬勃生長的巨樹，元真子說，樹木遮天蔽日，象征著源源不斷的生機，她的精神力足夠強大，也足夠蔭蔽後來人。
可陣書在黎盞面前足足一炷香時間，別說有畫面了，連一點微末的反應都沒有。
又是一炷香，兩炷香，到阮隨雲有些不耐煩了，那股激昂起的心思又漸漸回落。
她心道：“果然是錯覺，碰巧而已……畢竟這世上比她還要更強大的精神力，這數百年來，也不過師父元真子一人而已。”
阮隨雲欲收回陣書，可幾乎是指尖觸碰到的同一時間，黎盞猛地擡頭，一句“不要”還沒說出口，陣書卻驟然爆發出一陣極為耀眼的金光，火焰一般刺痛她的掌心。
轟隆——
一聲炸響，穿破阻隔的金光幾乎直沖天際，籠罩了明隱峰小半個山頭。
那不止是灼目的太陽，而是層層疊疊，取之不盡的世界萬物，他們無法在一張圖中被容納，於是爭前恐後的，想要突破畫面，去追尋給予他們生命力的精神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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