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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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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姚

項語走到大門外的停車區,拿出筆記本快速記錄起來,項目信息需要梳理,關於他從打電話到進門見到人所看到的、聽到的、思考的一切,以免睡一覺起來忘記一些重要細節。這個習慣保持有兩三個月,很是受益。

半小時後,仔細從頭到尾覆盤兩遍,做到囊括無遺。項語一轉身,餘光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肖姚,在馬路邊站著,低頭刷著手機。

他三步並作兩步繞到背後,食指中指並攏在對方肩胛骨上輕叩兩下,問道:“巧啊,你怎麽在這兒?”

“臥槽項哥?你來拜訪客戶?我等人呢。”肖姚也很驚訝,“我等人...等等,你來拜訪客戶?”他忽然露出促狹的笑,“該不會找采購部吧?”

"你情報工作可以啊。"項語隨口敷衍,下一秒,他突然反應過來,"嗯?你女朋友在這兒上班?采購部?"最後一個詞音調陡然拔高,引來路人張望。

“對呀。”肖姚得意的笑起來。

“好吧,方便我跟你一起等她下班嗎?”項語決定再加一會兒班。

在項語進行今天的第二場等待的空隙,他跟肖姚大致解釋了一下,他在跟進一個項目,需要了解一下甲方的情況。

肖姚很樂意幫忙,說他女朋友在這邊上班一年,也許知道的不多,但是只要有機會,可以幫忙去了解一下。

兩人在馬路牙子站一會兒,蹲一會兒。各自遞去支煙,抽一會兒。

“最近跑得怎麽樣?”項語瞇著眼問。

肖姚培訓完開始接手客戶,他扶額長嘆口氣,“不怎麽樣,客戶都非常高冷,打十個電話能約見一個就不錯了,見了面愛搭不理,聊啥都不咋接話,問啥都一問三不知,我尋思我也不欠他們錢呀。咱們這行的客戶都這樣嗎?”

項語笑起來,想當初啊,他剛轉銷售的時候跟肖姚想的一模一樣。好在他做了幾年技術,跟客戶打過幾年交道,知道他們並不是高冷。只是態度是隨著身份、職能的轉變而轉變的。

以前他做技術,過去現場就是為客戶解決問題的,設備出故障,客戶恨不能他有瞬移功能,立馬就沖到現場去處理問題。和直接打交道的一線生產技術人員,雙方是一致面對和解決問題的盟友關系。對待盟友態度當然不會差。

而銷售,是推銷、傳銷、騙子的關聯詞,大部分人對銷售持有防備、疏遠的警戒心,生怕一個不小心被忽悠著上當受騙。再者說,花錢的人看重自己的主觀性、決策性、自我性,如果發現自己是被銷售主導著做出決策,那是絕對不可能接受的,不論是買兩斤大白菜還是買幾百萬的設備。雙方變成坐在談判桌的兩側,銷售要艱難的建立最基礎的信任,去找到共同點,求同存異。

在完成銷售的過程中,要面對的對象很多,從一線使用者到中間執行層,再到最終拍板的最高領導,各有各的訴求和心思,覆雜而多變。銷售就是要抽絲剝繭,提綱挈領。

總是回憶當年的人,一定已到中年。不知不覺間,已經是中年人。項語頗有幾分感慨,走到中年,才留下這麽些親身經驗。

項語掐滅煙頭,附近沒有垃圾桶,隨手扔在樹根處,“正常,你要知道銷售崗的流動性有多大就不覺得奇怪了,總得給客戶們看看,你明年、後年甚至大後年還在這家公司幹,不然他們光是存手機號、加微信就得浪費許多時間。”

肖姚一拍腦門兒,“對對對,有個客戶一見面就說‘你們怎麽老換人,剛認識還沒記住名字,沒幾天又來了個說接替上一個的工作’,他還問我‘銷售這麽不好幹嗎’,我暈啊,我當時在心裏回他:難道不是就是因為你不搭理我,才不好幹的嗎?”

“這還是個死循環了。”項語忍俊不禁。

“對呀,只要客戶都獻出一點愛,世上再沒有難做的銷售。”他說得一本正經。

項語笑得差點飈出眼淚來,他太久沒見過這樣的活寶,年輕真他媽好,至少認為世界得圍著自己轉這一點,光是想想就很爽。

太陽下班了,一盞盞路燈亮起來,夜悄悄降臨,蒸騰的暑熱沒有絲毫緩解。

項語笑了一場全身都放松下來,後知後覺的感到又累又餓又渴,嘴唇都起了幹皮,他突然想快點回家,毫無預兆的。

肖姚說他女朋友下班了,現在正往出走呢,他走去門口等著。

沒一會兒,出來一個瘦氣高挑白凈的女孩兒,兩人擁抱在一起轉了幾圈。

項語往遠走了走,在人家公司門口說話不太方便。

肖姚牽著女孩兒的手到項語面前,互相介紹後,直奔主題。

“媳婦兒,項哥想跟你了解點兒你們單位的情況。”

女孩兒叫許詩洋,帶著探究的目光問道:“項哥想了解具體哪方面?”

項語便詳陳因果,“是這樣,我們公司是做微電子封裝生產設備的,你應該聽肖姚說過了吧,現在你們生產部有個項目,我在跟進,我下午剛跟趙飛鴻部長,楊林主任交流完,出來就遇到肖姚在等你,我想跟你請教一下,咱們這邊的采購招標流程,評標方法是怎麽樣的?”

許詩洋看肖姚,兩人沒提前溝通情況,肖姚立馬說:“項哥對我幫助挺多,就是我說我不懂技術,都是項哥教的。你要是不違反規定就說一下。”

項語跟著補充道:“我知道你們有保密要求,今天咱們就是哪說哪了,絕對不會有第四個人知道。”

許詩洋點點頭,三人上了許詩洋的車,“也沒啥,就是我負責的是一些外圍采購,就是像辦公用品、各類電器、餐食啊等等這些。生產那部分的我沒接觸過,都是老采購們在負責。不過我之前聽到過一些,我旁邊坐了一個老采購,今年開始,他們都是用最低價中標的評標辦法,價格分占40%,商務和技術各30%,大概是這樣。”

項語:“明白了,我聽說這個項目是走技改資金。走技改的項目,技改通常起到什麽作用?決策權在技改還是在生產呢?這個你清楚嗎?”

許詩洋想了想,“技改這個我不清楚,沒打過交道。不過,之前有一次項目評審會吧,技改部的趙部長和工藝部的趙部長吵起來了,項哥你見過工藝的趙部長,脾氣很火爆吧,技改的趙部長也是個火爆脾氣,具體什麽事我不清楚,反正就是吵得很兇,大家都傳開了。”

項語在心裏盤算一番,兩個部門的老大,在項目評審會上吵,大概率是因為項目,有分歧,都想把著話語權不放。

他失笑道:“咱們單位姓趙的挺多啊,兩個趙部長,還有個管生產的趙副總,他倆吵,趙總得拉架吧。”

許詩洋搖頭,“工藝部的趙部長,跟趙總也吵過,雖然沒有公開吵,但是很多人都知道,兩個人不對付。”

肖姚豎著大姆指,“牛逼!敢挑戰領導。”

許詩洋立馬拍掉他的手,“不要犯傻,就算不喜歡領導,明面上也要過得去。”

肖姚隨性,而許詩洋理智。項語說:“你倆很互補。”

“有沒有什麽淵源,兩人怎麽不對付的?我看趙部長性格雖然強勢了點兒,應該不至於跟他的頂頭上司對著幹吧,畢竟都是職場老油條。”項語想知道其中緣由。

許詩洋輕笑一聲,“項哥,你是懂八卦的,因為趙副總是空降的,他原來不是我們單位的,從其它分廠調上來的,你懂的,我們是集團直屬單位,地位在這擺著呢。而且據說趙副總不懂生產、技術,管行政人事出身的,趙部長是從車間技術員一點點升上來的。”末了又補充道:“這些我都是聽別人八卦的,準確不準確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咱們就哪說哪了吧。”

此話一出,證實了項語之前的推測——趙部長和趙副總、楊主任是兩個立場,夏雲燕搞定的是趙副總。也就是說,趙部長這裏,有機可趁。

項語正色道:“一定的,感謝你的八卦,對我很有幫助。今天挺晚了,過幾天我請你倆吃個便飯。”

許詩洋想說不用客氣,被肖姚搶先一步,“項哥,我想求你件事。”

“求啥,直接說吧。”項語伸手拍他的肩。

“你能不能帶帶我?帶我跑業務。”

另外兩人都看著肖姚,他繼續說:“聽你聊這一會兒,我突然發現我根本不會做銷售,沒思路,沒方法,沒條理。項哥你帶帶我吧,帶我三個月成嗎?”

項語沒想到三個月前他還是個小白,面臨著零業績即將被優化掉的危機。三個月後,竟然有人要他教怎麽做銷售。誰這麽敢想,反正他不敢。

肖姚是認真的,項語也認真回覆他,“我還是那句話,有什麽不懂的,你隨時問,咱們一起討論,我肯定知無不言。”要說帶,真不行,因為我覺得我還沒那個水平。

“那我能跟著你一起拜訪客戶嗎?”

“你跟公司申請唄,公司說行我沒意見。”

肖姚激動起來,作揖道:“師傅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項語趕忙抓住他的胳膊,“打住打住,你這封建餘孽,社會主義,人人平等,最多叫聲哥得了,哪有什麽師傅。”

肖姚呵呵樂著,“叫哥就叫哥。”他轉頭讓許詩洋叫哥。

許詩洋痛快的喊了聲項哥,“肖姚腦子還是很靈活的,也很愛社交,他朋友很多,就是做銷售沒什麽經驗,哥你多帶帶他。我們單位這邊,有什麽情況我幫你們多留意。”

項語沒有直接拒絕肖姚,有一層意思在這裏,有共同的利益才能使人站到一起,上一條船,共擔風浪。許詩洋果然通透,不用項語開口,她先表態。

“人活在世上,就是要互相幫忙才能活得更好。肖姚這個兄弟我認了。”項語看向肖姚,“別的不說了,周一公司見吧。”

他們往相反的方向離開,項語聽見身後飄來一陣小情侶的甜言蜜語。

“媳婦兒,我肯定要掙錢養你,給你買房買車買包買黃金。”

“又忽悠我呢,我好忽悠?”

“怎麽會,我說真的,比黃金還真。”

“哈哈……那我等著了喲。”

項語到家快十點,他在小區外面隨便吃了碗涼面,走到樓下碰上毛曉毅。

毛曉毅明顯楞了一下,項語見他手裏拎了一個塑料袋——肯定不是垃圾袋,問他幹嘛去,他才悶悶地說去看兩只小奶貓。

項語讓他錄視頻發過來,說完便上樓。

一進門放下電腦包,開空調洗澡洗衣服,收拾幹凈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項語開電腦,準備把方案做了。方案不難做,資料都是現成的,針對這個項目修改一下就行。

方案好做,卻不好發出去。

現在有三個問題需要繼續核實清楚,第一,今天弄清楚了生產部的關鍵人趙東強副總和趙飛鴻部長,對項目有不同意見,美瑞的代理商——凱特瑞林夏雲燕已經提前一步搞定了趙副總,而項語還沒見到趙副總,楊林主任應該執行趙副總的意思,所以他的下屬俞茂學不搭理項語。今天看趙部長的態度,應該有意引進新的供應商以作對抗。趙部長是一步一步升上來的,敢跟趙副總叫板,他的背後站著誰?或者說,他在執行誰的意志?總經理嗎?

第二,趙副總不懂技術,趙部長很專業,肯定會在一些專業問題上跟趙副總有分歧,但是職位比趙副總低,原則上還是趙副總有最終決策權。那麽這樣的話,搭上趙部長等於站在趙副總對面,如果趙部長壓不倒趙副總,以後再想爭取趙副總是不可能了,現在跟趙部長接觸有什麽用?會不會起反作用?

第三,技改部在這個項目中承擔什麽角色,需要盡快弄清楚。電話已經拿到,下周約拜訪。

他心裏急得很,項目跟了這麽久,和剛開始跟沒區別,自己以前是怎麽做的工作。這種急還來自於競爭對手,對方工作做得那麽靠前,做得那麽紮實,襯得自己真無能啊。

項語試著加趙飛鴻部長的微信,已經淩晨十二點,他沒指望對方現在通過,加完就關電腦睡覺去了。

一覺醒來五點,比以往生物鐘還早一小時,外面天還沒亮。今天沒約出去打球,他起來洗把臉帶籃球下樓,趁著太陽沒升起來天涼爽些,痛痛快快出了一身汗。頭發長了,有幾縷濕搭在額前,項語擡手捋起來。

項語正要離開,一擡頭,看到一縷金黃朝陽照在籃球框上,他又投了一次投籃,籃球撞在陽光上,他嘴角扯出一絲笑意,終於稍稍舒展了眉頭。

項目跟得差就差吧,現在努力追上。等過個五年八年的,他也能做到提前把控項目。時間,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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