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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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片尾曲這時恰好停在最後一個鋼琴音,空間安靜下來,只剩安全出口燈牌的幽綠,和彼此交錯的呼吸聲。

陳伯揚率先打破沈默,問道,怎麽了。

湯歲不知道第幾次壓著情緒深呼吸,然後把戒指盒從口袋裏拿出來。

每一排座椅之間間隔都很寬,他原本是想要單膝下跪的,但腦子非常不爭氣地宕機了一瞬,再反應過來打算有所動作時,陳伯揚已經起身,溫熱的手掌牢牢握住他的小臂,阻止了即將發生的下一步。

湯歲只好打開戒指盒,內部的微型燈珠隨之亮起,兩枚款式普通的戒指安靜地卡在凹槽中,燈光從戒圈內側穿過來,在盒底映出兩道交疊的圓弧陰影。

“這是什麽意思?”黑暗裏,陳伯揚的聲音很低,但明顯能聽出些許不冷靜。

“我本來打算帶你去之前那個香水展廳的。”說話時,湯歲的視線不自覺低垂,又強迫自己擡起,在對方面容和戒指盒之間來回游移,“但是工作人員說今年不對外放開了,我只好臨時想辦法包了一個電影院,用來……求婚,希望你不要介意。”

陳伯揚的手還握著湯歲的胳膊,兩人距離靠得很近,他低聲回了句:“我不介意。”

湯歲的喉嚨發澀,像被無形的絲線輕輕勒住,事先準備好的求婚詞一句也想不起來了,但好在陳伯揚有足夠的耐心等他。

“其實有點唐突,才剛和好就向你求婚,不過我總覺得這樣可能……算是一點補償。”湯歲語速放慢,但看見陳伯揚的眼睛時還是不可避免地緊張起來:“我之前沒認真想過要結婚,而且總覺得能和你重新遇見,重新在一起就已經夠幸運了。”

“但是前幾天去參加簡樂他們的婚禮,我又忽然覺得和你結婚好像是件可以爭取的事。”

“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失眠了,會對你好的,會補償你之前因為我們那些事受到的傷害。”終於說出口時,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輕,也意外地平穩,他問:“陳伯揚,可以答應我的求婚嗎?”

周圍太暗了,湯歲看不清陳伯揚的表情,心裏沒什麽底地往前進了一步,仰面註視著對方有點亮的瞳孔,仿佛要努力讀取些信息出來:“我是認真的,雖然……聽起來很混亂,但每一個字都很認真,你應該感覺得到,對嗎?”

影院的場燈忽然亮起來,湯歲嚇了一跳,轉頭去看臺階出口,因為包了全天的場次,是不會有其他人來這裏的。

再回頭時,他發現陳伯揚的眼底似乎比平時要紅一點,因為太模糊了,所以不確定是不是真的,直到對方伸出手撫過他眼尾的濕潤,視線才因此重新清明起來。

陳伯揚短促地笑了一下:“戒指什麽時候買的?”

“還沒回國的時候。”湯歲老實交代。

“好。”陳伯揚溫聲道,“你求婚求完了嗎。”

“......求完了。”湯歲嗓子發幹,靜靜等待著他下一句話。

“那可以戴戒指了。”陳伯揚提醒。

湯歲輕輕"啊"一聲,反應過來後趕緊點點頭:“噢,這就戴。”

他先將那枚尺寸大的戒指拿出來,然後擡起略帶緊張的眸子看一眼陳伯揚,後者不為所動。

湯歲只好牽起他的左手,動作虔誠地、緩慢地戴好戒指,也不著急放下,而是雙手抓著陳伯揚的手腕,將臉湊近認真觀察了片刻才滿意松開。

陳伯揚註視著他:“好看嗎?”

聞言,湯歲輕彎了下眼睛:“好看。”又不放心地刨根問底:“這算是答應我的求婚了嗎?”

“不算。”

湯歲肉眼可見地怔住,茫然的神色中帶著點難過,剛打算為自己爭取點什麽,陳伯揚補充道:“因為你還沒有戴,所以不算。”

湯歲松了口氣,將小盒子打開取出另一枚戒指,或許是剛剛被嚇得心臟虛軟,手指也失去力氣,連毫無重量的戒指都捏不住,一不小心就掉到地上順著地毯滾了幾圈,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人互相對視楞了半秒鐘,趕緊彎腰去找,借著手機燈光把電影院的座位幾乎搜了個遍但還是一無所獲,那枚戒指就像徹底蒸發一樣消失在他們面前。

湯歲的眼眶慢慢湧起一股熱意,他覺得自己今天太倒黴了,整個求婚過程一點也不順利。

天氣惡劣,想去的展廳關了門,只好委屈陳伯揚在不太正式的場合接受求婚,結果到最後還把對戒弄丟了。

每個環節都在和湯歲作對,像在嘲笑他笨拙的真心一樣。

這樣具有意義的時刻也被搞得一塌糊塗。

陳伯揚將他拉起來,湯歲的眼睛很紅,但沒有哭,眉間帶著難以忽視的傷心。

“不找了。”他輕聲安慰湯歲,“我再重新訂一個,這樣我們的戒指就都是對方買的,也很有意義。”

湯歲沒說話,環住陳伯揚的腰把臉埋進他肩裏,過了好久才帶著鼻音嗯一聲,接受了他的提議。

回家路上無論陳伯揚怎麽開玩笑湯歲都顯得興致缺缺,但兩人相握的手始終沒有分開,他能感受到對方無名指傳來與平時不同的凸起,胡思亂想了一會兒,手機響起來,是藍美儀的主治醫生。

其實從看到備註名的那刻,湯歲的心臟沒由來得猛跳了一下,是那種不祥預兆來臨前的感覺。

醫生說藍美儀從今天下午開始狀況就很不好,註射過藥劑後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結果現在又發作了,情勢比較危急,讓他立馬過來一趟。

掛斷電話後,湯歲還沒說什麽,汽車已經換了條路快速往醫院開。

氣氛安靜到極點,陳伯揚覺得這種時候即使是安慰的話也會擾亂湯歲的心緒,還不如沈默。

從車窗往外看,夜色深深,快要過年了,裝飾彩燈纏在光禿的樹枝上,一閃一閃晃得人眼睛疼。

到醫院後,藍美儀已經陷入昏睡,醫生的意思是讓湯歲早做心理準備,不樂觀地講,可能連春節也熬不過去。

湯歲沈默地點頭,送走醫生後輕輕推開病房門。

藍美儀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黃,唇角抿得很緊,一副很累但偏偏又睡不踏實的模樣,斷續醒來,意識模糊地發出幾個音節,又很快被病痛拽回昏沈之中。

陳伯揚站在一旁陪他,兩人依舊沒有過多交流,等時針慢慢轉向淩晨,陪床阿姨換班,護士恰好來檢查了藍美儀的狀況,他們才從病房出來。

樓道裏很安靜,只有護士站臺亮著一團光。

陳伯揚讓湯歲坐到門外的長椅上,去接了杯熱水回來,湯歲只喝了一點,挽著陳伯揚的手臂與他十指相扣,忽然輕聲說:“對不起。”

“為什麽又道歉。”後者問。

“我也不知道。”湯歲說,“總覺得道歉會讓自己心裏好受點。”

陳伯揚沒說話。

遠處護士站的呼叫鈴偶爾響起,穿堂風從窗口滲進來,他們誰也沒動,只是靠得更近了些,掌心相貼傳來一點微弱的溫度。

湯歲閉上眼,夢到自己站在一個正不斷下行的電梯中央,樓層指示燈是灰色的,但他卻隨著空間一直向下。

過了很久,門打開,他看到外面是小時候家裏的舊廚房,竈臺裏煮著糊掉的粥,鍋蓋不斷被蒸汽頂起又落下,藍美儀正在一旁打掃滿地的碗盆碎片和水。

他發現自己變回了七八歲時候的模樣,卻發不出聲音也動彈不得。

在電梯門緩緩閉合的瞬間,那個泛著油煙的昏黃世界,連同藍美儀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逐漸縮窄的門縫裏。

第二天是小年,天氣終於放晴,吃過晚飯,陪床阿姨對湯歲說,藍美儀想見他一面。

湯歲讓陳伯揚在病房外等著,自己進去了。

藍美儀的狀態比昨天還要差,皮膚蠟黃中泛著死灰,眼窩凹陷,眼皮很皺地耷拉著。

那雙遺傳給湯歲的曾經很漂亮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很難再聚焦了。

湯歲不確定她現在還能不能看清自己,把椅子扯到距離床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沈默片刻後才問:“你感覺怎麽樣?”

“很累。”藍美儀望著天花板,沒多久又把視線轉到他身上,“這兩年,我住院是不是花了你很多錢?”

“沒有。”

“怎麽可能沒有。”藍美儀皺起眉,眼神有了幾分之前的銳利,但聲音依舊虛弱:“我去年還能下床的時候跟一樓那群老太太聊天,都說我這病花錢又多又治不好,當時我差點氣死,覺得這醫院坑人,世界上哪有病是花錢治不好的?”

她說著吐了口長長的氣:“現在才信。”

湯歲的表情從始至終都很淡,沒有變化,眼睫略微低垂著,讓藍美儀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麽。

“阿歲。”她喊了他一聲。

湯歲擡起眼。

“你這幾年不願意搭理我,是還在因為之前的事怪我嗎?”

湯歲看著她:“我話少。”

“不一樣。”藍美儀擡起手抓住冰涼的護欄,努力拽了下,像是要更靠近他一點:“我知道你恨我把你賣了,之前話少,但你起碼還認我。其實當時我剛簽完字就後悔了,但那時候又認為錢只有握在手裏才有安全感。”

“自從這兩年生病,我總做夢,夢到你小時候在老家的院子裏跳舞,四五歲,又白又小。”

她眼裏浮起很淺的淚意:“說實話,要不是做夢,我都快忘了你還有那麽小的時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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