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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語的世界又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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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語的世界又崩了

項語正要敲門,突然想起來,毛曉毅這會兒應該在直播,於是他又提桶回去。

打開手機,放著《霸王別姬》,開始笨手笨腳殺魚。

以前他打賞過的那個主播,特別奇怪,每天只唱一首《霸王別姬》,大概是個學戲的,最開始唱得不好,後來才越唱越好。話說他現在還直播唱戲嗎?項語刪了軟件,再沒去看過。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那時候為什麽要瘋狂打賞,那個主播只唱戲,不說話,沒人求著他打賞。

大概自己在找一種優越感,那時候他的業務沒什麽起色,自己跟的項目連丟了幾個,非常的失敗和頹廢。打賞別人,感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金主爸爸,短暫的彌補了工作中的失敗。所以他不惜舉債也要打賞。

多麽虛假的優越感,直到爺爺生病,高額的療養費,像狠狠的一巴掌打醒了他。

現在回想起來,不知道為什麽,他看著那個從不露臉的瘦弱男生,在他的戲裏,總是能感受到一種孤獨,極致的孤獨,好像天地之間的所有都跟他沒有任何關系的那種孤獨。

而且他知道那孤獨不是戲中虞姬的,是屬於主播的。

偶爾,項語也有那種感覺。

等他把魚處理好,已經快十點了。

十來條魚,魚得新鮮的才好吃。除了明天可以給曉毅做鯰魚燉豆腐,鯽魚豆腐湯,紅燒鯉魚,剩下的送人。

毛曉毅看著這麽多魚,只會“哇”。

項語笑起來,指著一份份裝好的魚說,“這一份留著明天咱倆吃,這一份給李蕾律師,這一份給小黑的爺爺。”

毛曉毅心裏一陣酸澀,他很高興明天又可以和項語一起吃飯,可是項語很快就會為另一個人釣魚,為另一個人做飯,他再也不能獨占項語的好。

他看桶裏默然片刻,試探著問:“給甜心和警長的媽媽一份?”

項語說行,這樣剛好送完。

兩人各自在微信約好人,下樓去。

“你昨天看完貓,怎麽沒給我發視頻?”項語突然想起來。

毛曉毅低頭吱唔道:“太晚了,不好打擾你。”

“那等會兒我跟你過去,順便看看。”

毛曉毅點頭,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問:“項語哥,你今天跟誰去釣魚?”

“客戶。”

“女的也愛釣魚嗎?”

項語扔掉垃圾,立馬騰出一只手狠狠揉他的頭,“你這孩子,思想這麽齷齪,怎麽就認定客戶是女的!”

毛曉毅的頭發亂了,項語用手指順了順,他顧不得這些,心想不是女的啊,那是已經給那個女的送過魚了?他不敢再問下去。

項語察覺到毛曉毅情緒不高,手搭在毛曉毅肩上問他怎麽了,毛曉毅的肩膀頓時僵硬起來,卻只搖頭不說話。

項語把手放下來,往旁邊錯開一步,毛曉毅卻不動聲色貼過來,身體之間不碰著,卻連只蚊子也飛不過去。如此兩次,項語暗笑他確實很像貓。

到了周大爺家,毛曉毅依舊不進去,項語也就隨他一起站在門口。上次給小黑送完藥,毛曉毅又獨自過來兩次,直到小黑病愈。

“周大爺,小黑在不在?”

周大爺微信上說不用送魚,看兩人過來不好再推辭,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接過魚,“白天在,晚上跑出去了。”

“小白來過嗎?”

小白一直沒回去,毛曉毅心裏惦記。不過小白之前就是流浪貓,小區裏經常有人放貓糧和水。

周大爺說沒有,他轉身回屋裏,拿了兩個桃子給兩人。

項語接過來,和周大爺道別。他轉手遞給毛曉毅。黑暗的樓道裏,毛曉毅卻看到兩個桃子非常紅嫩,放在手裏沈甸甸的。

小敏跟何燕子已經等在小廣場,兩人擠坐在秋千上蕩來蕩去。

看見毛曉毅和項語過來,小敏把懷裏的背包遞過去,包裏是兩只長大有半掌的甜心和警長。

項語打開拉鏈,警長率先探出頭,東張西望後聞項語的手,似乎有印象,喵喵叫起來。被警長所引,甜心也伸頭過來。

項語把兩個貓抱出來,像抱小孩一樣抱在懷裏,愛不釋手。毛曉毅昨天剛看過,不跟他搶,轉而把魚遞給小敏。

小敏接過來看釣上來的魚和平時菜市場買的有什麽區別,可惜是已經開膛破肚的死魚,看不出什麽。

“我還沒釣過魚,怎麽樣,釣魚好玩嗎?”

項語說:“還行吧,你要是坐得住就好玩兒。”

小敏連忙說,“那應該不好玩,我真坐不了半小時。”

何燕子調侃她,“所以你做導購還挺合適的。”

“你倒是坐得住,但是沒機會坐啊。”小敏反擊道。

何燕子在咖啡店做咖啡,服務行業,同樣沒的坐。她給毛曉毅一個袋子,裏面是兩個今天店裏剩下的面包,本來是她和小敏明天的早飯。昨天毛曉毅給小貓帶了罐頭,今天又收到了魚。怎麽樣也要回禮。

毛曉毅連聲道謝。他沒想到,有一天能收到這麽多禮物,交換的,也是別人的一份心意。他默默退回項語身後,假裝逗貓。他依舊不習慣成為別人視線的焦點,尤其是公共場合。

幾人又閑聊幾句,李蕾闊步走過來,他一身正裝戴著金絲邊眼鏡,手裏提著公文包,顯然剛回來。

他看到項語,撲哧一聲笑了。

“壯漢抱奶貓,這視覺沖擊,絕了。”

大家都笑,小敏快人快語,“真鐵漢柔情。”

毛曉毅從項語身後走出來,把魚拿給李蕾,他快速錯開眼神,不敢和李蕾多對視,生怕又暴露什麽。

李蕾看看他,視線又不經意間掃過項語,一把勾過他的肩膀往旁邊緊走幾步,悄聲說:“明天有個聚會,給你介紹新朋友,來不來?”

毛曉毅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駭得縮成一團,他小心翼翼看李蕾一眼,連忙搖頭,“不不不……不去,我不去。”

李蕾細心安撫道:“別怕,就是去玩,去吃吃飯,打打牌,順便認識認識朋友。”

毛曉毅像個鵪鶉一樣縮著脖子,一個勁搖頭,小臉慘白,看起來更加膽小可憐。李蕾忍不住想要把帶到同類中去。

“你信李哥,只有找到同類你才不會孤單。”

項語在身後看著兩人的背景,知道聽不見在聊什麽,他知道毛曉毅一定需要被解救。

他正要喊毛曉毅過來。

突然,天上連接打了兩個響雷,閃電連連,於是大家散了各自回家。

毛曉毅坐到電腦前繼續剪視頻,他接到新活兒了。小敏的老板開了個網店,正要找一個人剪輯視頻,處理圖片,毛曉毅看之前發網上的兼職信息沒人問,他在朋友圈又發了一遍。他微信一共沒幾個好友,沒做什麽指望。沒想到小敏看到推薦給她老板,因為價格便宜,連處理圖片一起打包給他做。毛曉毅不會P圖,小敏極力勸他先接下來,邊學邊做唄。小敏這麽積極的原因是,她在中間抽成,每一百抽二十塊。

毛曉毅又忙碌起來,除了晚上直播,他有了另外一份收入,這樣他晚上可以開空調睡覺,能負擔起一個月兩百多塊的電費。前幾年夏天,他只能一遍遍沖澡降溫。

只不過,新學P圖,對他來說有難度,他一遍遍看教學視頻,一遍遍練習,怎麽都做不出想要的效果。

雷陣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只下了半個多小時,雨聲漸停。

看著周大爺給的那個又紅又大的桃子,他靈機一動,先舍後得。立馬去網上找了一個有五年P圖經驗的,要求是把整個過程錄屏。對方知道他要學藝,要求價格翻兩倍,毛曉毅一邊砍價一邊再找別人。最後定了一個只加一百塊的。

過了半小時,對方就把一套圖連一個視頻發過來。

毛曉毅跟著這個視頻重覆一遍就可以完成,兩個小時後,他自己做出一套圖來。之後就可以摸索著舉一反三。

他又掌握了一種生存技能。

關了燈躺下,毛曉毅已經困到極點,他在心裏跟項語說晚安,昏沈睡去。

“項語哥,你抱抱我。”

項語嫌棄道:“多大人了,還撒嬌。”

毛曉毅熱淚盈眶,雙手張開,固執的說:“你抱抱我呀。”

項語嘖了一聲,把煙撚滅在煙灰缸,放下翹起的二郎腿,伸手把毛曉毅從地上拉起來,毛曉毅順勢坐進他懷裏,抱得緊緊實實。

毛曉毅把下巴放在他肩窩,臉貼在他的脖頸,聞著項語身上那股特有的氣息,全身從裏到外都被安撫得軟綿綿、暖洋洋的。

“項語哥,你以後要多抱抱我。”他囁喏著。

項語一手輕撫他的背,語氣寵溺又無奈,“抱,一天抱三回,夠不夠?”

毛曉毅心滿意足的擡起頭,迷戀般看著那雙薄唇,忍不住吻下去。

眼看著只相差分毫之時,被一陣咚咚聲打斷。

毛曉毅不理,想要繼續,又是一陣咚咚咚。

有人敲門!

毛曉毅趕緊爬起來,套上短褲和寬大的T恤,去開門。

“喲,還沒起呢。”項語嘴角掛笑。

毛曉毅一邊隨便紮起頭發,一邊把項語讓進來,昨天何燕子給了面包,兩人商量一起吃早飯來著。

夢裏那個擁抱真實得令人回味無窮,毛曉毅幹脆打著還沒清醒的幌子,快速抱住項語道了聲早安,立馬轉身跑衛生間洗漱去了。毛曉毅關上門,心虛地臉紅到耳根,用冷水降溫也不管用。

項語被他這一抱弄得有些楞怔,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目光溫柔地看著緊閉的衛生間門。他心裏明白,這家夥是害羞了,跟個女孩兒似的。

不一會兒,毛曉毅收拾妥當出來,濕漉漉的長發披散著,臉上還掛著幾滴晶瑩的水珠,顯得愈發皮膚白皙、清秀漂亮。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笑道:“項語哥,咱們吃早飯吧,何燕子給的是紅豆面包,很好吃。”

項語點頭,兩人坐在茶幾旁的地毯上。

項語不愛吃面包,不過這個紅豆面包味道倒也不錯,毛曉毅剛好喜歡吃甜食。

梨花湊過來,項語掰了一塊,它吃了。

兩人吃完飯,項語取了電腦過來,把這一周沒來得及錄入的項目信息補上。

毛曉毅例行澆花、打掃衛生、換洗床單等等,兩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擾,房間裏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和諧與溫馨。

項語敲打著鍵盤,偶爾擡頭望向窗外明媚的陽光,心情比陽光更加明媚起來。不知不覺間,他似乎已經習慣了一有時間就和毛曉毅待在一起,最開始是為了陪毛曉毅,現在,毛曉毅也在陪著他。

毛曉毅在房間裏到處走來走去,細心擦拭著每一件家具,眼神中流露出對這個小窩的熱愛。他不知道還能再擁有幾個這樣的周日,他仍然深深的嫉妒著那位不知名的女士,可是他不能做什麽,那是項語哥的權力和該走的路。

暗戀是一場註定沒有結局的孤註一擲。

他只能更加珍惜此時此刻。

項語完成了項目信息的錄入,伸了個懶腰,看向毛曉毅那邊,笑道:“曉毅,中午給你做魚。”

毛曉毅在陽臺晾完衣服,他轉過頭眼睛亮亮,說:“好呀。”

項語便起身去廚房準備食材,毛曉毅跟過去。兩人在廚房裏忙碌起來,廚房很小,兩個人偶爾的碰撞和笑聲,讓這間略顯擁擠的出租屋越來越像一個家。

項語做了鯰魚燉豆腐,鯽魚山藥湯,紅燒鯉魚,還剩下不少豆腐,毛曉毅執意要為項語做了一道麻婆豆腐,又炒了個青菜。

項語先嘗了麻婆豆腐,心裏湧起一股暖意。他笑著對毛曉毅說:“好吃,能照顧好未來媳婦兒。”

毛曉毅聞言,臉頰微紅,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項語哥,你就別打趣我了,我這點手藝哪能和你的大菜比啊。”

項語突然想起什麽,笑道:“對了,你不是說想談戀愛嗎,怎麽樣,有目標了嗎?”

毛曉毅聞言,差點被鮮嫩魚肉卡住喉嚨,連連擺手,說:“沒有……”

“我看那個小敏就挺不錯,開朗、愛笑。”項語想了想說道。

毛曉毅驚訝道:“人家有對象。”

“是嗎?那可惜了。”一副很惋惜的樣子。

毛曉毅默默吃了半條魚,聽見項語又語出驚人,“那個何燕子也不錯,穩重,大氣,還給你送面包。”

毛曉毅想了又想,決定徹底結束這個話題,“小敏的對象就是她。”

項語:“……”

“什麽情況?”項語像是沒反應過來。

“就是你理解的那樣,”毛曉毅艱難的說。

“同性戀?”項語眼睛瞪得溜圓,他平時總是一副鎮定自若、不動聲色的樣子,極少像現在這樣表情誇張、五官亂飛。

毛曉毅極力壓下嘴角,緩緩點頭,低頭默默喝湯。

項語感覺自己的世界又崩了,他看到兩人手牽手,看到兩人緊緊貼著擠坐在一個秋千上,後來小敏跨坐在何燕子腿上蕩秋千,他一直以為女孩子之間都是這麽……舉止親密,壓根沒往別處想過。

“她們家裏人能同意嗎?”

毛曉毅搖頭,毫無底氣的說:“沒問過,也許同意,也許不同意……不過離家這麽遠,誰能管得著。”

“同性戀能有什麽好,怎麽一個兩個都搞同性戀?”項語用筷子戳著碗裏的米飯,想不通。

李蕾和曾帆宇,小敏和何燕子,前三十年沒遇到,現在紮堆出現。男人跟女人在一起才是天經地義,世界怎麽了,項語不明白。

這些人,平時看著都挺正常的,怎麽搞同性戀呢。一想到李蕾坐在曾帆宇懷裏,就讓他感到無比惡心。他趕忙把那個畫面從腦子裏踢出來,停止想象。

毛曉毅擡頭的一瞬間,在項語的眼神裏看到了厭惡,盡管不明顯,但他明白項語是厭惡的。看他之前和曾帆宇打球,和李蕾說話,表現得一切正常,看來只是隱藏得很深罷了,或許是連項語自己都沒發現這份厭惡。

他想要替他們說點兒什麽,又怕暴露自己。不知道怎麽解釋才好,只好緊緊閉嘴。

好在項語沒想過多糾結,他想不通,也不需要非得想通。大家各有各的生活,不理解,遠離就好。

“得了,跟咱不相幹,吃飯。”項語又給毛曉毅盛了碗魚湯,“話說回來,你想交女朋友,那還不簡單,看上誰,就大膽去表白。”

既然繞不開這個話題,毛曉毅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他試探道:“項語哥,你有喜歡的女人了吧。”

項語挑眉,“這結論怎麽得出來的?”

“你就說有沒有。”

項語哼笑一聲,心想這家夥不坦誠,他也打起官腔,“你猜。”

毛曉毅說得斬釘截鐵:“我不猜,但是你肯定有。”

項語但笑不語,把麻婆豆腐倒進碗裏拌飯。

“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對你好嗎?”毛曉毅沒忍住又追問道。

他死死盯著項語,想要看出些什麽,或是證實,或是否認,可是項語神秘兮兮的不再接話,他的一顆心漸漸沈下去。

繼而,他安慰自己,或許是項語還沒追到人,所以不肯透露半點信息。如果是這個進度,他還能繼續獨占項語哥一些日子。

項語扯開話題,氣氛漸漸恢覆融洽。他們繼續吃著飯,聊著天,仿佛剛才的微妙從未發生過。

然而,項語心中那份對同性戀的不解和疑惑,卻像是種下了一顆種子,開始生根發芽,需要時間去慢慢消化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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