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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死生(二) 多年同床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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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死生(二) 多年同床共枕

黎盞說此話時,看似成竹在胸,實則心虛得不行。

刻印對於修士而言,幾乎可以算作代表身份的威懾,若給予他人,則此人便能用與主人相同的身份通行無礙。

危急關頭,更是能以身抵擋一次致命攻擊。

只萬萬沒想到,黎盞當初數次死裏逃生,一直沒真正用上的東西,如今在段青玄身死之後,倒成了他作威作福的資本。

果然,場中人在見到段青玄刻印時皆臉色有所變。

心虛,惶亂,更多的是不加掩飾的,想從手中得到利益的貪婪。

除卻留下的財物,更重要的,是一本段青玄數百年間與無數頂尖高手對弈後,針對招式破局而留下的劍譜。

在場皆為修者,同樣對武學、劍術有著極高追求,得劍譜之人,不僅能知曉現今存世高手的破綻,亦能同段青玄一般領悟大成之道。

又有誰不會為之動心?

嚴衡:“看來你今日,是非要在青玄葬儀上大鬧一場了。”

“那可真是太冤枉我了,”黎盞道,“本公子今日到此,只不過是想看場笑話罷了。”

“笑話一說,從何而來?”眾人不解。

赤傘搭在肩頭,黎盞略微別身,眾人角度,只順著他方向,見得那被枝葉遮掩,山石上那尊古拙而恢弘的棺槨:

“——自然是,常華劍宗居心叵測,卻為了朝曦洞所藏劍譜,故意偽造段青玄死訊。”

貿然被汙蔑,嚴衡氣急,厲聲喝道:“常華劍宗從不會做出這等下作之事!”

“要證明啊,這簡單,”黎盞語調一轉,一字一頓,聲聲聵震,“開棺,讓我看到他,自然知道你們話語真假!”

“無禮!”

嚴衡立聲反駁:“向來開棺便是極為不敬之事,青玄已然隕落,憑什麽要因你這魔物三言兩語,再次受到如此侮辱?”

“身死道消,魂飛魄散,開棺是我提的,他哪怕心有不甘成了鬼,來報覆的也是我,你們問心無愧,怕什麽?”

向來看熱鬧不嫌事大,好奇心更是人皆有之,越是有名望、成就,越有人想從他身上探知出個一二。

亦有人三三兩兩開始起哄。

當然,也有人心中奇怪:“段青玄如此大能耐本事,當真說隕落便隕落了嗎?倒像個笑話一般隨意。”

嚴衡怒極:“此等大不敬之事,常華劍宗絕不會——”

話未說完,只聽得枝葉簌簌,大捧梨花被驟風卷席迸散。

黎盞身影倏忽爆起,傘骨輕旋,一把細白長劍自傘柄中錚然脫出,明利寒光劈向棺惇,再如萬丈金芒爆裂炸開,銳不可當。

餘下長老幾乎意識到他要做什麽,幾乎同時,掌中掐訣,極快出招與之相擋。

這數道靈流竟在觸上黎盞長劍的瞬間,便頃刻被劍意化解,再如粉齏般碎裂崩塌,渺無影蹤。

嚴衡睜大瞳孔,不可置信。

常華劍宗最尾端的廢物黎盞,只經過區區百年,境界竟精進至此,連他也稍遜一籌。

當年段青玄……究竟為他提升了多少修為?

太過突然。

無人來得及阻止黎盞。

那團纖軟的輕雲重新墜下,袍角揚展,如同一捧盛放的白花,穩穩當當落在被劍尖挑開的棺惇旁。

宛如染血的絳紅傘面停留在半空輕旋,不間斷抵擋著攻勢,黎盞趴伏在敞開的棺惇前,白衣逶迤,單手持劍,劍尖以淩然之勢,朝著棺惇直直而入。

在距離棺中人脖頸一寸前,他停下了動作。

漫天梨花紛落間,黎盞垂下眼眸,看到了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龐。

長眉斜飛,鼻梁高正。

冷峻沈靜,世間少有英挺朗俊的臉,如今閉著眼,少了幾分淩厲。

百年不見,還是那身慣常的黑衣,只是被血色浸染,顯得顏色更深。

那是他從前的師兄,愛人,多年同床共枕之人,亦是曾被無數修者尊稱為劍尊,代表著巔峰劍道的當世第一人——段青玄。

段青玄的確是死了。

死得徹徹底底,再無回旋餘地,魂脈俱斷,便是天上神仙下凡也難救。

黎盞嘆了一口氣。

他幽幽道:“一天到晚穿得這麽黑,怪不得晦氣上身,死到臨頭。”

連棺惇都如此樸素,堂堂劍尊,這麽多年過去,還是那副節儉模樣,最令他煩厭。

只是……

自和離以來,分明已有百年未見。

可不合時宜地,在看到段青玄屍身時,那些闊別多年的記憶好像又如潮水一般湧現。

比如追溯到百年前,他們最初相遇時,黎盞對段青玄最早也最深刻的記憶,便是那身簡樸而利落的黑衣。

*

黎盞自小出生在仙府邊緣與凡界接壤一處名為“平溪”的小村子裏,父親早早離去,只留他與母親相依為命。

十六歲時,母親上山砍柴,不慎從半山腰跌下,足足大半日才被獵戶發現,帶回村時,兩條腿已經沒了知覺。

家中能變賣的已經變賣得差不多,親戚也並不願意接濟名聲不好的他與母親。

數九隆冬,風雪急厲,天地一白。

黎盞獨自一人,只披一件露絮的短袍,腳步蹣跚邁進鎮子裏,敲打著藥鋪緊閉的屋門。

“求求你,求求你們,救救我母親……我母親不能沒有藥……”

夥計打開門,看到他跪伏在雪地間,腦袋一遍遍在檻上磕出血跡。

藥鋪掌櫃也曾在仙府修行過,已有百歲壽元,見到此番場景,只得搖頭:

“藥材皆有計數,我沒辦法私自給你,”見到地上孩童陡然僵硬的身體,終究不忍,軟了口,道:“不過……藥鋪今日急需一張新鮮嗥狼皮,若是你能在日落前取回,便可交換你母親半月數量藥材。”

黎盞猛然擡起頭。

昭和仙府面積廣大,越近中心,則靈力越是充溢,修行門派也多聚集於此,越往邊緣,則靈力稀薄。

嗥狼便是一種徘徊在仙府邊緣的低等妖物,兇狠粗蠻,不生靈智,可毛皮血肉皆是上好的煉丹、入藥之物,仙府世家宗門供不應求。

如今正是新歲第二日,平日捕殺嗥狼的獵戶難得休息,黎盞很快明白,這是他唯一能夠為母親換藥材的機會。

只要能殺掉一只嗥狼,母親便半月不愁藥材,雙腿亦有恢覆可能。

他跪謝過掌櫃,頂著風雪,匆忙往外跑去。

黎盞運氣一直不算差。

沿著村子到森林周邊徘徊了近兩個時辰,便讓他尋到了一只落單的嗥狼。

這只嗥狼才成年不久,只有半個成人大小,且虛弱地靠在一塊巖石後方,四腳彎曲,頭顱低垂,應當已然饑餓許久了。

平溪鄰村有專職捕殺嗥狼的獵戶,黎盞回想起從他口中知曉的捕殺要點,放緩自己的氣息,身體靠近冰面,借著肆虐風聲,一點點從後方靠近。

他沒有弓箭,只腰上有一柄隨身攜帶的短刀,刀刃被磨得鋒利,削鐵如泥,是他引以為傲的防身利器。

很順利地,黎盞沒有發出任何動靜,接近了正在睡眠的嗥狼。

黎盞猶豫了一瞬,在公認的最佳方式——傷害胸前妖丹,與他最熟練的割斷獵物喉嚨之中,他選擇了後者。

短刀在日頭下十分雪亮,出鞘時發出一道“嗖”聲,他動作極快,利落且精準地將刀刃往嗥狼喉頸捅去。

亦是此時,意外陡生!

想象中的鮮血並未噴湧而出,短刀甚至連嗥狼喉嚨半寸也未沒入。

近似於石塊的硬度擋住了刀尖,黎盞握刀的手腕顫得厲害,心中轟然一震。

這竟是只異變的嗥狼妖!

一擊未能致命,反倒驚醒嗥狼,黎盞幹脆破罐破摔,重新抽刀,要向著胸腹內丹處而去。

可嗥狼既已清醒,便不會再給他機會。身軀驟起,通身硬如鋼鐵的毛發劃過肌膚,長尾一卷,便將黎盞瘦弱的身子甩出,重重摔在雪地間,撞出一個深坑。

一人一獸,本就差距懸殊巨大。

嗥狼再次撲上前來時,黎盞忍著劇痛,艱難翻身避過,他滿身傷痕,臉上、身上皆裹著破碎雪泥,力氣也將將耗盡。

手中是斷了刃的匕首,面前是被激怒得暴戾的惡獸,寒風呼嘯,霜白過眼。

他感覺到一股濕熱,從眼眶緩緩淌落臉頰。

絕望,後悔,心有不甘。

混亂不清的情緒在瀕死之際盡數湧入了腦海中,讓他神思渾噩,血脈冰冷,只覺身體痙攣顫抖不止,再動彈不得半分。

視線被嗥狼龐大身軀覆上而遮擋,血紅爪鉤宛若附毒箭刃,毫不留情地要穿透他的身體。

利爪將將落下,黎盞徹底心如死灰的千鈞一發之際,伴著耳側響起的一道清脆錚聲,劍氣破空,那只飛在半空的嗥狼陡然一僵。

甚至來不及哀嚎,巨大的狼頭便與身體一分為二,骨碌碌滾在他身側,濕熱的血濺滿黎盞煞白的臉龐。

飛霰落白,風聲獵獵。

隨著狼身轟然倒地,熾烈的日光直射入黎盞眼中,他齒關打抖,眼睫顫亂,看到與這一片白茫雪地中突兀而純粹的第二種顏色——

那是極深的黑,從頭至腳,雪絮落在身上,便極快化去,與黑色融為一體。

男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只一條粗布發帶將滿頭長發束起,如今在身後被風攪亂,似一副潑墨疏狂之作。

他熟練收劍入鞘,側過身子,向跌落在雪坑中,狼狽不堪的黎盞伸出手。

“天寒地凍,你是哪家的獵戶,又為何獨自一人在此?”

沈靜而清正的聲音,像是帶著無比的可靠之感,令人緊繃許久的身體徹底松懈,讓一顆種子落在深塘裏,爆發出盎然的生機。

黎盞怔怔望著他,睫上落了細雪,一眨眼,便像是被水意洗濯,澄亮地碎成了月光。

大約是到了陌路窮途,便總會記得當時最為驚艷的一眼,記住那雙漆黑如墨的雙眼,記得那只寬大而溫熱的,覆滿劍繭的掌心。

這是尚且還為凡人的黎盞,和初入宗門,還未嶄露頭角,沒成為日後人人敬仰的劍尊段青玄的第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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