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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江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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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江湖事

“江湖,自古就是一個刀光劍影、快意恩仇的風雲之地。”

“今日,老朽要講的是十二年前,八大派西去天山的除魔之戰。”

“啪!”隨著一聲驚堂木響起,說書先生的聲音從茶樓裏娓娓傳出。

這時,茶樓隔壁的藥堂裏走出來一道白色倩影,她手裏提著一掛草藥,腳步匆匆穿過熱鬧的街道。

“世人皆知,自兩百年前各派先祖於東海之荒鎮壓魔龍後,中原武林分為五宗十八派,九門三十二幫的江湖門派風雲。”

“百餘來年間,武林和諧繁盛,英雄輩出!有俠骨柔情,舍身取義之輩;亦有窮兇極惡,刀劍無情之徒!但那,都只是江湖中的小打小鬧。”

“直至二十多年前,西宗神醫域的姬家不知為何突然與那塞外邪魔勾結,研制出了許多邪門歪道的詭秘之毒。更是給那本就身中劇毒之人逼以服毒,手段極其狠辣!”

白色倩影腳步頓了頓,轉過身,神情漠然地看了眼茶樓。

那說書先生聲音抑揚頓挫,樓下漸漸聚了些聽眾。

“神醫域奚容家自是不恥與姬家為伍,當即割袍斷義,而後更是大義滅親,將姬家這顆武林毒瘤清出神醫域,攆至西域天山那苦寒之地,原以為姬家會有所懺悔收斂,可不想那姬家行事越發狠辣殘酷!中原武林俠客紛紛死於詭秘之毒,江湖開始動蕩不安……”

一紅衣少女攥緊手中佩劍,氣憤道:“這姬家不愧為毒魔歪門,真該死啊!”

樓下聽眾也議論紛紛:“這手段是真真歹毒,難怪為毒魔……”

“啪!”說書先生一拍醒木,嗓音拔高,“幸而!奚容家神醫與無極宗大俠力挽狂瀾,聯合武林八大派於天山峽谷圍剿塞外毒魔!這一戰打得那是一個昏天黑地、山崩海裂!”

“有道是邪不勝正,魔教終是被八大派聯合殲滅,江湖重歸安寧……”

“怎麽個圍剿法也給小爺說說唄?”一個背著大刀,露著胳膊的壯漢站在茶樓下仰頭大笑道。

周圍的俠客紛紛附和,白色倩影卻早已轉身,快步往城外走去。

鳴川城近來多了許多江湖俠客,有武林散俠,也有各門各派。皆因半年之後,五年一度的武林大會,將會在無極宗所在的孤鳴山上召開。

出了城門,道上行人便越來越少了。

偶有幾匹快馬入城,馬蹄踏起黃灰,紛紛揚揚。

城外不遠處有一片破敗蕭條的村落。從前的住戶自無極宗成為武林之首後便都搬進了城裏,村落荒廢了下來。近幾年因北地戰火紛飛,流浪過來的人多了,城裏住不起,這村落自然也就廢物利用了起來。

白色倩影踏進黃土泥巴小路,七拐八彎繞了幾戶黃墻茅草屋後,在一間茅草屋前停下,推開籬笆柵欄做的院門。

小院雖然破舊,但被打理得很幹凈。

靠黃土墻邊的木架上還曬著幾筐幹草藥。

她彎下腰撿起掉落在地面上的草藥,一起身便和屋內捂著胸口踉踉蹌蹌出來,臉色蒼白的金白勁衣少年打了個照面。

鐘離驚雨快速掃了一圈院子,視線從藥草上掠過,道:“是你……救了我?”

“嗯。”她的聲音很輕,仿若溪水潺潺流過,“昨夜已為你化解了部分蠱毒,你還有內傷,莫要亂動,回去躺著歇息。”

驚雨瞬間瞪大了眼,詫異不已:“你會解這噬心之蠱?”

“你自己運運內功不就知曉了。”然而她卻波瀾不驚,好似解蠱毒對她來說不值一提,轉身就將藥提著去了旁邊的茅草竈屋。

驚雨當即凝神運功,雖經脈阻塞,卻仍能運起一絲內力,且不過片刻便消散了,也教他喜不自禁。

他方才醒來便發現丹田內空空如也,但蠱毒已被牢牢封禁在右臂之中,未曾蔓延至經脈,亦未傷及心脈要害。

要知道近日苗疆魔教禍亂武林時所下的蠱毒與此前蠱毒大不相同,是一種更為陰毒可怖的噬心之蠱。

此蠱無形無色,無跡可尋,中蠱者初時微微疼痛,之後便不痛也不癢了。但隨著時間推移,蠱毒如藤蔓般悄無聲息地在經脈骨骼中深深紮根。

待到毒發時,其疼痛堪比抽筋剝骨,而那時五臟六腑皆已被蠱毒侵蝕,中蠱者全身癱瘓,咬舌都不能。最終心臟被蠱蟲一點點啃噬,七日之內必在殘忍折磨中斃命。

一旦中蠱,縱有那高深的功力也使不出。若強行以內力逼毒,反會加重蠱毒擴撒紮根的速度。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光是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連被譽為醫聖的藥神谷醫者對此蠱毒都束手無策。

莫說解,集江湖中所有醫術高超者之力,也只研究出一個雪蓮清毒之法。可蠱蟲不死還會衍生出新的毒液來,終歸也只是一個治標不治本之法。

可她……居然會解?

她到底是何方人士?

驚雨扶著門框,心潮驚疑不定,側頭看去。

女子一襲樸素白衫,面容幹凈姣好,烏黑頭發也只用一根簡樸的木簪挽成一個發髻,剩餘頭發被一根白色發帶辮成了麻花辮。全身無一飾品佩戴,幹凈得像是山澗裏清涼的泉水。

驚雨不知為何,心間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她並未害他不是?

他拱手抱拳,作揖行禮:“孤鳴山弟子鐘離驚雨謝過姑娘的救命之恩。敢問姑娘是在何處救得在下?”

按理說九叔都來了,他不可能在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醒來,莫不是連九叔也打不贏那魔教妖女?

又或者……他緊盯著前方忙碌的白衣女子。

女子煎著藥,頭也不擡,語調平淡:“昨夜睡到三更,聽得院子裏一聲巨響,出門一看,見公子要死不活地躺在院中,順手便救了。”

驚雨唇角抽了抽,什麽叫要死不活的?

他就是不小心被那魔教妖人下了蠱毒,又不小心教那妖女打傷,一時昏了過去而已。

“只在下一人?”

“嗯。”

那九叔哪裏去了?

怎會單獨丟下他一人?

“那……敢問姑娘芳名?”驚雨問出話了才反應過來,“在下就是想報答姑娘的救命之恩,這才唐突了姑娘,姑娘莫怪。”

“報答不必,給一百兩診金足矣。”她暫停煎藥,擡眸看他,“若現下手中沒銀錢也可先寫欠條賒著,之後再送來即可。”

說著指了指腳下,“此地為鳴川城外西佛溝。”再指了指自己,“我,奚容芷。”

驚雨聞言楞住,忙問:“你說你叫什麽?不對,你姓什麽?”

奚容芷不解,“奚容,有何問題?”

驚雨追問:“可是西宗藥神谷奚容家的那個奚容?”

西宗原本是天在水境內的神醫域,域內姬家與奚容家和平共處,但自二十多年前奚容家將毒魔姬家清理門戶後,天在水神醫域便改名為天在水藥神谷了。

如今江湖中人再說起西宗,也只會想起藥神谷奚容家。

若是這樣,倒也不難理解她為何會解蠱毒了。畢竟那可是武林五大宗之一的西宗,天在水百年醫藥世家,曾出過不少天才神醫。

她或許,也是天才的其中之一。

“是,也不是。”奚容芷捏起扇子給藥罐扇著火,神色平淡,“我早已脫離了藥神谷獨自行走江湖,算不得是藥神谷的醫者。”

“奚容姑娘過謙。”驚雨抱拳,再次行了一禮,“姑娘醫術精湛,是武林之福。”

這時的他,萬萬想不到反轉來得如此之快。

“阿芷姑娘在家嗎?”柵欄外站著一對婆孫,探頭喊道。

奚容芷放下扇子,過去給開了門,疑惑:“您是?”

老婆子一看奚容芷這身打扮,就知自己找對人了,當即老眼淚汪汪,哭著道:“阿芷姑娘,你一定要救救我孫兒啊!村裏牛大頭說他家大孫子就是你給治好的,求求你也救救我孫兒!”

說著便要跪下去,奚容芷忙扶起她,招待婆孫倆在小院裏的藤椅上坐下後,她伸手給那紮著小揪揪的小男孩號脈。

然而號過半晌,小男孩的脈象也並無大礙,奚容芷放了手,“這……阿婆,您孫兒雖然有些肝風和痰濕,但也都是康健之狀。”

然而話剛落下,那原本乖巧健康的小男孩忽然伸直了脖子,眼珠僵直,臉色霎時就青白一片,喉嚨咕嚕咕嚕作響。

“狗蛋!狗蛋!”牛阿婆趕忙抱住小孫子。

下一息,小男孩在她懷裏口吐白沫抽搐起來。

奚容芷連忙伸手去摸小男孩的脈,脈搏紊亂,小孩身體又在抽搐,根本號不出癥狀。

她只得扶住小孩的身體,運起黃帝內經心法,將岐黃真氣輸入小孩身體內,以緩和抽搐所帶來的腦元、臟腑的損傷。

待小小的身體漸漸不抽搐了,兩人合力將小孩抱回屋裏,外間那張簡易木床原本是驚雨躺的也讓給了小孩。

小孩已經昏睡了過去,奚容芷再三號脈也只是心率過高,腦元耗損,再診不出其他病癥了,若不是看見孩子發作,根本不知道他身上還有這樣的病癥。

奚容芷慚愧起身,朝著牛阿婆重重行了一個禮,“阿婆,在下醫術不精,暫時無法為您孫兒診治,還請另尋神醫。”

牛阿婆頓時哭倒在床上。

奚容芷抿了抿唇,關上外間的門,轉身去了竈房。

驚雨看看屋子裏抱著孫兒哭的阿婆,再看看白色倩影,扶著墻一步一步跟著去了竈房。

“真的沒辦法給阿婆的孫兒治那個病嗎?”

奚容芷擡眸看他一眼,“疑難雜癥並不在我醫術範疇之內。”

驚雨覆又擡頭看了眼茅草屋,沈沈嘆了口氣。

藥煎好,奚容芷端著藥罐將藥倒進碗裏,放在他旁邊,道:“這是治療你內傷的藥,明日還有一副,吃完再走。”

“走?”驚雨撩起袖子一看,毒印還在,指著大驚,“這不是還未解……”

奚容芷無奈,“你身上的蠱毒得分三次化解,半月後、一月後再來這裏解餘下的毒即可,來時記得帶錢。”

說完也不管驚雨,收拾了些草藥放進藥袋裏,拿了一副銀針,而後頓了頓,還是到藥屋收拾了幾掛草藥提著出來放在少年身邊。

吩咐道:“阿婆的孫兒醒來便讓他們回去罷,我有心無力。”

驚雨看了眼藥,“給阿婆們的嗎?”

“嗯,一些安神補腦之藥。”奚容芷說完,一把挎上藥袋。

看她這樣,驚雨趕忙問:“你要去別的地方給人看病?”

“你倒是聰明。”奚容芷笑笑,“飯溫在鍋裏了,自己對付著吃點,我可能回來得會有些晚。”

驚雨登時站直了身體,“你要去哪啊?要不我還是跟你一起去吧。”

奚容芷腳步一頓,上下掃了他一眼,“百花樓,去麽?”

驚雨訝然,“你去百花樓作甚?”

那是她這樣的女子能去的地方麽?

“每月的今日,是我進城給各大花樓的姑娘們看診的日子。”

驚雨稀奇地哦了聲,道:“既如此,那你去吧,我便不去了。”

昨夜他便是在那百花樓喝花酒時,被魔教盯上的,還是謹慎為妙。

隨即叮囑:“你自個要當心!”

奚容芷擡手揮了揮,挎著白色藥袋出了院子。

午時一刻,奚容芷到達百花樓後門,擡手敲了敲。

不多時,一身短褂灰衣打扮的龜公打開門,見她來立馬笑臉相迎:“阿芷姑娘到了,媽媽還說怎今日不見你來。”說著側身讓開。

奚容芷只笑笑,也不多話,跟著龜公進了院子。

姑娘們都候在一廂房裏等待著了,奚容芷一一診過,開藥的開藥,調理的調理。

一粉荷姑娘出現在門口,躬身行禮,道:“阿芷姑娘,紅藥昨日裏染了風寒,待會兒還得勞煩姑娘上樓去一趟。”

奚容芷了然,道:“無妨。”診完最後一位姑娘,她收拾了藥袋,提著上樓。

龜公依舊在前面帶路,到二樓裏廂最後一間房,龜公敲了敲門,揚聲道:“紅藥姑娘,阿芷姑娘來了。”

“進來吧。”裏間傳來一道婉轉嗓音,似夜鶯歌唱,悅耳動聽。

龜公朝著奚容芷欠了欠身便退下了。

奚容芷推開房間門進去,屋內擺設華麗,未見人影,她隨手關了門,轉了一圈繞過屏風。

珠簾後,胭脂色帷帳被勾起,垂於架子床兩側,床沿邊上側臥著一道窈窕的紅衣身影。

聽見她來,美人單手支頤,睜開雙眼朝她瞧來,眼尾朱砂紅痣粘著花鈿,媚眼如絲,帶著一絲慵懶的倦意。

不愧為百花樓花魁,舉手投足間嫵媚動人。

奚容芷卻道:“姑娘看著比上個月要清減了許多。”

“也就只有姑娘關心我了。”紅藥展顏一笑,宛若春日裏綻放的艷麗花朵,明媚而動人。

奚容芷不由就想,雖說唯有牡丹真國色,但庭前芍藥妖無格。芍藥確實要比牡丹更為妖艷,也十分配這百花樓花魁娘子。

她未再多話,放下手裏的藥袋,在桌邊坐下,拿出脈枕。

紅藥起身過來,裊裊坐下,伸出白皙纖瘦的柔荑搭在脈枕上,奚容芷伸出三指搭在她腕間,號起脈來。

紅藥看著她怡靜的面容,道:“今晨便見姑娘進城了,還以為這次會早早來樓裏給姑娘們看診呢。”

奚容芷回道:“昨夜三更天降一病人在院子裏,進城來為他買些藥。”

紅藥不由得掩唇一笑,“定是你醫名遠播,特意來找你醫治的。”

奚容芷搖頭道:“他並不認識我,應當不是,且他說他是孤鳴山上的人。”

“孤鳴山?”紅藥一頓,“莫不是叫鐘離驚雨?”

奚容芷也詫異:“你認識他?”

紅藥笑了:“昨夜他便是在我這兒喝的酒。”

“說來這小公子也怪,每次下山來喝花酒就只喝花酒,旁的什麽也不做。不過他從我這兒出去還好好的,這是怎麽了?”

奚容芷隱去了蠱,只道:“被人下了毒。”

紅藥微微沈默,而後鄭重道:“待他醒了,便讓他速速回了他孤鳴山。”

奚容芷疑惑:“為何?”

“他這般無緣無故地中了毒,定是有仇家,難保連你也會受到牽連。”紅藥語重心長道,“但那孤鳴山就不一樣了,不僅有藥神谷神醫入駐,還有當今武林第一高手和武林盟主坐鎮,自會護他周全。”

奚容芷神情一頓,藥神谷的人居然也在孤鳴山……

她眸色微微一閃,道:“我知曉了,多謝紅藥姑娘。”

紅藥擺了擺手道也沒什麽好謝。她身處江湖最嘈雜之地,知曉得略微多些罷了,哪裏值當什麽謝不謝的。

“你的風寒無甚大礙。”號完脈,奚容芷站起來洗了洗手,從旁邊的藥袋裏拿出銀針袋鋪開,“只是體虛得厲害,我給你做次針灸,再配合幾副調理的藥,你好生休息,便會慢慢好起來。”

紅藥無所謂地點了點頭。

奚容芷扶著她到床上躺下。

據“盛則洩之,虛則補之”原則,體虛多以補氣養血為主。

先補氣,當在足三裏、氣海、關元穴位下針;後以養血固本,在血海與三陰之處的交會穴下針,最後再以調理臟腑為輔,在脾俞、腎俞、肺俞等穴位下針。

留針時間為兩刻鐘,奚容芷洗幹凈手坐下,提筆寫藥方,寫好後便安靜等待著。

紅藥趴了會兒,紅色薄紗 遮住漂亮纖細的蝴蝶骨。她側首看向床邊安靜的簡素女子,眼尾的朱砂痣也跟著溫柔下來。

奚容芷也看向她,兩廂無言。

她想了想,挑起話頭:“你方才說武林第一高手?那是誰?我怎地沒聽說過?”

“便是那孤鳴山上無極宗的第一公子——鐘離雪啦。”

奚容芷還是一臉不知。

紅藥將下巴搭在手背上,說起由來。

原是年前自蒙古儲部出現一身高八尺的塞外蠻漢,手持千斤闊面雙斧,一身殺氣直下中原,所到之處無人能敵。北宗數枝雪崔家派出大量高手阻攔,但皆被覆滅,蠻漢留下名諱——漠北屠夫,大笑南去。

崔家不敵,只得發出天下英雄帖。武林各方高手聞聲而動,於晉陽圍攻漠北屠夫。不想皆敗於屠夫斧下,這下中原武林震驚了。

這塞外蠻漢怎會如此厲害?

漠北屠夫更是揚言中原沒有高手,自稱是當之無愧的武林第一高手,要去做那武林盟主,一統江湖。

得知當今武林盟主在孤鳴山,他便直奔鳴川。不想在汝陽便被攔下,此人正是孤鳴山上無極宗九公子鐘離雪。

兩人對上,只一招,漠北屠夫便死於少俠劍下。

“只一招啊,不可想象這少俠有多厲害。”紅藥一臉讚嘆,“當時可有許多武林俠客圍觀汝陽那一戰,無不佩服得五體投地。江湖人最是慕強,當下就封他為武林第一高手。”

“不過聽說他十分年輕,容貌又俊俏,在我們姑娘心裏,便為第一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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