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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生(一) 匪石之心,萬古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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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生(一) 匪石之心,萬古不渝。……

春分才過,朝嵐山的梨樹便開出了第一捧花。

黎盞犯了懶倦,躺在院中藤椅曬太陽,雪白的瓣葉被清風吹落,拂至睫邊,帶來低淺香氣。

遠處有拭劍破風,利落颯然,如錚鳴的琴弦被撥弄,驚起枝上鳥雀撲棱飛起。

一炷香後,劍止聲歇,再便是靠近的腳步,松柏氣息停在他藤椅身側。

鬢邊微涼,劍風削去數縷發絲。

黎盞好奇:“在做什麽?”

男人道:“前日宗內幾個師妹去鎮上參加婚宴,從主家那聽說了個習俗,言道夫妻結發,方可白首同心,生生世世不會離分。”

黎盞睨著視線,眉梢細長,似落筆時尾墨融在山水間。

他懶洋洋道:“結發白首都是說來哄騙年輕女子的,人有厭棄,有新舊之喜,你我已過了十三年,誰能保證還有幾年能心緒如初?”

“何況世事無常,萬一誰突然就倒黴的沒了命……我告訴你,我可是不會給你守寡的。”

男人微微一笑,俯身握住黎盞手腕,將柔軟身軀接進懷中。

黎盞被咬住耳肉,而後傳來溫聲低語,如同鉆入耳廓的蛇息:

“放心,”他說,“匪石之心,萬古不渝。哪怕今生無緣,餘下殘魂,我也要與你日夜糾纏,至死不休。”

一個哆嗦,黎盞驟然從驚惶中睜開雙眼。

脊背悚然,心口鈍痛。

錯亂之際,手臂碰倒木桌上剩下半壺的酒釀。

“哐當”一聲,將守在藤椅旁打瞌睡的小童也驚醒。

“公子?”

黎盞緩過勁來,口中斷斷續續呵著冷霧。

三九隆冬,寒風獵獵,漫天飛雪,眼前盡是蕭索荒涼,哪有半分春日融融之景。

“今天是什麽日子?”

小童答道:“公子,今日是別塵真人隕落的第十日。”

黎盞揉著眉心,很遲鈍地想起來了這件事。

……竟是第十日了。

距離他那位名揚天下的前夫隕落,竟已過了足足十日。

段青玄生前被譽以“劍尊”之名,即便沒有特意打聽,消息也一樁樁一件件地傳入遠在西洲的黎盞耳中。

身為常華劍宗大弟子,常華劍宗為他舉辦葬儀。

東洲仙府所有頂尖宗門、世家,在第十日都親歷常華劍宗,為曾與他們交手對招過的劍尊吊唁。

儀式之盛大,排場之繁布,縱觀五百年來,也無一人有如今段青玄這般待遇。

可以說,天下間有名望之人,皆聚集在了常華劍宗。

唯獨沒有邀請一個人。

偏偏此人,與段青玄關系最是密切,提及段青玄,便免不了將他名字與生平捆綁在一起為人說道。

常華劍宗弟子為此憤懣不平多年。

小童仰起臉蛋,好奇發問:“公子,常華劍宗弟子為什麽這麽恨你啊?”

黎盞得意道:“自然是因為,他們心目中光風霽月的大師兄,威風凜凜的劍道第一人,竟被我這妖人騙身騙心,欺瞞利用多年,連門派也險些陷入不義……”

想了想,給出一個總結:“這般作惡多端,換了是誰,都不太能繼續和顏悅色評價的。”

若不是他此刻身在瀾滄谷,怕是早有常華劍宗弟子提著劍上門要同他討個說法,順便替別塵真人將他碎屍萬段,以解心頭之恨才好。

他從檐下走出,厚重的雪白大氅被隨手扯落,頃刻化作萬千碎羽。

小童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腳步跟著踩在雪地上,卻不留下一點痕跡。

隨著步伐前行,身後雪景隨之一點點如萬千碎片崩塌,露出幻象遮掩之下,瀾滄谷本來的面貌。

枯寂,蕭索,滿目頹垣,悶雷轟響不斷。

腳下石路被無數蛀蟲啃咬得瘡痍,嶙峋陡峭的怪石層層堆疊,構築成連接天地界限的一座龐大熔爐,冒著終日燃燒不盡的異火。

“公子,”小童問,“我們這是要去哪裏啊?”

黎盞指尖停在他腦袋輕輕一點。

隨著淺紅色靈流劃過的痕跡,小童身形逐漸單薄透明,化為一張紙片,晃晃悠悠飛回了黎盞袖中。

故人離世,既是曾經最親密之人,又怎能不前去吊唁一番,以彰顯故劍情深呢?

瀾滄谷位處寅周大陸西側,距常華宗所在的東洲昭和仙府地界足足數十萬裏之遠,便是以最快速度晝夜禦劍而行,也需得五日方達。

除非有合體期以上之人,提前為其設下傳送符咒,方能萬裏縮毫,瞬息而至。

幸好,當初段青玄便曾在二人情濃之時,興致所至,劍鞘走墨,為他留下一枚能夠無視結界,傳送入宗的符咒。

只是黎盞也沒想到,陣眼中心位置竟在他二人從前最是偏愛的溫存之地——朝嵐山後山溫泉。

更想不到,現下此處早已聚集了密密麻麻數百千人,皆神色惋嘆,目中垂淚,向著正中棺惇默哀吊唁。

於是光芒倏過,伴著清風般淡雅的山茶花香拂面,眾人就這麽看著尚未來得及躲閃的黎盞驟然出現在場中。

天光照影之下,梨花浮動若雨,率先入眼的,是一張被紅色傘面半遮擋的臉頰。

膚色雪膩,艷絕逼人的矜貴,偏穿身不相襯的月牙白軟緞,半挽的絳紅發帶垂在肩頭,銀紗織就的單薄衫袍被山風吹得微鼓,反射出粼粼光彩。

腳底還踩著自己前道侶、正受著無數弟子哀悼拜別的別塵真人棺槨。

白中絳紅,驚世之姿,普天之下,還沒有第二個人。

有人率先反應過來:

“這、這是黎盞!”

話音方落,場中無數目光便頃刻聚集在了黎盞身上。

黎盞略楞了楞,眼仁明亮,很快反應過來,打量般將場中人梭巡過一周。

他生得艷極,卻又帶著股難言的軟柔情致,方才懵然時,鼻梁一顆小痣也跟著眼眨而微動。

果然如傳聞所言,美得驚心動魄。

教人一眼……便難以別開視線。

紫光盤繞常華山巔,已過數日,大乘期的威壓仍舊有不少殘留。

雖無人敢言,可當下便有人理解,為何強如當年的別塵真人,也要不顧宗門長老反對,堅持與那個修為低劣,被笑稱廢物的黎盞結為道侶。

又心中感嘆:看來,連劍尊也未能超脫大道,一樣囿於凡塵俗事,難過美人關。

雖然於預想中不同,但黎盞還是很快便適應了如今場面。

他站穩身子,不急不躁,反笑意盈盈:“都看著我幹什麽?”

對於常華劍宗弟子而言,聽見黎盞名字便仿如聽見了什麽恐怖的鬼怪妖物。

即便他們入門尚晚,早已錯過了當初黎盞還在宗門的日子,也要同仇敵愾,以顯立場分明。

當即有人喝聲:

“大膽黎盞,你怎還敢回到常華劍宗!”

黎盞道:“我從前也是常華劍宗弟子,為何回不得?”

“你分明早就被逐出宗門,是劍宗棄徒,如今不僅擅闖,還這般強詞奪理,究竟居心何在?”

黎盞再回:“那我來看我道侶,總沒問題了吧?”

“你與別塵真人早就和離,便是“道侶”二字也名不順言不正,今日是他入葬之日,你卻非得來此攪局……你、你究竟安的什麽心思!”

黎盞很是委屈:“我安的什麽心思啊……我一個孤苦伶仃之人,還能有什麽心思,倒是不如各位冠冕堂皇了。”

“還是說大家聚集在此,真的只是為了瞻仰一下我夫君遺容?”

他視線刮過場上之人,如他所料,大多人在聽聞他話語時臉色便生了異,如今更是心虛偏開眼神。

一位須發皆白的宗門長老站了出來,雙眼半闔,聲如洪鐘,略帶威懾之意:“……黎盞。”

黎盞黛眉如月,眼角彎勾,縱是不說話,看人也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笑意。

“嚴長老,許久不見。”

“我與段青玄相處百年間,記得他時常會在游歷時收集奇珍供我賞玩,其中不乏珍貴法寶、器物,數以萬計的靈石與稀品靈丹……”

“如今他驟然隕落,想必諸位齊聚於此,也是對那些他生前所藏有些興趣吧。”

嚴長老目光銳利,直勾勾盯著黎盞,不遜半分氣勢:“青玄雖然身死,可他生前之物皆歸宗門所有,無論怎樣,都輪不到你這個叛宗魔物來置喙。”

“既如此,又為何開宗招待,故意引誘有能之士前來?”黎盞雙眼彎彎,好奇道,“我倒也想知道,你們誰人能解開段青玄生前於朝曦洞設下的禁制,取到他哪怕一點洞中寶物?”

“宗主?長老你,還是……章唯音?”

站在嚴長老身後的藍衣少年身形微動,在旁人視線落於自己身上時略有些不自在地皺眉。

嚴長老掌間靈流環繞,長劍出鞘:

“黎盞,今日是青玄歸土之日,容不得你放肆!”

黎盞偏身避過襲來的劍意,腳尖一點,如同一團柔軟的雲,輕輕巧巧地落在了梨樹枝頭,身上衣物隨動作飄然,勾勒出貼身軟紗下的勁瘦腰肢。

持傘的左手微動,寬大衣緞從肘間滑落,露出縛著一道紅繩的光潔手腕。

紅繩纖細,只掛著一只金飾打造的弦月,此刻與手背雲紋似的痕跡微微共鳴,散出一道青色光芒。

別塵真人的每一道劍意,都被無數人記在心裏,也自然有人第一時間認出了他的手筆。

“那是段青玄的留下的神識刻印——”

“他竟、竟把朝曦洞的鑰匙留給了黎盞!”

黎盞眉梢微挑,頗為得意。

“我倒要看看,如今這世上除了我,還有誰能解開朝曦洞的禁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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