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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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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枝

澄觀畫院的錄取工作已全然完成,很快便到了新生畫徒前去報道的日子。

這日一早,商綰一換好畫徒的靛青色宮裝,秀發高綰,簪以玉冠,露出修長纖細的脖頸。與平日的裝扮相比,少了些柔美溫婉,多了幾分清爽明朗。

踏出臥房時,一抹沁人心脾的山茶花香也被攜帶出來,站於門外等候的裴昀之原本早起有些困倦,倏地便覺得神清氣爽,心情舒暢。

商綰一去畫院報道與他上朝的時間恰好一致,又恰好順路,二人便一同坐馬車出發。

不知為何,他看見她這身打扮,眼前會浮現出曾經幻想過的,他們在現代結婚後早上一起去上班的畫面。

真沒想到,這個幻想如今能實現。

見裴昀之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商綰一有些赧然地低下頭,手上不自覺地整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這身宮裝是不是不大適合我?”

裴昀之回過神,仔細打量了一番眼前女子身上的宮裝。尺寸寬松,版型板正,顏色沈悶,的確是一件不能再“無聊”的衣裳。

可這樣一件呆板的宮裝穿在她身上,他卻覺得眼前人風韻如畫,清雅脫俗,衣袂飄香。如一朵白山茶,雖不及芍藥牡丹艷麗,也不像梔子白梨柔婉,卻自有一番風骨,在風中輕輕搖曳。

原來衣裳如何,從來都是不重要的。

他眼底閃著溫柔笑意,嘴上卻是沒放過她:“入了畫院便好好幹活,別腦子裏總想著穿衣打扮,小心被攆出去。”

還以為裴昀之會說些客套話寬慰一下自己,沒想到有些人是壓根不會好好說話的。

商綰一白了一眼他,轉頭大步向馬車走去,卻因第一次穿這宮靴而險些崴了腳。

踉蹌間,她不由自主地向裴昀之身上倒去,而裴昀之也不動聲色地扶住自己的腰,偏頭看向她,沈穩的呼吸落在她面龐,引得一陣滾燙:“鞋子不合腳?”

“還好,就是走路有點不習慣。”她低下頭,雙頰染上一層紅霞。

裴昀之目光在她腳踝處略作停留,似是有些不放心:“下班後在畫院門口等我,我去接你。”

聲音很輕,如一縷溫和的風在商綰一耳邊蕩漾開來,激起她心中一片柔軟。

“好。”她垂著眸,細聲道。

到達澄觀畫院時,庭院中已人滿為患,新晉的畫徒們臉上透露著青澀和難以掩飾的喜悅,激動地嘰嘰喳喳。

今日太陽大得很,商綰一站到一處樹蔭下,靜靜地等候吳掌院對新晉畫徒訓話。

“喲,這不是辰璟王妃嗎?”

倏然,一個傲慢狂放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引得周圍人皆側目。

商綰一循聲望去,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南啟怎麽在這裏?

只見南啟神色倨傲地睨向自己,板正的宮裝也未能掩飾住他那股子頹廢的風流氣,紈絝的形象絲毫未改。

商綰一輕笑道:“原來是南公子,不知南公子身上的傷可痊愈了?”

聞言,南啟臉上帶了幾分扭曲的怒意:“你還好意思提?若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挨板子,更不會被我姑姑逼著來考這個什麽破畫院!”

“等等,“商綰一有些詫異,“你是自己考上的?”

聽到這話,倨傲的神情回到南啟臉上,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對啊,怎麽,看不起我?”

商綰一垂眸一笑:“我哪裏會看不起南公子,我只是替南公子高興,人人口中的紈絝子弟,如今成了畫院畫徒,想來淑妃娘娘也會欣慰。”

南啟不以為然,冷哼道:“你說的那些花裏胡哨的,也就能哄哄我姑姑,我告訴你,我與你勢不兩立!”

聞言,商綰一憋住笑,饒有興趣地看向這位稚氣未退的公子哥:“敢問南公子,要如何與我對抗啊?”

南啟雙手叉腰,仰著下巴:“從今日起,每一次考核和晉級,我都要在你之上,把你永遠踏在腳下!”

“好啊。”商綰一對上南啟的目光,扯著嘴角,“我可不會讓著你哦。”

南啟不屑地冷笑一聲,便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

“辰璟王妃,您竟然和那位南公子有過節啊。”站在商綰一身後的一個白凈少女輕聲道,面色有些擔憂惶恐。

商綰一頓了頓:“或許是吧。”

那少女聽了撇撇嘴:“我在閨中就聽說那南公子極其頑劣,如今看來是真的,連您都敢惹,看來此人要遠離才好。”

說到頑劣,商綰一想起這個詞似乎也常常用來形容她三妹妹,不禁搖搖頭輕聲一笑。

“王妃,我叫朱月兒,家裏是做小買賣的,家父好像還和貴府有過生意往來。”朱月兒笑吟吟地說道,雙頰泛起兩個梨渦。

商綰一也回以笑容:“以後咱們就是同僚了,叫我綰一就好。”

朱月兒愉悅地點了兩下頭。

新晉畫徒們聽吳掌院訓了一上午的話,中午用過膳後便由司務們帶領至畫堂,進行日常工作的講授教導。

新晉畫徒在畫院中等級最低,主要負責臨摹、改補名人古畫,每三月有一次晉升機會,取每月月底考核的平均成績由高到低排列,前三名者即可晉為二級畫徒,以此類推,往上便依次是一級畫徒,三級畫師,二級畫師,待詔。

官職越高,負責的工作便越有難度,人數便越少,競爭也越激烈。

看來體制內,也很卷啊。

商綰一邊這樣想著,邊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開畫冊,開始今日的臨摹工作。

畫冊打開的一霎那,她眸色一頓,目光凝在第一頁右下角的“劉仁”二字上,久久不能移開眼。

這幅《百鳥啼》竟也是出自劉仁之手,她自以為閱遍了劉仁畢生所有作品,卻獨獨沒見過這一幅。

她細細打量,不禁秀眉微微蹙起。

只見畫上七八只麻雀擠在枯枝上,羽毛用赭石摻了淡墨,倒顯出幾分蓬松。偏那翅膀的飛白沒處理好,墨色化開,活像被雨淋濕了似的。左下角那只黃鸝原該是點睛之筆,可藤黃調得太稠,鳥喙的弧度又僵,倒顯出幾分呆氣。

這怎麽看,都不像是出自劉仁之手。

心下想著,她叫住身邊路過的楊司務,起身問道:“楊司務,請問這幅《百鳥啼》當真是劉仁畫師親手畫就的嗎?”

楊司務是個三十出頭的豐腴女子,她淡淡瞥了眼商綰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防備之色,只留下句:“當然。”便繼續去做別的事。

商綰一見她事務繁忙,雖還想問些什麽,也只好作罷。

————

天色愈暗,宮燈次第亮起,將朱紅色高墻映出一片暖色。

宮門口走來兩人,一高一矮兩道影子投在墻上,前者步伐沈穩平緩,後者活潑地蹦蹦跳跳。

裴晗月小手裏握著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哼著小曲兒,笑容歡快明朗,身側的裴玄策寵溺地看著她,不由得感嘆道:“一串糖葫蘆就讓你這麽高興,這個賀小將軍真是有幾把刷子。”

裴晗月撅起嘴,說道:“你個孤寡老人,是不會懂我們的甜蜜的!”

“好,我不懂。”裴玄策無奈地搖搖頭,唇邊笑意未減。

走著走著,遠處“澄觀畫院”四字漸漸入目,裴晗月不禁放慢了腳步。

“我聽說前段時間皇嬸入職畫院,她還挺厲害的。”裴晗月澄澈的眼瞳裏帶了些羨慕,“皇兄,咱們進去看看皇嬸吧!”

若是往日,裴玄策必然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可自從知道楚瀟就是商三姑娘後,他卻有些不知如何面對商綰一,似乎很怕自己在她心中落得一個風流浪蕩的形象。

裴晗月才不是和他商量,只是通知他一聲,剛說完便輕步沖向院門。裴玄策一怔,也跟了上去。

剛跨進門檻,就聽見“哎呀”一聲,只見商綰一狼狽地坐在廊下,顏料盤灑了一地,姣好的面容上,柳眉因疼痛擰在一起,讓人看了不禁心生憐惜。

“皇嬸,你怎麽了?”裴晗月連忙上前去攙扶商綰一,可奈何商綰一腳踝扭傷得實在嚴重,連起身都困難。

裴玄策蹲下身,指尖虛虛環過她腳踝,面色一沈:“腫得厲害,得盡快上藥,我背你去太醫院。”

“不必勞煩太子殿下,嘶……”商綰一下意識局促地躲閃,腳踝處愈發疼痛,讓她頓時有些說不出來話。

“皇嬸,你就別逞強了!”裴晗月心疼地勸道。

話音未落,裴玄策便不再猶豫,在裴晗月的攙扶下,將商綰一一把背起。背上的女子雖還有些慌張不安,卻也無力再掙紮。

剛邁出門檻,裴玄策不禁腳步一滯,停在原地。

只見裴昀之與賀臨一黑一紅兩道身影屹立於畫院門前,一個面如冰霜,眸深似海,另一個則是目瞪口呆,還有些擔憂地扭頭看向旁邊的那位。

“裴昀之。”商綰一眸色微微一亮後,一絲心虛又爬上面龐,她垂眸看向裴玄策,可奈何男人似乎並沒有將自己放下的意思。

裴昀之微微歪著頭,目光與裴玄策對視上,似乎在等裴玄策做出正確的舉措。

“小皇叔,皇嬸腳踝傷得嚴重,不宜有大動作,便由孤送皇嬸去太醫院吧。”

此話一出,另外三人皆是狠狠一怔:這裴玄策,莫不是吃錯藥了?

賀臨連忙沖裴晗月使了使眼色,讓她快勸勸她這位瘋了的哥哥。

“皇兄,小皇叔來了,人家才是夫妻,你這樣不合適……”裴晗月只覺得窘迫難堪,小聲嘟囔道。

“好,那便有勞太子。”

更令人震驚的來了。

這樣一句雲淡風輕的話,竟就這樣從裴昀之嘴中不慌不忙地說出來。

賀臨瞠目結舌地看向裴昀之,似是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可奈何裴昀之依舊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平靜地有些過了頭。

“無妨。”收到許可,裴玄策點頭,徑直往太醫院方向走去。

“太子殿下慢著。”商綰一清脆的聲音響起,再次阻撓住裴玄策的腳步。

“我想讓辰璟王殿下背我,還請太子殿下放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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