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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綠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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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綠衫女

時值黃昏,日頭西斜,奚容芷堪堪忙完,水也顧不上喝一口便匆匆往城外趕去。

回到小院時,檐角也掛不住即將落山的殘陽。院子裏靜得出奇,奚容芷推開院門進去,放下藥袋去了竈屋。

剛進門檻,一高馬尾少年郎忽地從竈臺前擡起頭,白皙英俊的面容上皆是黑灰,見到她,一臉驚喜:“你終於回來啦!”

奚容芷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笑開,“你這是作甚?”

驚雨擦了擦臉頰,不擦還好,一擦又多了些黑灰,“我想著做些吃食,等你回來便可以吃飯了……”

結果燒個火都燒不起來,幾次被濃煙嗆得他幾欲淚流。

奚容芷也知他定是無極宗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哥,這等粗活做不來也能理解。

她走過去,“我來吧,牛阿婆他們走了麽?”

驚雨尷尬地讓出位置,“走了,不過阿婆不是說你把她們村裏那誰的孫子都治好了嘛……”

“牛大爺孫兒那是腸胃不好導致的時常腹瀉,並非疑難雜癥。”

驚雨噢了聲,見幫不上什麽忙,便一撩衣擺坐到了竈屋的門檻上。

他杵著腦袋擡頭望向遠方,忽見一只飛鳥穿過青煙,朝著更遠處的高聳山峰飛去。

他看得出,那正是孤鳴山。

鳴川城依山而建,百年來,鐘離家世代庇護著這座城池的安危。

望見孤鳴山,驚雨又想起白日申時三刻,護衛凜冬方找到他,便被他趕回孤鳴山送去的那封信。

也不知父親看了,是否會同意他留在山下療傷解蠱……

晚間吃過簡單飯食,奚容芷又煎了一鍋藥給驚雨便去睡了。

驚雨喝完藥,無事幹也早早睡下了。

次日,待驚雨起來時,奚容芷早已做好了早食,正在收著小院架子上曬幹的草藥。

驚雨邊吃著早食邊運了一下內功,比起昨日已然大有好轉,他甚至能聚起丁點內力了。

少年瞬時高興起來,大口吃飯。

眼見奚容芷將全部藥草收起來後,從竈屋裏拿出一個背簍,再拿上一把小鋤頭,像是要出遠門的樣子。

他忙問:“你要去哪?”

奚容芷道:“去城南外的蝴蝶谷轉轉。昨日花樓裏幾位姑娘們的藥需得我親自去采。”

驚雨怔怔,聲音漸輕:“所以,又要一天不回來麽?”

奚容芷輕擡下巴示意他看竈臺上的藥罐,“藥已煎好了。”

驚雨知她誤會了他的意思,放下碗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撓了撓後腦勺,“我的意思是我能否跟你一起去,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嘛。”

奚容芷打量了他一圈。

就在驚雨以為她不會讓他去時,她卻同意了。

只不過他得換身行頭——一身灰布麻衣,再背上一個背簍,拿上一把小鋤頭,妥妥農家子打扮。

兩人穿過熱鬧的鳴川城,出了南門,直奔十多裏外的蝴蝶谷。

蝴蝶谷果然名不虛傳,時值初春,谷底溪水匯聚成湖,碧波蕩漾,岸邊水草優美。

一進峽谷蝴蝶便多了起來,奚容芷來過幾次,對那些色彩鮮艷的蝴蝶不感興趣,只專註找藥。

驚雨就稀奇了,他雖長在孤鳴山,但這樣漂亮多彩的蝴蝶卻甚是少見,有蝴蝶自眼前飛過,他還伸手去抓一抓。

一個多時辰後,樓裏姑娘們所需草藥已全部找齊。奚容芷小心翼翼地從陡峭山崖爬下,不遠處玩耍的驚雨忽然大喊一聲:“當心!”

奚容芷也察覺不對,飛快往旁邊樹林一躍,方險險抱住一節枝幹,一掌功法便打在她剛剛攀著的崖壁上。

巖崖霎時爆炸,飛起的碎屑自她面頰滑過,可見偷襲者內力的深厚。

奚容芷連滾帶爬翻下山崖,與快步跑過來的驚雨匯合在一處。

兩道黑色身影從天而降,女人紅唇黑眼,男人烏發翻飛,哈哈大笑:“孤鳴山少主,可讓本座好找啊!”

奚容芷一瞬側首,盯著少年看了看,才道:“仇家?”

驚雨飛快搖頭:“我不認識他們啊!”

“那現在可聽好了!”紅唇黑衣女人擡手磨著長長的黑指甲,“吾乃魔教雌雄雙煞——雙飛是也!”

奚容芷看向黑衣男人,唇角莫名抽了抽,道:“你莫不是比翼?”

“喲?你是何人?居然知曉本座的名字?”

奚容芷和驚雨無可奈何地對視一眼。

雌雄雙煞、比翼雙飛——猜都猜得出來好吧。

“既知道了本座,那今日你們死得也不冤!”男人大笑一聲,雙手聚起濃濃黑霧。

紅唇女人也跟著擡起手,五指成爪,指甲一劃,紅光閃現。

驚雨大驚,忙攔在奚容面前大聲道:“有什麽事沖我來,可否放了這位姑娘?”

“不能!”

一聲厲喝下,雌雄雙煞兩面圍攻下來。

驚雨使不出內力,只得擡起手中鋤頭揮舞起招式防守,奚容芷也只會皇帝內經心法,這心法平時輔助治療極佳,打架就雞肋得多了。

但好歹是心法,她運轉心法,往銀針上聚了真氣不斷射出去,倒還有些許威力。

二人手忙腳亂的躲閃防守倒也讓雌雄雙煞短時間內不能得逞。

隨著最後一根銀針丟完,奚容芷心想完蛋時,忽然間,峽谷水石移動,草木橫出,道道圍困,挪來移去的木石使得雌雄雙煞近不得兩人身旁。

雌雄雙煞也察覺出了不對勁,停止攻勢落地,靠在一起觀察著周圍,女人道:“夫君,似乎是個陣法!”

“娘子莫慌!”男人暗中運起內力,黑光聚在掌下,觀察幾許,忽地朝一個地方出掌打去。

“唔——”一聲低哼響起,陣法猛地轉變,水幕席卷而起將奚容芷和驚雨推了出來。

兩人水淋淋滾滾倒在地,擡眸往前方岸邊看去。

一身穿蔥綠衣衫,頭戴綠色帷帽的身影飛速閃躍,左點一下水面,右點一處草木,再一點巖石,水木草石移動間,一道圍困陣法便已形成。

最後一道功法進陣,陣法合成,綠衫俠客再也支撐不住,徑直掉落下來倒在地上。

驚雨飛快起身去扶住俠客,奚容芷也快速上前運轉起內經心法,將岐黃真氣輸進俠客背部的靈臺穴,以舒緩方才被那魔頭打傷的心脈。

俠客緩過來一些,艱難道:“快走,這陣法困不了他們幾時。”帷帽下嗓音柔和,原是個女子。

奚容芷將背簍丟給驚雨,拉起綠衫女子往背上一背,飛快逃離蝴蝶谷。

遠遠看見城門口,大汗淋漓的兩人方松了一口氣。

奚容芷背上的綠衫女子也松了口氣,她被重傷後還勉力支撐著結印成陣,耗費了許多心力功法,見安全了便頭一歪昏倒了過去。

兩人不敢耽擱,飛快進城,又抄小路去藥堂。

路過百花樓後巷時,紅藥和小侍女剛好打開後門出來,一副要出去的樣子,見他們這般,忙道:“這是怎麽了?快進來安置。”

奚容芷一頓,倒也不推脫,背著綠衫女子跟著紅藥進了院子。

驚雨跟在身後,擡起背簍遮擋著臉頰。

沒去二樓紅藥的廂房,就安置在後院平日裏奚容芷來給姑娘們看診的廂房裏。

把過脈,奚容芷神情微妙,道:“中了煞毒。”

驚雨霎時也顧不得遮擋了,氣憤道:“這魔教當真可惡!”

紅藥聽見他聲音,轉身看去,驚雨又開始遮遮掩掩了。

紅藥笑了聲,轉向奚容芷,視線從她臉頰上的傷痕滑過,唇角斂直,道:“你受傷了。”

奚容芷隨手一抹,不在意:“無事。”

紅藥抿了抿唇,轉而問道:“你們怎會碰上魔教了?”

“應當是來尋他仇的。”奚容芷朝著驚雨擡了擡下巴,而後想起什麽,從驚雨手裏接過背簍,“這裏面都是姑娘們需要的藥,這株丹參是你的,都是我們剛去蝴蝶谷采回來的,你們拿去分了便是。”

紅藥接過,神情動容,“不知要如何感謝阿芷姑娘的好了。”

奚容芷搖了搖頭,伸手摸出幾兩銀子放在紅藥身邊的小侍女手裏,低聲囑咐了兩句。

小侍女看了眼紅藥,見主子頷首便趕忙出去了,不多時,手裏拿著東西回來。

奚容芷接過,是一副銀針,她展開,趕了無關人士出門。而後抽出幾根銀針在綠衫女子胸口膻中穴、內關穴以及背部心俞穴等幾大穴位上快速下針,以護住她的心脈。

又借著百花樓後院竈房煎了藥,掀開些許帷帽下的薄紗,一點一點餵給綠衫女子。

黃昏時分,綠衫女子醒來,百花樓也熱鬧了起來,紅藥早已梳妝彈曲去了。奚容芷和驚雨便帶著綠衣女子離開了百花樓。

回到城外小院,院子早已被翻了個稀巴爛,曬藥的筐子丟了滿地都是。

奚容芷無奈地嘆了口氣。

驚雨再次撓了撓後腦勺,慚愧道:“對不住對不住,不過我會賠錢的!”

“那便好。”丟下這句話,奚容芷扶著綠衫女子進了她的屋子。

屋內自然也被翻了個底朝天。

奚容芷扶起一把凳子,讓綠衫女子坐下,見窗外驚雨去了竈房,她轉回頭,綠衫女子緩緩摘下帷帽。

一張溫婉柔和的少女面容出現在眼前,約莫十八九歲的模樣。

奚容芷怔了怔,沒想到竟如此年輕漂亮。

少女擡起眼簾看向她,眉眼柔和如水,輕聲道:“青棠謝過姑娘的救命之恩。”

奚容芷擺了擺手道客氣了,而後側頭往外看一眼,壓低聲音道:“你身體裏不僅有煞毒,還有……”她頓了頓,“蠱。”

青棠神情微變,嘴唇蠕動了一下,卻未出聲。

奚容芷溫聲安慰:“莫擔心,這蠱早已休眠,對你無甚影響,待煞毒清盡,我自會為你解蠱。”

“不!”青棠一把抓住奚容芷的手,急忙道,“我不解,我不能解……”

奚容芷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很快了然點頭,輕輕拍了拍她冰涼的手背,“好,那便只解煞毒。”

青棠眼中泛起水光,淚珠在眼眶中打轉,“姑娘大恩,青棠必當……”

“你不必報答。”驚雨端著碗水進來,“給一百兩診金就可以啦。”

青棠詫異地看了眼奚容芷,見她不反對,便應下。

驚雨將水遞給她,直言道:“你是東宗逢蓬島祝家的吧?”

青棠端著水的手一頓,詫異地看向他,“你怎麽……”

驚雨一揚馬尾,自信道:“你會挪山困木陣法,又一身綠衣,當今武林除了祝家人還會有誰?”

青棠苦澀一笑,道:“我初次行走江湖,實在是道行淺薄。”

驚雨嗐了一聲,說自己連江湖都沒入過,最遠也只去過北宗,還是跟著他爹一起去的……

少年少女聊著天,奚容芷聽了會兒便去竈屋裏做起了晚食。

夜幕降臨,離城十多裏外的蝴蝶谷。

雌雄雙煞合力終於破了陣法,兩人身形狼狽,氣急怒罵。

一道身影如幽靈般自他們身後悄然落下。

“叮鈴……叮鈴……”

銀飾相撞的清脆聲響在寂靜峽谷中回蕩,詭異而不詳。

“誰?!”黑衣男人猛然轉身,手中迅速凝聚起一團黑霧般的功法,飛身一掌打出。

來人微微側身避過那淩厲的一掌,隨即身形快如閃電逼近,迅速出手,掌風擦著男人面門險險滑過。

下一瞬,她手腕詭異一折,狠辣一掌拍下,正正拍中男人胸口膻中穴,黑色身影登時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內息紊亂翻滾之下,他“哇”地吐出大口血。

“夫君!”女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死死盯著那已退後幾步的鬼魅身影,雙手成爪,猛地撲了過去,聲音中滿是殺意:“我要殺了你!”

來人依舊沈默,仿若一尊冰雕。

待女人沖到近前,利爪帶著淩厲的煞氣劃向她時,她才猛地仰身下腰,側臉避過,隨即翻身一轉,反手一掌打出!

距離太近,紅唇女人倉促間擡爪抵擋,卻在那股渾厚滾燙的內力沖擊下,整個人如斷翅的鳥兒般被掀飛出去,摔在岸邊,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娘子!”男人艱難地挪過去扶住女人,擡頭怒視,聲音中滿是憤恨:“閣下到底是何人?敢不敢報上名來!”

身影飄然立於半空,衣袂輕揚,女音冷淡而幽深:“用我聖教之名為非作歹時,就應當曉得,我會來找你們。”

正在這時,瑩白月光灑落峽谷,雌雄雙煞看清了對面身影的模樣。

一襲絳紫苗衣隨著夜風翻飛舞動,獵獵作響,脖間掛著繁覆的銀項圈,往上是一張冷艷的女子面容,陰冷幽深的紫眸,狹長眼尾上挑連出一張黑蛛網,一點朱紅血痣墜於網中央,唇間一道深紅印跡,整個人泛著陣陣森冷詭秘之氣。

雌雄雙煞霎時認出她的身份,齊齊大驚:“苗疆魔教?”

“不錯。”

“你是教主……不,不對。”黑衣男人暗自調息,視線從那張怪異的蛛網上滑過,“你是……苗疆聖女紫蛛?”

“聖女紫蛛?!”紅唇黑衣女人大驚,連忙去捂男人的眼睛,“莫看她的眼!那血墜網便是勾魂網,紫瞳是奪魄瞳!看久了會讓人心魂失守為她所驅!”

“呵……倒還有幾分聰明。”聖女白皙纖細的指尖從眼皮滑到眼尾,袖子一甩,身影輕飄飄落下來,足尖輕點於岸邊巖上,滿身銀飾隨著她的飄落“叮鈴叮鈴”作響,清脆悅耳。

黑衣男人別過臉去,不敢直視聖女的眼睛,語氣急促道:“貴教行事與我夫妻二人乃是志同道合,不妨聯起手來一同滅了這中原武林,率領我等一統江湖!豈不快哉?”

聖女聞言,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合作?免了吧。聖教行事,從不濫殺無辜。”

紫色眸子裏閃過一絲寒光,森然道:“要殺,也只會殺光那八大派中滿口仁義,實則虛偽至極的小人!”

黑衣男人看談不攏,握住他娘子的手,暗中運力,朗聲道:“那便不合作,以後行走江湖不用你們魔教之名便是!”

說罷,一掌打在水面上,水花四濺揚起,兩人一轉身飛去幾裏遠。

聖女也不追,冷淡看著他們的身影遠去。

一道藍紫色身影如輕煙般自她身後飄然落下,少年嗓音清冽如泉,帶著幾分不屑:“這等小人,理他們作甚。”

聖女聞聲回頭,見少年護法手指間轉動著一支翠綠玉笛,步履悠閑地朝她走來。

他身後隱約跟著幾條細長蠕動的影子,宛如夜色中的幽靈。

聖女面色平靜無波,只問:“玄月,教主已歸,你可與她見過面?”

玄月唇角微揚,輕哼道:“自然是比你早一步見到。”

聖女本欲再叮囑他幾句,但見他那副傲然姿態,便只冷冷瞥了他一眼,留下一句:“莫要壞了教主的大計!”

話音未落,她已腳尖輕點巖石往外飛去,身形如煙,眨眼消失在峽谷裏。

玄月撇了撇嘴角,勾起爬到肩膀的小銀環蛇,點了點小蛇的腦袋,道:“一段時日不見,怎地她脾氣還是這般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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