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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十月涼【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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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十月涼【VIP】

曼羅醒得很快, 陸秩修將將處理好鐘離雪的傷口,她便已清醒了過來。

見她醒來,陸秩修朝她拱了拱手, 道:“姬教主, 在下醫術不精,已無法替九公子接臂,只粗淺止血包紮一二, 還望見諒。”

曼羅翻身坐起, “多謝陸真人。”

她起身走到床榻邊, 垂首看去,鐘離雪仍在昏迷中, 應當是青谷二人給他換洗過,沒有剛見時那般狼狽了。

她實話實說:“他的手臂, 早已接不起來了。”

陸秩修心有不忍, “到底是何人如此殘忍, 竟斷他人臂……”

曼羅臉色漸沈, “若我猜得沒錯, 應當是鐘離浩那個老賊。”

“不錯, 正是鐘離浩。”祝柏生從外進來,“方才我已看過谷水拿回的斷臂,上方殘存著至尊寶刀的戾氣。”

“又是鐘離浩那個老賊。”曼羅恨恨捶床,牽動內傷,她捂著胸口咳了咳。

“曼羅姐姐莫要動氣。”青棠端著藥碗進來, “你內傷未愈,切忌大怒大悲。”

曼羅接過藥碗一口喝了, 嘗到舌尖的苦澀,她忽然擡眸問, “前輩,那刀是否只克蚩尤之功?”

祝柏生頷首。

曼羅便喚了青谷二人進屋,吩咐道:“你二人明日便帶上聖女等人即刻回苗疆。”

“進了十萬深山後,青風,你送聖女去找大巫師。谷水,屆時你且去大祭司處求取五毒,待取得後,速速帶回於我。”

谷水驚道:“教主,你要練五毒邪功?”

曼羅點頭,“鐘離浩那老賊手裏的刀克不敗神功,現下唯有五毒功修煉最快,我急需此功。”

青風亦驚,“可是此功陰邪……”

曼羅擡手制止他的話,“按我說的做。”

青谷二人抿了抿唇,搭肩行禮。

待二人退出後,祝柏生緩緩嘆氣,“你……考慮清楚了?”

“晚輩已考慮清楚,前輩不必再勸。”

祝柏生不再多說,見天色已晚,便帶著青棠出了門。

“咯吱”一聲,門輕輕關上,屋內便只剩下曼羅和昏迷不醒的鐘離雪兩人,她起身,走到窗戶前,望著電閃雷鳴的漆黑雨幕。

秋雨淅淅瀝瀝,竟下了一整夜。

雨鎖江南遍地秋,青磚黛瓦浸新顏。雨是好雨,景亦是好景,只是恰不逢時,無人欣賞。

次日雨停,青谷二人一早便帶上紅藥和彩烏二使趕回苗疆,趙雲寄護送左右。

周家莊內的江湖眾門派也相繼離去,只餘甚少江湖游俠還徘徊莊內。

他們並無惡意,曼羅便也不理會他們,只與莊主打過招呼後,暫且在莊內住下。等待谷水將五毒帶回的時間裏,她運功療傷,偶爾替鐘離雪換換藥。

陸真人不愧為南岳道醫,醫術比之奚容家絲毫不差,那傷口經他手包紮後,傷勢很快便有好轉,只是鐘離雪卻一連昏迷五日都不見醒。

雨過天晴好個秋,陸秩修今日要走了,前來告別。

曼羅問起鐘離雪的情況,他道:“應是心病,得需心藥來醫,又或是他自己想通了,應當就能醒來了。”

曼羅拱手道謝,陸秩修側開身,“姬教主無需客氣。”

他頓了頓,忍不住問道:“姬教主,貧道觀你做事磊落,恩怨分明,南岳派內弟子與靈山八卦弟子一般無二,並未行過惡事,貴教何故取他們的性命?”

曼羅擡眸看他,此人算是江湖八大派中光明磊落之輩,便耐心解釋道:“座下弟子只殺了十二年前參與圍剿天山的南岳五道,其餘人並未動著分毫。”

陸秩修倏地側臉看她,“可……”

“你若說那些在漕幫之爭時被雌雄雙煞殺了的年輕弟子……”曼羅道,“只能怪你們教得他們太過愛多管閑事,致使弟子喪命。”

“且那雌雄雙煞,並非我教內之人,不過是打著聖教的名頭在外作惡的宵小而已。陸真人若要報仇,盡管去找,我若是碰見他們作惡,自然不會放過他們。”

陸秩修有些恍惚,這般說來,她對南岳派也是手下留情了……

她說得也確實不錯,若真要論,外幫之爭何須他們南岳弟子插手?兩幫相爭歷來頭破血流,弟子們又是外人,不殺他們殺誰?

的確是南岳派多管閑事了。

又聽聞那雌雄雙煞並非是魔教弟子,陸秩修竟松了口氣。

他朝著曼羅拱了拱手,數月之惑,貧道告辭。”拂塵一揚,轉身離去。

曼羅看著他遠去的身影,靜默不語。

十月初冬,涼風漸起,天地間已染上幾分蕭瑟寒意。

曼羅內傷好了大半,除了外,一切皆好。

這日北風忽起,寒意驟深,的廂房,屋內炭火正旺,莊主,將初冬的蕭瑟盡數擋在門外。

曼羅走過去,先是,白骨已被血肉覆蓋,厚厚處,她給他換了個幹爽的紗布,重新包紮好。

做完一切她並未離去,在床榻邊坐下,擡眸看向窗外,翠綠竹林隨風晃動,明明已是冬,卻好似夏日仍常在。

她轉回頭看了眼鐘離雪,他已消瘦得脫了相,下巴上布滿一層青色胡茬,倒是有了幾分江湖漢子的韻味。

曼羅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到底是何打擊,竟讓你久睡不醒?”

他如何能答。

她百無聊賴,又看向窗外,只指尖在他下巴上扒拉著,“鐘離雪啊鐘離雪,你倒是醒醒呢……”

她若是回頭,定能看見躺在床上的人那薄薄的眼皮下倏然滑動了一下。

曼羅估摸著谷水近日應當是要回來了,便道:“你若是再不醒,待我練得五毒功,可就走了。”

她正欲收回手,一只幹瘦的手倏然抓住她的手腕,嘶啞的嗓音傳來:“不準……走!”

曼羅驚了一下,飛快回頭,眼睛亮了起來,“你醒啦?”

鐘離雪睜開沈重的眼皮,視線由模糊到逐漸清晰,怔怔地看著她,目光貪戀地從她眉眼一寸一寸滑下。

當真是她,他的妻子,他的愛人,他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

鐘離雪猛地直起上半身去抱她,然而右臂卻怎麽都摟不上她。

他怔然,他詫異,他緩緩低頭看去……

曼羅連忙俯身拉住他,“莫看……”

鐘離雪覆又仰頭看她,體力不支往前靠去,下巴磕在她的肩頭,視線透過窗戶,怔怔地看著晃動的竹林。

片刻,他道:“原來,我當真沒有右手了。”

連抱她都不再完整了。

曼羅緩緩坐下,嘴唇緊抿,平靜道:“沒有便沒有,你大可執左手劍,照樣能橫掃江湖,殺了鐘離浩。”

他卻道:“可我,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抱你了。”

曼羅嘴唇輕抿,喉嚨失聲片刻,她才道:“無事,我歷來獨身,抱與不抱,對我來說無甚影響。”

這不是他想要的回答,鐘離雪閉上眼,緩緩搖頭,“阿芷,你當真狠心。”

曼羅並非傻子不知他想要怎樣的回答,可血仇未報,今後如何,是生是死尚未可知。現下說任何承諾誓言都是空談,只會教他平白脆弱,且永遠脆弱下去。

她九歲時師門被滅,失去雙親,如喪家之犬輾轉流落異鄉,尚且逼著自己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一個人摸爬滾打無數年,血淚錘煉方能坐上教主之位。

那時也無人安慰她,多得是說不清的惡語相向,排斥擠兌,她也都挺了過來。

他一個大男人,斷了右臂而已,何談挺不過。

滿室寂靜中,曼羅不想再提這些情情愛愛,便轉了話題,“你為何會沈睡如此之久?”

鐘離雪苦笑,“阿芷,鐘離浩,並非是殺我父之人。”

曼羅眉頭蹙了蹙,“竟然不是他……”這倒是有些出乎她的預料,“雲霄大俠一生光明磊落、保家衛國,是何人如此狹隘心狠?”

鐘離雪搖了搖頭,“我亦是不知。”

“你當真不知?”她不信。

鐘離雪恍惚道:“完顏瑞說,當初父親死去的消息是宋朝傳給金人大將軍的,才會使得耶律大王子的首級落於金人之手,而父親……”也因此背上賣國賊子的罵名。

“宋朝?”曼羅微微一琢磨便反應回來,當初雲霄大俠之死乃是北上殺了耶律大王子所至,確實應與朝廷相幹,“你父親,是否得罪了朝堂之上的某個官員?”

鐘離雪身形猛然一滯,眸色微亮,“梁溪先生……”他低聲呢喃,聲音裏帶著幾分恍然與懊悔,“我竟將他忘了個幹凈,他應當知曉內情。”

曼羅詫異:“建炎元年時期的宰相——梁溪?”

“正是他。先生與父親早年相識於無錫,此後先生進士及第,拜朝為官,父親北上抗遼,二人自此斷了音訊。”

曼羅對這位前任宰相印象不多,只知曉是位抗金名相,但任職較短,於靖康二年被貶出臨安,“那他現在何處?”

“我亦不知,許是湖北,又或者是江西,福建也曾聽聞。”鐘離雪垂臉埋在她肩窩,“阿芷,多謝你。”

曼羅道:“你只是一時陷入惘然罷了,待過後清醒,照樣捋得清楚其中關鍵。”

她看向他,“既知前路,待傷勢好轉,便去尋殺父仇人罷。”

鐘離雪不語,有了方向,他心中迷茫與痛苦散去,鼻尖漂浮著熟悉的馨香,他內心得到片刻安寧,終是抵不住眼皮的沈重,再次睡著了過去。

曼羅號了 號他的脈,松了口氣,他只要醒過來便沒事了。

她將他放回床榻,拉起被子給他蓋上,看著他的臉片刻,她擡手輕輕地摸了摸,“鐘離雪,你我皆負血海深仇,連生死都要置之身外,更何談小情小愛。”

她擡眸看向漆黑的夜幕,“莫怪我狠心,我們不能沈溺於此,你可明白?”

他不明白,他只知,仇要報;人,他也要愛。

二者能得兼。

可他昏昏沈沈,說不出話來。

曼羅收手,起身欲離去,卻被一道力道拉住,她轉身,才見他的手牢牢抓住她的裙擺,她輕嘆,到底在床邊坐下。

感應到她不走,鐘離雪最後一絲意識才徹底消散,陷入沈睡。

-

曼羅估摸得不錯,谷水很快便趕了回來。

是在鐘離雪醒後第三日的傍晚,曼羅給他換好藥,便聽房間門被敲了敲。

“姬教主,有人找你。”周家莊的莊丁在外稟報,曼羅應了聲,將被角給鐘離雪拉上,起身出了屋子。

走廊上正在等候的谷水見她出來,立即搭肩行禮:“教主,屬下幸不辱使命,將五毒帶回。”

曼羅見他風塵仆仆,道:“辛苦了。”

谷水道了聲不辛苦,而後側開身,“教主,您看誰來了?”

一身著靛青畬服長袍,皮膚白皙的少年擡起眼眸看向她,眼眶微微泛紅,“教主,您已許久未回苗疆了。”

少年左耳戴月牙銀耳飾,額間綁著一條靛布鑲銀羽尾抹額,微微泛紅的眼眶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曼羅詫異,“蒼月,你怎麽來了?”

不待蒼月說話,谷水便道:“教主,您是不知右護法大人有多想您!”

蒼月耳尖染上一點緋色,欲阻止谷水胡說八道,結果這廝直接躥上前,朗聲道:“護法大人見中原各壇紛紛撤回苗疆,他便日日都去十萬深山邊緣候著您呢!”

“得知您急需五毒,便直接帶著屬下去大祭司處討來五毒,更是要親自護送五毒回中原帶給您呢!”

蒼月漆黑纖長的眼睫微微下垂,擡手欲從懷裏拿東西,“教主……”

曼羅擡手止住他,“一路風塵仆仆甚是辛苦,到裏間坐。”說著扭頭,見周家莊莊丁稀奇地瞧著蒼月,好笑道,“小哥,勞煩你上壺熱茶與糕點。”

莊丁回神,匆匆拱手退下。

曼羅帶著兩人去了主廳,在主位坐下,便看向蒼月,“教內一切如何?”

蒼月坐在曼羅下首,垂首行禮,道:“教內一切皆好,蒼月不負教主之托,七十二峒嶺內也一切皆安。”

“那便好。當初你和玄月二人……”曼羅微微一頓,“將你留在教內是對的。”

自楊壇主回去後,聖教內已知曉左護法玄月命喪中原之事,教內還給護法大人立了座衣冠冢。

谷水知曉兩人要談事,便起身,“屬下去看看有什麽吃的,趕了一天路了,餓得能吞下一頭牛啦。”

曼羅頷首,待他走後,蒼月才拿出一個漆黑的方形木盒,上前走到曼羅身邊,打開盒子,裏面五個方格,一個方格裏困著一只毒蟲。

有彩斑紫蛛、黑尾毒蠍、百足蜈蚣、金背蟾蜍和奪命銀環蛇,此五毒乃苗疆之地最毒毒物。

“教主……您當真要練五毒功麽?”

蒼月忽然在曼羅腿邊跪下,手輕輕搭在她的腿上,仰頭看著她,“五毒功陰邪至極、劇毒無比,一旦練成,您整個人便與那西域大漠的蜥蜴毒人族別無二般……”

曼羅手指一掀合上蓋子,“五毒功好歹不會練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醜樣,只全身是毒而已,本座何曾懼過。”

蒼月將腦袋輕輕搭在她腿畔,“可蒼月舍不得,您還有大好的年好,還未娶夫郎……”

曼羅擡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烏發,“可我大仇未報,已經十二年了,此時不報更待何時?本座等不及了。”

蒼月仰頭,淚珠欲落不落,“肯定還有其他功法,不一定要練此毒功……”

“只有此功,方能在短時間內練成。”

蒼月啞語,淚珠徹底掉落,“教主……”

曼羅曲指給他擦了擦眼淚,“莫哭,不是什麽值得哭的事。”

她想起鐘離雪斷臂之慘,恐自己會一去不回,便退下食指上的蛇環戒指,拉起蒼月的手就要戴上,蒼月緊緊蜷縮著手指,哭著搖頭,“不要,教主……”

曼羅俯身,扶住他的臉,盯著那雙淚眼,認真道:“蒼月,我此去不知生死,也不知是否能活著回來,但聖教不能沒有教主,你是最適合的人。”

蒼月急道:“教主,屬下不行的!九黎聖教歷任教主都是女子,萬萬沒有男子掌教之說,屬下也沒那般大的能耐……”

“蒼月。”曼羅沈沈地喚了他一聲,“我信你能做好。”

蒼月還是蜷縮著手指,仰頭望著她,“可教主,您忘了麽,我是陰山畬族送來給您的夫郎人選,可不是來掌教的。”

曼羅皺起眉頭,並不說話。

他仍舊固執:“我從未稀罕過教主之位,此前代掌聖教也只是因為您要覆仇,為了不讓您有後顧之憂我才代掌的。”

“教主,我只想做您的夫郎。”

“蒼月!”曼羅恨鐵不成鋼地咬牙,“你怎這般沒出息?做我夫郎有什麽好?做教主才能一呼百應,才能叫陰山畬族不敢再欺辱你,你都忘了年少時受過的那些屈辱了麽!”

蒼月伏在曼羅腿上,固執搖頭,“我不要……”

主廳門外的走廊上站著兩道人影。

谷水雙手抱胸看著眼前面色蒼白的鐘離雪,聽說這人是教主從前的夫郎,可他是那鐘離家的人,害得教主雙親慘死,師門被滅的罪魁禍首之一。

若非教主心軟,此人怕是早死八百回了。

鐘離雪死死盯著那幾乎是抱在一處的兩人,牙根咬得快要碎裂。若是此前,他一定會堂而皇之地進去,拉開他們的手,告訴那人,他才是他們教主的夫郎。

可現下,他動了動右肩,只空蕩蕩的袖子在晃動。

他已是殘缺之人。

自恢覆身份後,她從未對他和顏悅色過,也從未輕言細語安慰他過……如今更是連抱他都不肯,卻肯將所有優待給予他人,甚至抱也不吝嗇。

她對他何其無情。

鐘離雪怔怔後退,撞上谷水,看也不看他一眼轉身便大步離開。

谷水左右看看,怕他出事,到底還是跟著他轉過回廊,卻見那人又停在前方,他頓時雙手叉腰,大搖大擺走上去。

“喲,等本教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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