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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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晚上九點半。

金海國際活動中心一層的休息區,女孩正對著小鏡子補妝,手機立在桌旁,屏幕那頭傳來另一道女聲:

“還沒回家啊,這都要十點了,你們老板真不知道憐香惜玉。”

女孩對鏡"唉"一聲:“司機請假,我得開車把人送回去,今天剛敲了合同,商務宴請肯定喝酒呀。”

“送哪兒?”

“酒店。”女孩幽怨地皺起眉,“好煩,一換城市臉上就長痘,才來兩天,我人都焦慮了。”

“要怪啊,就怪你們老板,國外的錢不夠賺的,閑著沒事胡亂拓展業務。”

女孩深以為然,壓低聲音附和:“沒錯,萬惡的資本家。”

電話那頭還想說什麽,她忽然把化妝品一下斂進包裏,匆匆忙忙說了句"走了走了"便掛斷電話。

一行人從大廳專用電梯通道出來,西裝革履,相談甚歡。

秦玥踩著小高跟上前,一改剛才痛罵資本家的態度,甜滋滋地喊了聲:“老板。”

大家三三兩兩相繼分開,陳伯揚跟旁邊人打過招呼,回過頭來看她:“走吧。”

秦玥果然聞到一點酒味,走至活動中心門口時提議:“要不然您等會兒,我去買份醒酒茶?”

“不用。”陳伯揚擡腕看表,“車呢。”

“……在對面。”秦玥吞吐道,“這邊不好停。”

其實她剛拿本沒多久,去年還只會往前開,不會拐彎,金海商廈前面的停車位擁擠,開進來對於她簡直是地獄難度。

陳伯揚看她一眼,剛要說什麽,對面摩天大樓的廣告屏巨幕上忽然傳來掌聲,將兩人的註意力瞬間吸引過去。

是一場直播,熒幕上,女主持人握著話筒對準鏡頭露出標準的職業笑容:

“接下來讓我們有請'飛天獎'金獎得主——東方舞劇院古典舞首席指導、藝術總監,國家一級舞蹈演員,湯歲。”

視角轉到臺下,掌聲比剛才更轟動,一個清瘦的身影從座位上起身,轉向後席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禮節。

鏡頭一路追隨他上臺,主持人遞過造型別致的獎座:“恭喜湯老師。”

簡單致謝後,她又問:“聽說您特意去敦煌采風,在月牙泉邊住了半個月?”

切到近景,鏡頭向來苛刻,但大屏幕上男生那張臉冷白通透,額骨與下頜線條幹凈利落,凸顯出瞳孔下方那顆紅色的小痣,側光打來時,能看見他耳廓邊緣近乎透明的質感。

這樣一張臉,不需要任何表情加持,僅僅是接近靜態的存在,就足以讓鏡頭前後的觀眾屏住呼吸。

秦玥立刻掏出手機。

“是的。”話筒裏傳來聲音,在這座城市上空回蕩,平靜而遙遠,“我帶了學生一起去,目的是想讓他們知道舞蹈並不止於肢體動作。”

“看來良師益友這句話不假。”主持人笑著,“那麽作為近十年最年輕的'飛天獎'得主,您覺得男性舞者在舞臺上該如何打破柔美的刻板印象?”

湯歲思忖片刻,給出提前備好的答案:“真正的突破不在於否定,而是拓展男性舞蹈的維度。”

又頓了頓,他忽然看向鏡頭,平靜語氣中透著認真:“很久以前,有個人告訴我,沒有任何人可以剝奪你表達情緒的權利,我想在舞臺上也一樣,不論性別,希望我們都可以做沒有標簽的舞者。”

劇烈的掌聲此起彼伏,秦玥趁機錄下一段視頻,餘光無意間瞟向身側。

陳伯揚靜立原地,下頜微擡,目光穿過喧囂的街道,落在對面巨型熒幕上。

他的眼神專註得近乎恍惚,與周圍駐足的路人如出一轍,卻又微妙地隔著一層什麽。

秦玥不由得再次轉向直播,畫面已經切到領獎人下臺,於是小聲提醒:“老板?咱們走吧。”

“嗯。”

秦玥把剛拍的視頻發送給某個聯系人,擡頭便撞上陳伯揚涼津津的眼神,她幹笑一聲,指了指熒幕:“我有個朋友特喜歡他,順手的事嘛。”

穿過街道,秦玥從包裏翻出車鑰匙,聽見陳伯揚低低問了一句:“喜歡他哪裏。”

老板平時只和香料配方打周旋,這還是第一次對直立行走的碳基生物感興趣,秦玥立馬小狗腿似的笑笑:“哎呀,這可多了去了。”

車門緩緩打開,陳伯揚沈入後排陰影,秦玥鉆進駕駛座,引擎啟動的嗡鳴中,她一邊調整後視鏡,一邊繼續道:“首先當然是專業能力,您看過湯老師改編的《秋日詩》嗎?”

沒等回答,秦玥又說:“有六七年了吧,沒看過也正常。不過舞蹈生可都知道他,當時那段視頻被全國各地的舞蹈機構當作教學,也就是那時候網絡不發達,要放現在,湯老師妥妥大網紅一枚呀,還用得著閉關修煉。”

車子駛出,匯入夜色。秦玥越說越來勁,畢竟整天被閨蜜洗腦,關於湯歲的一切都要倒背如流。

例如湯歲先前的那家舞蹈機構,表面休養生息,實則磨牙吮血,學生進去都得不到好的資源教育,反倒靠國際賽事冠軍的噱頭將課程費提得很高。

湯歲簽在裏面做老師時,盡心盡力,三年一到,剛出來就拿著大量證據把機構給告了,官司整整膠著一年,本來無望,可不知從哪蹦出來一個刑辯律師幫忙,兩場庭審就勝訴了。

機構賠了個底朝天,大批即將藝考的學生急得團團轉,湯歲把所有經濟賠償投到另一家舞蹈藝術中心,將學生們安置過去,直到考試結束。

“後來湯老師一邊苦兮兮地兼職,一邊繼續上臺表演,比賽,拿獎,次年就破格被東方舞劇院錄用,聽說這些年還資助了挺多孩子呢。”秦玥嘖一聲,“人長得帥,又這麽善良,還不怕吃苦,簡直人間極品啊。”

車內沒有動靜。

後視鏡一片昏暗,她看見老板擡手松了松領帶,目光轉向窗外流動的霓虹。

這個動作讓秦玥突然卡殼——她分明記得,半小時前在活動中心門口,那條領帶還系得一絲不茍。

氣憤就這麽莫名其妙垮下來,秦玥有點忐忑地握緊方向盤。

老板或許是醉了,嫌自己話多,她悄悄把後窗降下一點,灌進些許帶著涼意的夜風。

車停至酒店前,秦玥房間在九樓,陳伯揚十三樓,電梯上行時,她看著手機報備行程:“老板,明晚七點還有一場讚助商活動,到時候我會提前給您打電話。”

秦玥比了個電話手勢在耳朵旁,陳伯揚嗯一聲。

電梯門正好打開,她走出去:“老板再見,早點休息哈。”

陳伯揚沒什麽表情地點頭示意,門合上的那一瞬,他好像看見秦玥宛如剛從鬼門關逃出來,腳底生風溜之大吉。

電梯上升的輕微失重感中,金屬墻壁映出他模糊的輪廓,像一幅淩亂的油畫。

陳伯揚微微向後靠著電梯,冰涼透過衣服布料滲到脊背上,領帶不似平時那樣正,有點隨意的松散,喉結在頂燈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睫毛垂落的弧度比平時柔軟幾分,卻襯得眉骨更加鋒利。

西裝布料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表盤反射著冷光,時間在走,而心卻陷在某個回不去的節點。

他只喝了一點酒,但足以讓自己的思緒亂撞。

電梯"叮"的一聲停在十三層,門開了又關,陳伯揚始終沒動。

昨夜下過小雨,早上九點,空氣濕潤,湯歲抵達本市最大的藝術中心。

旅游宣傳片的劇目排練正在籌備階段,他被主辦方邀請來做舞蹈指導老師。

經過工作人員專屬通道時,助理小楊打來電話:“湯老師,你到了沒?我在四層電梯門口。”

“馬上,怎麽了。”

“沒事,王制片剛剛問呢。”小楊壓低聲音,“一天不見就要問問問,嘉欣說的沒錯,他有私心!”

湯歲感到一絲無言,但還是說:“嗯,馬上,先讓其他老師組織排練吧。”

“哦,好!”

電梯行至四層,湯歲出來。

他穿著一件淺咖色的薄款風衣,風衣的垂墜感極好,走動時衣擺微微蕩開,內裏是淺色襯衫。

明明極其溫潤的穿搭,配上那張神色很淡的臉倒顯得讓人不易靠近。

湯歲穿過走廊,周圍不斷有工作人員經過同他打招呼:湯老師,湯老師來啦,湯老師早上好。

他點頭示意,推開排練室的門,小楊立馬迎過來遞上一份資料:“這是今天要排的部分,攝像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一直到下午六點,學生們陸續離開,王憬往湯歲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剛要擡腳時又想起什麽,他拍拍掌心對制片組說:“大家辛苦了,今晚我請客,隨便挑餐廳。”

作為總制片,這話說得漂亮又體面。即便有幾個社畜恨不得立刻回家躺平,也沒人敢掃興,紛紛笑著應和,開始熱烈討論哪家餐廳最值得宰老板一頓。

湯歲正和小楊對著流程表低聲交談,王憬走過來,安靜地等他們說完最後一個字,才笑著開口:“走啊,去吃飯。”

他講話時目光若有似無看向湯歲,令小楊很是不滿。

小楊是宋嘉欣念本科時的學弟,大名楊佳川,一米八幾的個子,五官周正,仗著自己不歸王憬管,天不怕地不怕,是這裏少數敢與王制片嗆聲的大學生。

湯歲打開手機看了眼時間,對王憬說:“不好意思,下次吧。”

王憬笑笑:“湯老師總是這樣。”

“總是哪樣?”小楊露出清澈的眼神質問,“湯老師又不是神仙,都累一天了,王制片多多體諒。”

“是。”王憬點頭表示讚同,看向湯歲:“只是今晚還有文旅局的人,原本打算見你一面。”

舞劇院剛來了一批小夥伴,恰好對接文旅局新出的文化惠民演出政策,這部分內容不歸湯歲操心,但有位同事最近因為資金申請熬得焦頭爛額,時常向他吐槽。

思忖片刻,湯歲應下來。

天空又下起小雨,一行十幾人從藝術中心出來,門口的臺階泛著冷光,雨水順著棱角無聲滑落,空氣裏浮動著濕潤的草木氣息。

小楊從大廳裏抓了把長柄傘,撐開後小跑著跟上湯歲。

“湯老師,打傘。”

就這點距離,湯歲覺得沒什麽必要,但還是點了點頭。

雨點劈啪打在傘面上,像某種不安的節拍。

“要我說,就不該答應他。”上車後,小楊開始搜索導航,滿臉不願。

不知道怎麽回事,從下午開始眼皮就一直跳,湯歲望著藝術中心被雨浸濕的巨幅海報,有點心不在焉地問:“誰?”

“王制片唄,別以為我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小楊愈發悲憤,從駕駛位回過頭來,安全帶勒得他襯衫都皺了,“湯老師你得多註意呢,他每次看你那眼神,恨不得把你吞了。”

湯歲似乎是笑了一下,但又看不太清,道:“嗯,開車吧。”

他們到得晚,其他人都已經上去,只剩王憬一人在門口等待。

毛毛雨下得極輕極細,基本沒什麽感覺。

小楊在找合適的停車位,湯歲提前下車走來,身影清瘦,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眼睫微微垂著不知在想什麽。

“終於來了。”王憬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怎麽不知道打傘呢,這天氣最容易著涼。”

湯歲嗯了一聲,也不知道在嗯什麽,像敷衍,但他平時性格就這樣,以至於這幾分敷衍都顯得理所應當。

“我們進去吧?”王憬問。

湯歲沒說話,身後有車燈掠過,濕漉漉的臺階忽然亮起一瞬,像刀鋒的反光。

餐廳裏一位身穿西裝的男人迎出來,幾步走下臺階,喊了句"陳先生"。

有所指引似的,湯歲回頭,呼吸倏地在胸腔裏凝固,脊椎卻竄上一陣戰栗。

男人剛從車裏下來,一身黑色西裝頎長挺拔,面容因沒什麽表情而顯得有點冷,皮膚在夜色裏很白,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觸目驚心的矜貴。

下一秒,對方也像感受到什麽,緩緩朝這邊看來,目光好似帶著沈重的力量,壓得湯歲喉嚨發緊,喘不過氣來。

一瞬間天昏地晃,城市龐然而潮濕,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雨絲在兩人之間無形墜落。

【作者有話說】

嗯。。陳先生and湯老師

重逢之前兩人都有種淡淡的死感

寫完這章的時候我還粗略思考了一下,幾年後阿歲身份的轉換會不會讓大家覺得突兀,或者說主角光環過於加重。

但一細想又不是這樣,湯歲在很久之前付出的努力就已經超過其他人很多倍了,這些都是應得的,甚至還因為劇情設計來得晚了點。

一句話,金子無論在哪都會發光。

我們阿歲這麽頑強,不屈,向上,他得到什麽都不會令人意外

明天無,後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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