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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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生病是一場緩慢的剝蝕。

藍美儀的容貌,聲音,眼神,心智,統統像是被刀刮了一遍。

她變了,又或許是妥協了,沒有最基本的健康去撐起曾經那傲人的氣性,所以不得不妥協。

湯歲知道,年齡的增長很難真正改變一個人的性格,但病痛可以。

今天比昨天累一點,明天可能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吞咽都在提醒著身體正緩慢地、如同壞掉的機器一樣報廢下去。

身旁的人會說你看起來好多了,但其實只有自己明白,失去健康是多值得恐懼的一件事。

藍美儀纖瘦的手指攥緊防護欄,對湯歲說:“如果我沒有生這種病,估計也不會再和你提起當年的事,更不會.....道歉。”

一口氣講這麽多話耗費了她太多精神,湯歲給她餵了點溫水,拿紙巾把她嘴角的水漬擦掉後,重新坐回距離床不遠不近的椅子上。

藍美儀用嘴巴呼吸了幾次後才緩緩道:“你沒想到我會說這些吧,其實我自己也沒想到。”

湯歲看見有眼淚從她眼尾滑出來,聽見她有點哽咽的聲音:“沒想到我會生病,沒想到臨死前最放不下的竟然是那件事,我是真的沒想到……湯歲,如果沒有生病,我不會說這些的,你應該了解我……”

窗外,一簇特別亮的煙花竄起,緊接著"砰"一聲在夜空炸開,將病房的窗框映在墻上,淩晨的小年夜已經開始陸陸續續放煙花鞭炮。

湯歲看向窗外,更遠的天邊,煙花是無聲的,只有光微弱地閃爍著,明滅不定。

“你那個同學是不是也來了。”過了很久藍美儀才試探著問。

“嗯,他昨晚送我來的。”

“你們又在一起了。”藍美儀的語氣聽不出好壞,也無法分辨任何有價值的情緒,有的只是一種來自於性命垂危的虛弱。

湯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不想願意跟藍美儀談論關乎陳伯揚的任何事,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我叫醫生來看看吧。”

“不用。”藍美儀說,“他們來了又要折騰,我只是想再跟你說說話而已。”

“阿歲,其實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道歉的話,但直到現在都沒說,因為我猜你也不想聽,對嗎。”

湯歲很輕地嘆了口氣,眼神說不出是平靜還是有點厭倦:“沒有不想聽,只是感覺事情已經過去了,道歉就是一句話而已,我從來沒糾結過,所以你也別放在心上了。”

藍美儀動唇好像又說了什麽,同時窗外響起接連不斷的煙花聲,恰好將她的話蓋過了。

湯歲沒聽清:“什麽?”

“對不起。”藍美儀輕聲道,“阿歲,你不用原諒我,也別因為我要死了就有負擔,我就是怕明天早上……沒機會說這句話而已。”

湯歲打開病房門,陳伯揚沒有坐在長椅上,而是倚在右側的墻邊,手裏拿著一杯冒氣的熱飲。

見門開了,他立即直起身,將熱飲遞過來:“喝點,一整天沒怎麽吃東西。”

湯歲不餓,但嗓子幹澀發腫得厲害,他接過後一口氣也不停地開始喝,甜膩的熱流不斷滑過喉嚨,卻還是激不起半點食欲。

喝完後,湯歲整個人虛脫地靠進陳伯揚懷裏,對方的氣息幹凈熟悉,溫熱的掌心一直按在他後腰處,源源不斷傳來安全感。

藍美儀是第二天下午去世的,中午還吃了餛飩,看了半小時電視,傍晚就安安靜靜走了。

春節期間不宜辦喪事,湯歲將藍美儀暫時寄存在殯儀館中,期間按照她的意願在港城那邊買了塊墓地,手續辦理下來後已經過了元宵節,兩人買好機票前往港城。

時隔多年,再次回到這座城市時,湯歲被機場冷氣十足的風吹得太陽穴隱隱作痛。

熟悉的粵語廣播在頭頂回蕩,音節就像細小的鉤子,將塵封往事一點點勾起。

湯歲對這個機場的印象並不好,他猜陳伯揚也一樣,於是挽緊對方的手臂加快了腳步。

“是有什麽急事嗎?”陳伯揚溫聲道,“這麽急。”

“……沒。”湯歲莫名有點心虛,“太冷了,我們快點出去吧。”

事實上外面根本沒比這裏暖和多少,幾度的氣溫,天寒地凍,港城從不下雪,但風是陰冷的,甚至連地面都仿佛被凍得更硬了。

陳家的車已經在外等候,司機還是之前接送過湯歲的那位,姓謝,跟著陳偉文十幾年了,家裏的小輩都喊謝叔。

謝叔一見二人就熱情地招呼他們上車,但聽到目的地是墓園時又收起喜慶的表情。

湯歲主動解釋是家裏人去世了,已經提前在這邊買好墓地,這次回來主要就是辦理安葬事宜。

謝叔這才明白過來,啟動車子,活絡地轉了話題,說老爺子前段時間就惦記著要見你們一面,他看浩安結婚,又覺得你和明節都沒什麽動靜,不免有攀比的心思。

一提這個,剛被求婚成功的陳伯揚立馬有話說:“我對這種事不是很急。”然後擡起左手放到湯歲肩上。

眼尖的謝叔立馬從後視鏡裏看到戒指,驚道:“喲,這是已經定了?”

湯歲咬著吸管沒說話,目光放到窗外假裝在看風景的樣子。

陳伯揚有禮地笑笑:“還沒來得及跟家裏說,您暫時保密一下。”

“行。”謝叔一臉我是過來人的表情,“其實你爺爺真挺看重這個環節的,早點和他說,他也早高興。”

陳伯揚的手臂橫到湯歲腰後環住:“原來是這樣,我現在知道了,讓您掛心。”

墓園坐落在半山腰,灰白色的石階蜿蜒向上,兩側是整齊排列的墓碑。寒風中夾著海腥味將新送來的花圈緞帶吹得獵獵作響。

湯歲在前臺簽完最後一份文件,工作人員蓋好章,帶他去領了塊銅制墓牌,薄薄一片,上面是藍美儀的名字。

下葬儀式結束後,墓園管理員遞來一把嶄新的銅鑰匙。

“骨灰龕可以隨時來祭掃。”他說著指了指遠處一棟白色小樓,“春節那幾天很多人來上香,你們選的日子倒是清凈。”

湯歲看著手裏的鑰匙,面色安靜地道了謝。

他和陳伯揚慢慢走下山,並未著急返程,路過山腳的香燭店時陳伯揚下車買了沓紙錢。

湯歲站在路邊,看店主用金色墨汁在冥包上寫下藍美儀的名字,每一筆都力透紙背。

海風突然轉急,吹得還未幹的字跡微微暈開,像被淚水打濕了一樣。

湯歲靠在陳伯揚懷裏,終於露出這些天來難見的疲憊。

“是難過嗎?”陳伯揚輕聲問。

“沒。”湯歲說,“只是覺得以後一個親人都沒有了,這種感覺很奇怪。”

陳伯揚在他腰後撫了兩下,安靜許久。

山風在他們耳邊呼嘯而過,陳伯揚忽然說:“我去給你買束花吧。”接著示意湯歲去看墓園門口的花店,玻璃櫥窗裏郁金香和馬蹄蓮堆在一起,一簇連著一簇。

湯歲神色有些許迷茫:“那個好像是專門買來上墳用的。”

陳伯揚輕笑著指責:“湯老師,你怎麽這麽迷信,要實在害怕的話,你送我也行。”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湯歲垂下眼,看起來很郁悶,他像只大型玩偶一樣靠著陳伯揚的身體,“別買了,我們走吧。”

“行。”

得到回答後,湯歲又在他懷裏貼了會兒才分開,剛打算擡腳,陳伯揚握住他的手腕,轉過身體稍一用力就將他背了起來。

忽然的滯空嚇了湯歲一跳,他慌忙環住陳伯揚的脖頸,有點楞怔地問:“你要做什麽?”

“背你。”一句廢話。

“不用。”湯歲下意識四處看看,雖然不是祭祀的熱門時期,但偶爾會經過幾個路人和工作人員,“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自己能走還一直靠在我身上,那就是故意要讓我背。”陳伯揚說著掂了掂他的單薄的身體,評價道,“這麽瘦,怎麽跳得動舞的。”

湯歲心裏低落的感覺被驅走大半,轉而有點羞恥和氣惱,他認為陳伯揚這話不像是誇人,像在質疑。

於是湯歲有點壞心眼地沒再掙紮,打算這幾百米的距離讓陳伯揚一直背著自己。

這次是陳伯揚開車,湯歲從中控臺附近翻出一袋水果硬糖,放進嘴裏後將他的側臉頂出一塊明顯的弧度。

“去哪。”湯歲看向窗外,山上已經亮起規整的方格夜燈,思緒一下子飄遠,低聲呢喃:“不知道那家俱樂部還開不開。”

“我家。”陳伯揚依次回答,“還在開,想的話改天帶你去玩。”

“去你家?”原本打算住酒店的湯歲明顯有點緊張:“你爺爺不在嗎?”

“在的吧。”陳伯揚打方向盤拐過路口,語氣輕松隨意,“別怕,他年紀大了,打不過你。”

雖然知道他在開玩笑,但湯歲依舊覺得這句話有待考察。

幾年前陳伯揚就說過類似的話,可湯歲至今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一定要和老年人通過打架的方式來爭輸贏。

【作者有話說】

一直忘記解釋,第32章裏汪浩安一定要陳伯揚給他送套的原因是,簡樂對大部分膠質類安全套都過敏,汪浩安好不容易找到一款能用的,結果被陳伯揚美美截胡了。

明天大概率也會有,寫完就會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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