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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西山【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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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西山【VIP】

西山北側, 一座紅墻斜瓦獨棟別墅,穩居高山雪松環蔭間。

前院開闊,莊重卻清樸。環島旁側車庫裏, 一輛黑色邁巴赫安靜停靠紅旗旁。

樓後則另有天地, 龍爪槐與白皮松蓊郁成蔭, 圍出一方山水園林。

在已進六月的京城, 卻毫無暑熱之感。實是避暑療養的聖地。

玉蘭樹下, 青石案上。

秦應忱斂著眉目, 提腕靜書。

不遠處,逍遙椅上的老人微瞇著眼,覷他良久。

“你工作忙,又成了家,往後沒空啊, 就不必常來我這兒了。”

秦應忱波瀾不驚, 筆風未停。

“爺爺的規矩,我哪兒有荒廢的道理?”

秦照京沈吟許久,蒼老的面容隱在珙桐蔭下,旁人看不清神情。

“忱兒,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讓你抄這地藏經嗎?”

秦應忱落筆頓住,垂眼凝著未幹的晶瑩墨跡,少頃, 緩緩擡頭回道:

“爺爺用心良苦, 我自該明白。”

一句話繞著圈兒, 至於明白什麽, 他卻不說。

秦照京沒有逼他, 只是狀似慈愛地感慨:

“你抄過的手稿,爺爺都留著, 一篇一篇仔細翻看過。”

“包括那天,你沒抄完那份。”

沒抄完的那天……

秦應忱懸著筆,眸光微閃。

“我娶她。”

他那日淡淡一句話,打斷了秦靜環的怨怒。

秦靜環這才正眼看向角落裏,她這個並不算熟絡的侄子。

秦照京也朝他看過來。

“既然認下了葉老對爺爺有救命之恩,孫輩的婚約也一早有過說法,我們勢必要給他家一個交代。”

秦應忱面色沈靜,冷聲分析。

“父親正在關鍵時候,秦家現在不能有任何負面。表哥的婚事還要聽沈家主張,但我不同。”

他頓了一息,“葉家孫女我來娶,是最好的辦法。”

秦照京註視他半晌。

“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什麽,哪兒瞞得過爺爺您啊?”

秦應忱輕微一笑。

“姑姑可能還不知道,我在外面工作久了,總歸還是想給自家效力的。”

“這……”秦靜環下意識皺了皺眉。

她多少知道些,英慧、英朗兩姐弟有多忌憚他們這個弟弟,秦家的產業絲毫不肯讓他沾邊兒。

說起來,秦應忱也是個可憐人。

秦靜環並不想評判她二哥的風流往事,只是這孩子小小年紀就沒了親娘,到頭來,進自家公司,都得用自毀前程來換……

真是可惜了。

“這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兒。”秦靜環斟酌著,對秦照京說。

“爸,孩子在外面歷練夠久了,也是時候回來了,您看呢?”

秦應忱就此,等到了秦照京松口。

夏風偶起,蒼翠中飄來的,是紫薇花的香氣。

這一片原種的是西府海棠,是秦照京喜紫微寓祥,改種滿園。凡有臺階,都要砌成九級。人工湖也修作瀛洲形狀。

秦應忱漠然垂眼,看向宣紙上墨色幽深的字跡——

若有眾生,多行不義,墮於地獄,受無量苦。

“你知道這些手稿裏,你哪兩個字寫得最好嗎?”

秦照京半躺在逍遙椅上,沖他招了招手。

秦應忱放下筆走過去,接過勤務手裏的蒲扇,單膝半蹲在秦照京椅前,替他繼續徐徐搖扇。

秦照京稍微欠身傾向他,雙目蒼老卻炯如鷹隼——

“是‘地獄’。”

秦應忱打扇的動作微滯。

他旋即扯唇一笑,“這兩個字實在太多,寫多了,自然就寫好了。”

“地藏經裏最多的兩個字可不是‘地獄’,”秦照京頓了頓,等秦應忱擡頭——

“而是‘眾生’。”

“你看見了嗎?”

長久的靜默。

清泉自山澗潺潺流入蓮花池,汩汩的聲響清脆而連綿。遠處山林森森隱有蟬鳴,卻像顧忌著山中人物的威嚴,喧囂都斂了神氣。

他不聞眾生,只見地獄。

秦應忱斂下眉目,平靜地答:

“我明白了。”

秦照京面色稍微和緩,靠回椅上。

“你爸的調令已經批了,最早下個月,就能回來了。”

“太好了。”

秦應忱微揚著嘴角,聲音似有孺慕的雀躍,低斂的眸子裏,卻讓人探不清溫度。

秦照京瞥他一眼,他打扇的動作未停。

,連是什麽位置,他都不好奇。



“是好事兒。”

,像是毫不意外。

“嗯。”秦照京半睜著眼看他。

“前兒他來家裏坐,還閑話聊起,問我這個小孫子媳婦,將來是怎麽個安排?”

扇下微風的頻率,輕偏了一道。

秦照京一瞬不瞬盯著他,話卻不緊不慢:

“丫頭學商是吧?你堂叔那天倒是遞了個話頭,不過他那兒到底不是個緊要的崗。最好還是能去老江手底下,你有空多走動走動……”

“爺爺,”秦應忱蹙緊眉頭,臉色不大好看。

“她年紀還小,不定性,也不大中用。您何必為她費這些心思?”

“是嗎?”

秦照京似笑非笑。

“我還以為你帶著一身女人香味兒來我這兒,是在提點爺爺,疏忽了你媳婦呢。”

秦應忱動作驟停。

“抄經前凈手焚香都散不掉你這一身小姑娘的甜膩,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剛從老婆身上下來似的。”

秦照京語氣依然平緩,卻字字令人膽寒。

“還是說,你在這提醒我?怕我忘了,你娶了個女人,是秦家的功臣、恩人?”

秦應忱擡眸,對上老人的雙目。

攪弄過風雲的渾濁,絲毫不掩鎮壓過千軍的威懾。

滅頂般的死寂中,他沈默著,緩緩落下另一只膝蓋。

“爺爺,我沒有這個意思。”

秦照京卻閉上了眼。

躺椅微晃,覆歸平靜。

身後侍立的吳昌悄聲退了半步,側身避開秦應忱跪的方向。

遠處廊下的勤衛皆目不斜視,汪鉞也只能隨他們一起站得筆直,滿頭的汗。

半下午一道烈陽斜下,再漸漸轉至山蔭背後,留天色褪金變作淡青。

秦應忱後背的襯衫也洇濕再陰幹。

“行了。”

秦照京緩緩睜開眼睛。

“國-徽照著呢,甭搞舊社會那一套。我讓你跪了?起來。”

秦應忱垂眼,單手撐著徑上一塵不染的鵝卵石,慢慢擡腿起身。

“老吳,去扶你少爺一把。”

“哎!”

秦應忱借了把吳昌的力站直,西裝褲布料垂墜,挺括如初。

他同樣面色不改,聲音依舊平穩:“謝謝爺爺。”

等到吳昌送走人回來,給秦照京的茶缸裏換了新煮的山泉茶湯。

“您今兒也忒嚴厲了些,忱哥兒該委屈了。”

秦照京接過茶缸,吹了一口。

“老吳啊,你太小瞧我這個小孫子了。”

吳昌不解,試探著問:

“那您剛才罰他,是為他耽於女色?可我瞧著,四少爺不像對那葉家丫頭有多上心的樣子。”

秦照京把茶缸一扣,鷹眸微瞇。

“但願。”

寂靜的山路上,邁巴赫平緩下行。

汪鉞小心看眼後視鏡,秦應忱正持著濕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手。

他每次在西山抄經出來,總要拿塊濕帕子,雙手裏裏外外擦拭個幹凈。

分明一滴墨都沒有沾到,卻像碰了什麽臟東西一樣,眸色冷得徹底。

“老先生今兒到底為什麽突然發作您啊?”汪鉞不明白。

秦應忱無波無瀾。

“他要教訓我,需要什麽理由?”

隨時確認他在掌控之下罷了。

汪鉞無聲嘆了口氣。

“不過……您真不打算給小葉、葉小姐謀個前程?感覺她還挺焦慮工作的……”

秦應忱蹙起眉心,聲音驟冷:

“我不會讓她跟秦家扯上關系。”

仕途兇險,皇城地下盤根錯雜。

秦家行事向來狠辣,若她成了他們的棋子,保不齊哪一日就會被毫不猶豫地推向萬劫不覆。沒人會護住她。

秦應忱闔上眼。

今日令秦照京註意到葉其珍,實是他不該。

“讓人給她換日用品。香味兒重的,都扔了。”

汪鉞微頓,“……是。”

傍晚時分,正是京城最堵車的時候。

饒是已經走了段地道,秦應忱回到銀泰時,天也已然擦黑。

——葉其珍不在家。

秦應忱洗澡換完衣服,從主臥到客廳徘徊了個來回,確認了這一點。

他眉頭微壓,打開手機給她發消息:

[去哪了?]

晚上還有應酬,是從前合作過的一位前輩要給他介紹個新項目,約他跟對面董事長吃頓飯。

秦應忱準備出門。路過書房時,步伐微頓。

桌側的椅子空著,白天那股甜蜜玫瑰香味兒,仿佛還縈繞著沒散。

他看了眼手機,消息列表安靜無聲。

*

葉其珍這會兒的確顧不上看他的消息。

手機都不知道壓在卡座沙發的哪個角落了。

“哎我說寶貝兒,你別喝這麽急啊!”

魏千雪去掰她的肩膀,看見葉其珍的眼神都已經有些迷蒙。

“醉了就不痛苦了……”葉其珍喃喃。

“……哈?”

魏千雪懵了。

她知道葉其珍自從去了投行實習之後就忙得見不著影,沒想到下午這姑娘突然約她說想喝酒。

剛好金魚胡同新開了一家四合院酒吧,四位數的低消隔絕了一部分喧囂雜亂,古雅清幽的庭院中又請來了時下小火的爵士樂隊駐唱,魏千雪感興趣很久了。

她們就約好了來這坐坐。

卻沒想到葉其珍來了就一副愁腸郁結的樣子,一杯特調上來就一口悶了,還撲閃著清泉似的眼睛問說:

“有度數更高點兒的嗎?”

魏千雪擔心她的精神狀態。

找工作的壓力對大學生的摧殘是曠日持久的。

她一直覺得投行這種超高壓工作就是在拿命換錢,也曾經勸過葉其珍說:

“留用不了也沒關系,大不了咱不做投行嘛。別說還有秋招春招,就算畢業了沒找到工作又怎樣?待業再找一年也不會死,實在不行像我一樣讀個博唄?”

當時葉其珍是怎麽說的來著?

“雪兒,我們不一樣。”

“我的人生,是沒有容錯率的。”

魏千雪沈默了很久。

她知道葉其珍的一些情況,家庭給不了托舉,從小被“好學生”這把刀架在脖子上,逼著她每一步都必須走在最優路線上。偏航、繞路、躑躅,都罪不可恕。

魏千雪長嘆一聲,“工作壓力還那麽大嗎?其實寶貝兒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實習都讓你這麽痛苦,那你真要在投行一直工作下去的話,會難受一輩子啊!”

“你說得對,雪兒。他也是這麽說的。”

葉其珍一嘟嘴,表情更加黯淡。

“但是我不想聽他這麽說。”

“……等會兒!”

魏千雪詭異地抓住了重點。

“他——是誰啊?”

葉其珍低頭沈默了。

關於她結婚了這件事,甚至秦應忱這個人,她都沒有向魏千雪提起過。

雖然上大學之後,魏千雪可以說是她最同頻的朋友,但是這場婚事來得實在不算光彩,葉其珍開不了口。

“雪兒,如果我有事兒沒告訴你,你會怪我嗎?”

葉其珍手托著腮看過來,只一眼就美得魏千雪一楞。

她實在是漂亮,從小就白得像朵茉莉花,長大後五官張開更加秾麗,氣質卻清純恬淡,像古畫裏抱書卷的美人。

“當然不會啦,寶貝兒……”

魏千雪脫口而出,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

“不過我還是好奇嘛……好珍珍,講講?”

葉其珍撐著臉,視線落到鄰桌,那邊調酒師正站在桌邊,手持精致的噴火槍噴出雲似的火焰,將浮起的酒液炙得流光溢彩。

“他就像那個火焰一樣……”

絢爛、耀眼、永遠奪目。

卻不能靠進、不可觸及。

白天書房裏,她的那句話,是平生為數不多的鼓起勇氣正面示好。

“……我不想防了。”

秦應忱的反應卻大出她所料。

他沈默不過一秒,面色八風不動,沈靜如淵的眸中,倒映著忐忑的她:

“你是想說,你不想防我了?”

葉其珍當場僵滯。

她設想過一萬種他的回應,設想他意會她的暗示,或是從此待她溫柔親近些,或是繼續不假辭色地教她擺正位置,總歸做夫妻還是上下級,他和她都該找個平衡點。

可是他、他怎麽就……

他怎麽就直接說出來了呢?!

葉其珍大腦宕機,由內而外地漲紅。

巨大的羞恥感如海嘯般將她吞沒,甚至超過剛才在過道幾乎對他坦誠相見的那一刻。

秦應忱的平靜和直白就像無聲的拷問,問她憑什麽、怎麽敢不自量力,單憑一張結婚證、自恃一點姿色,就敢期待他有可能對她另眼、對她溫柔?

葉其珍臉色迅速充血又慘淡失血,幾乎想立刻轉身奪門而逃。

秦應忱卻忽然伸手,掌住了她的下巴。

“別咬嘴唇。”

他聲音溫淡,卻不失命令的意味。

葉其珍下意識松了齒關,失色的唇肉迅速回彈充血,淡粉轉至嫣紅。琥珀色水眸失神地,怔怔看他。

男人手大指長,指腹微陷在柔膩雪腮,緩緩地,滑向唇角。他的眼神依然平靜,順著手指,像在端詳一件上好的瓷器。

剛沐浴過的肌膚脆嫩敏感,葉其珍極盡地感受著他手指帶來的摩擦與鉗制,自後頸起,浮了一層戰栗。

“又不說話啊?”

秦應忱語調漫不經心,甚至隱有笑意。

“那我就當你是這個意思。我不會自作多情了吧?”

嚇夠了她,又開始調笑著逗她。

葉其珍一口氣提著松不下來,臉還在人家手中,只得輕皺著鼻子,刻意移開視線,悶悶地“嗯”了一聲。

秦應忱看她片刻,忽地輕笑了聲,下一秒卻一擡她下頜,肅聲正色道:

“那就信任我。”

葉其珍被他扳得一驚,閃躲不及撞進他深黑的眼睛,巍山懸月般鄭重、深邃而幽遠。

“昨天的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我們的婚姻關系,即便不能成為你的助力,也至少不該是阻礙,不是你束手束腳的理由。能做到嗎?”

葉其珍喉頭發緊,與他對視片刻,輕聲卻認真地,又“嗯”了一聲。

秦應忱這才收回了手,聲色和緩。

“昨天會上我正在氣頭,說的話沒有否定你的意思,你別放在心上。”

葉其珍怔了下,沒想到強勢驕傲如他,會說這句放低姿態安撫她的話。

她搖搖頭,垂下眼瞼:“其實您說得對。”

她知道她內向、文弱、不圓滑、不強悍,不像鐘毓能跟外邊機構拍桌子吵架,不像祁彥倫能跟所有人搞好關系,更不像Julia自帶一身資源。其他諸如舔關系戶壓榨做題家之類的生態,她更是只能做個看客,永遠不會融身其中。

投行是個不適合她的地方。

葉其珍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還年輕,有很多選擇,別限制了自己。人得利用自己的性格底色過好一輩子,你說對嗎?”

葉其珍聽得眉心一跳,他這樣說話,總是成熟威嚴得,像跟她隔了輩兒。

她胡亂點頭,聽他後來又跟她說了很多,說她要麽改變路徑、要麽改變自己,聽得渾身筋骨緊繃到麻木。

臨到末尾,她覷他神色和緩,到底壯著膽子,問出一個問題:

“如果…我是說如果,昨天真是我粘錯了數,您會怎麽樣?”

會對她失望嗎?

他那句“毫無差錯盡善盡美”,是多高的評價,就給了她多大的壓力。她知道或許在他眼中,幹活靠譜是她唯一的優點了。可是她也不過肉眼凡胎,萬一她以後也會犯錯呢?

葉其珍微蹙著眉,愁腸百結似地看著他。

秦應忱一擡眉,意味不明地看她半晌,忽地似笑非笑一句:

“我會罰你。”

葉其珍一懵。

罰她?怎麽罰

罰錢嗎?可是她每個月工資才區區三千塊。

而且要是被人知道,那也太丟人了……

“唉!”

葉其珍深深嘆了口氣,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

她想來借酒澆愁,這愁就絕大部分是拜秦應忱所賜。

書房一場談話,她卻絲毫沒有感覺到與他距離拉近,反而敬畏更甚。

多可怕的男人,就連一場談話的節奏他都要百分百主導,她主動開口一句,都被他四兩撥千斤打了回來,他根本不會讓渡一絲一毫的掌控權……

魏千雪卻眼睛逐漸睜大。

她起了個不可置信的猜測,險些沒控制住音量:

“不是吧!你喜歡上誰了?!”

天曉得多新鮮!

她眼瞧著這姑娘斷情絕愛這麽多年,現在居然在為了個男人買醉消愁?!

葉其珍聽到那個詞,嚇得險些嗆了一口:“沒有!”

她皺著臉,吞吞吐吐地咕噥:“是我…老板啦。”

“誒?對噢,你不是說過你要有新老板了?人怎麽樣啊?兇嗎?”

葉其珍重重一點頭,“兇。但人…還挺好的。”

說著頭疼地閉了閉眼,“就是…我覺得他對我不滿意,他可能認為我能力還行,但是性格做不了投行,他找我談話,話裏話外居然在勸我改行,你說我是不是特別失敗啊,雪老師?”

“那你老板人還真挺好的。”魏千雪點評。

葉其珍:“……”

魏千雪搖了搖頭,“不是我說,您這打工人牛馬魂是不是太誇張了點兒?老板都認可你能力了你還嫌不夠,還要他喜歡你的性格?你又不是人民幣,哪能人人都百分百滿意你啊?”

“我想讓他百分百滿意我。”

葉其珍被酒精浸得舌根發麻,一字一頓地,說得卻認真。

“我不想讓他覺得,我不如別人。”

雕花軒窗外,樂隊歌手在合院裏石榴樹下,唱著一首火了近二十年的舒緩民謠。

歌聲悠遠,混著蒸騰的酒香,似要將人留在這綿長清寧的黃昏。

魏千雪楞了足足有一段歌詞的時間。

終於恍然大悟似的,“我懂了。”

她面無表情說:“你老板才是人民幣。你喜歡他。”

葉其珍頭腦混沌地捕捉到最後半句,呆怔著,一時沒反應過來。

意識像被抽了真空,有不知幾秒的空白,目光渙散著,又緩緩聚焦到遠處。

吧臺裏,一個男人的側影——

竟好像有幾分像他。

那男人松松散散穿了件黑色暗金花紋的對襟短袖襯衫,吧臺射燈下,臉和胸脯白得反光,大概三十好幾的年紀,一雙狐貍眼有高高在上的風流。

不知是跟他面前的調酒師說了什麽打趣的話,調酒師賠笑著應答,身體卻緊繃著,察言觀色都顯得局促。

人對階級總有著本能的感知。

葉其珍錯開視線,喃喃像是回答:

“我不會喜歡他……”

至少清醒的時候不會。

此刻吧臺處,沈寒澄正勾著唇調笑:

“這麽粉嫩的酒,你給人兌大半杯伏特加?丫坑小姑娘呢?”

調酒師急忙喊冤:“是客人要求說,要度數高點兒的。”說著往葉其珍的方向看去一眼。

沈寒澄順著視線瞧過去,看清了姑娘的模樣,眉毛一挑:

“喲呵——”

手機在手指間靈活翻飛了個來回,沈寒澄眸光未動,對調酒師說:“給人送去吧。”

自個兒還倚在吧臺上,尋著葉其珍擡頭看酒的時候,一張照片拍下來發給了某人。

“早說了哥哥這場子最招美人兒,您瞧怎麽著?”沈寒澄摁著語音壞笑,“這個妹妹好像有點兒面熟啊。”

能不面熟嗎?

自從葉家兒媳找上他媽,他早把這姑娘查了個底兒掉。虧得是個板正老實的,否則他也不會由著她禍害他弟弟。

沒多一會兒,來了條回信:

[幫我看著她。]

沈寒澄這下眉梢徹底挑到了天上。

這事兒可就太有意思了。

又是一杯將盡,葉其珍這會真上了頭,黏著魏千雪直說好喝,要給這家店五星好評。

“妹妹喝得這麽開心啊?這桌記我賬上了!”

一道聲音閃電似地劃進來,兩人皆是一驚。

沈寒澄撩了下不存在的衣擺,直接在葉其珍旁邊坐了下來。

葉其珍感覺沙發往旁陷了一塊,懵怔盯著他。

竟是吧臺那男人。

“這麽喜歡看我?哥哥長得好看啊?”

沈寒澄挑著嘴角笑得邪性。

魏千雪則是從看見他那一刻就緊繃著,這會兒沒忍住出聲:

“抱歉,我朋友她喝多了……沈老板。”

沈寒澄的眼神裏有一瞬間警覺,他這才擡眼,笑道:

“這位妹妹,認識我?”

“在我三哥……宗峋的婚禮上,有幸見過您一面。”魏千雪說得忐忑。

“噢——原來是魏家妹妹啊。”

沈寒澄煞有介事地感嘆,也沒有繼續問她是魏宗峋的哪個遠房妹妹。

他又轉向葉其珍:

“那這位妹妹,您怎麽稱呼啊?”

葉其珍看著他,遲緩地眨了眨眼睛。

另一邊,黑色邁巴赫在夜晚的環路上駛得飛快。

汪鉞看兩眼後視鏡,欲言又止。

“事兒沒談到底您就先走了,真沒關系嗎?”

秦應忱聲音一沈:

“你話多了。”

汪鉞立馬緘口。

車緩緩停在胡同口。

這處狹窄,進車並不容易。

秦應忱沒等汪鉞再往裏開,拎起西服就下了車。

“千年”兩字雅致地由卵石嵌在青磚墻外,秦應忱目不斜視進了院子。繞過水系穿了連廊,再一面疏影橫斜投射的屏風後,秦應忱轉進室內,一眼就見到了人。

姑娘穿著玫瑰粉背心牛仔短褲,纖長一雙藕臂抱著胸脯在燈光下白得晃眼,像那晚在昆侖酒店外一樣。

看到照片時,秦應忱第一個念頭就是——

她就這麽熱嗎?

大踏步走過去,對旁邊試圖伸腿絆他的幼稚老表哥一個眼神都欠奉。

秦應忱徑直到了葉其珍面前,一翻西裝裹在她身上,他一手攏住她肩背,另一手虎口托起她下巴,兩指輕掐她臉頰,迫她擡頭看他——

“葉其珍,跟我回家。”

“等一下!”

魏千雪失聲喊停,今晚這一切都太過魔幻。

先是遇到沈寒澄這位爺,上來就糾纏著葉其珍,非要一起玩游戲。後又來了這位——看他通身氣度,應當也是沈寒澄那一類人,不,或許比他更加惹不起,竟還上來就要帶葉其珍回家……

“不好意思,這位老板,我是珍珍同學。”

魏千雪握住葉其珍的手,聲線有些不穩。

“珍珍,你認識他嗎?”

葉其珍視線被迫聚焦在面前男人臉上,動作遲緩地,點了點頭。

魏千雪稍微松了口氣,還是沒放開她手:

“那,他是你什麽人啊?”

酒精浸過的大腦緩緩運作,葉其珍卻忽然有些委屈,一直被托著下巴仰頭很累,臉蛋也被他掐得有點疼。他還是這麽兇,跟白天時候一樣……

她眼睛變得水潤,撲閃著睫毛看著他,喝得潤粉的嘴唇稍微動了下。

秦應忱卻在此刻移開了視線,直接拿手機打開相冊收藏裏孤零零的一張照片,亮到魏千雪眼前——

淡紅色的底,姓名、鋼印、紅底照片……

“她是我夫人。”

魏千雪表情瞬間扭曲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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