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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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湯歲懷疑自己又回到了七年前的機場,否則舌尖怎麽會這樣痛,嘴裏也彌漫著接吻後的那股血腥味。

他茫然看著陳伯揚所在的方向,連動也不動一下,像在確定這一幕是否真實。

“湯老師,湯老師?”王憬拍了拍他的肩,“小楊來了,我們進去吧。”

疼痛突然真實起來,湯歲才發覺舌頭真的被自己咬破了,他剛要說好,卻看見陳伯揚朝自己的方向走來。

比之前高了,肩線將西裝撐出淩厲的弧度,湯歲心臟猛烈鼓動的同時想道,陳伯揚比之前高了,那自己有什麽明顯變化能讓對方第一時間註意到嗎?

但短短十幾米的距離根本不容許思考很多,陳伯揚走近過來,像很久之前那樣對他輕笑了一下,說:“好久不見。”

王憬和小楊露出好奇的目光。

湯歲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嗯。”接著不利索地補了句:“你回國了。”

“出差。”相比之下,陳伯揚的回答就很正常,好似兩人真的只是多年未見的同學或朋友。

視線在二人身上掃過,王憬適時開口問道:“阿歲,碰到熟人了嗎?”

小楊立馬在心裏呸了一口。

陳伯揚沒有被任何人吸去註意,目光從始至終都放在湯歲臉上。

“對。”湯歲對王憬說,“你們先進去,不用等我。”

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嗒"聲,大廳玻璃門內透出暖色光,湯歲和陳伯揚站在廊柱旁邊,各自安靜片刻。

“你來這邊出差待幾天?”湯歲借著說話合理看他一眼,發問後又將目光流轉到別處。

“一周。”陳伯揚垂眸就能看到湯歲臉上那顆痣,“剛剛那兩個人是朋友嗎?”

聞言,湯歲語氣更輕了,像是自言自語:“同事,今晚有聚餐。”

陳伯揚沒說話,湯歲順著他的視線往自己肩膀處看,那裏不知什麽時候被雨水淋濕,在布料上拓出一片深色島嶼。

不知誰的手機響起來,兩人都沒理會,陳伯揚問:“你在幾樓。”

“十五樓。”

“我也是。”

空氣陷入新一輪安靜,湯歲甚至連再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只能任由時間慢慢過去。

湯歲從未準備過再見面時要說什麽,因為在此之前他沒想到還能遇見,遠隔幾千公裏,拋開刻意的人為因素,這一面實在實在是好不容易啊。

要怎麽形容此刻的心,他就像書裏一片被壓得脆硬的花瓣,經過這些年,連香氣都被紙頁吸得一幹二凈,但陳伯揚的出現讓那些早已扁平的脈絡突然有了厚度,在這樣的雨夜裏,重新卷曲成即將綻放的姿勢。

無論有多遺憾,湯歲往後再想起今晚,想起這段短暫的緘默,也會感到一點幸福。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拿出來,屏幕上備註名是"王制片"。

陳伯揚也註意到,說:“先進去吧,別讓你同事等急了。”

湯歲想說不急,但最終還是沒開口。

兩人一同走進大廳,單層電梯處於左側,一部懸在二十七樓,另一部的數字正逐層遞減。

陳伯揚按下下行鍵,腕骨從西裝袖口露出一截,青色的血管在冷白皮膚下若隱若現。

湯歲有點貪戀地朝那只手看去,陳伯揚輕聲問:“怎麽了?”

他搖搖頭,恐被發現,稀裏糊塗把另部電梯也按下來。

叮一聲,電梯門打開,湯歲思緒很亂,也來不及看裏面有沒有人便恍惚邁步,不慎和工作人員撞了下,小推車擺滿玻璃酒杯,其中一只搖搖晃晃"啪"地在瓷磚上炸開一地晶亮碎片。

陳伯揚握住湯歲的胳膊將他帶到後面,工作人員趕緊道:“抱歉抱歉,您沒事吧?”

“沒事。”湯歲註意力全放在被握住的手臂上。

恰好另部電梯也下來了,門打開,陳伯揚松開他,兩人走進去。

反光板很亮,清晰照出二人的面容,電梯速度較快,已經行至十層,湯歲猶豫片刻後從鏡子裏去看陳伯揚,沒想到對方也正看他。

湯歲抿了抿唇,感到一絲不自在,剛打算移開目光時,陳伯揚忽然問:“你現在還怕碎玻璃的聲音嗎?”

“……好多了。”

其實那年分開後,林醫生有繼續打電話給湯歲安排治療時間,他只講以後不用再來了,沒多解釋,對方也沒多問,了解地址後寄來一些藥便斷了聯系。

電梯門打開,陳伯揚說:“那就好。”

走廊很長,鋪著白金色地毯,盡頭是個很大的露臺,兩人的包廂在對立面,隔著大概六七米距離,分開前湯歲朝陳伯揚看了一眼,那種猶豫的、想要開口但不能的眼神。

夜色深深,一只小鳥不知從哪個排風口鉆進來,縮在走廊上方的監控角休憩,那兩粒黑圓的眼睛一眨一眨,縱觀全局。

八點二十分,左側包廂門無聲滑開,清瘦的身影穿過長廊,露臺的夜風掀起風衣下擺一角,他吹了會兒風便走回。

八點二十五分,右側包廂傳來把手轉動的輕響,高大的輪廓在露臺欄桿前停留片刻,指間的火星明明滅滅。

八點四十三分,左側包廂那道清瘦的身影回去關好門,門縫剛合攏不到十秒,右側包廂裏男人開門出來。

他們的動作落到那兩顆小黑豆眼睛的虹膜宇宙裏,軌跡被拆解成無數靜止幀,像自動放慢倍速。

小鳥歪歪頭,反過腦袋用嘴巴理了理羽毛,當再次擡頭時,走廊已重歸寂靜,只剩兩扇相對的門扉,在中央空調的氣流中微微顫動。

它將腦袋埋進翅膀底下開始休憩。

聚餐結束後,一行人走至餐廳門口陸續分開,湯歲站在廊柱旁,目光落到遠處某個虛點上。

小楊順著他的視線張望,只看到被雨水洗亮的霓虹。

“湯老師,怎麽了?”

“沒事,透透氣。”湯歲說。

“噢,那你透吧,等透夠了咱再走。”小楊伸個懶腰,靠著廊柱開始玩手機。

一輛車停在臺階下,窗戶降下來,王憬朝兩人問:“不回去嗎?”

小楊露出一個很假但又挑不出錯的笑容:“您先走,我等下就把湯老師送回去。”

王憬沒理會他,而是繼續問湯歲:“你不舒服?要不要上醫院看看。”

湯歲說了句"不用"便沒再開口,王憬也不好說什麽,只笑笑跟他們打過招呼後開車走了。

引擎聲遠去後,小楊從鼻腔擠出聲輕哼。

湯歲側目,忽然問:“你好像很不喜歡王制片。”

“我去。”小楊立馬站直身體,睜大眼睛反問:“您喜歡他啊?”

“不會。”湯歲說,“他是總制片,你還沒畢業,說不定以後還有機會和他共事,別太顯露了。”

小楊顯然不太能聽進去,嘟囔道:“我是你助理,你是舞劇院的人,又是被文旅局專門邀請過去的,幹嘛要在意一個制片人怎麽想,而且他本來就很越界啊,我又不是對誰都這樣,再說我答應過嘉欣要好好保護你……”

大廳裏電梯停下發出"叮"一聲,小楊說著往身後看了眼,轉而止住話題,對他說:“湯老師,你朋友出來了。”

其實湯歲回頭之前先平覆了下呼吸,他甚至很清楚此刻站在這裏的原因,連帶著今晚見面後留在心底的忐忑,恍惚和一點慶幸,他甚至已經忘了這次來聚餐是為替同事提一句公事,只記得從包廂到露臺十幾米的距離,他懷著私心往返了三次。

重新遇見很好,如果再見一面就很好了,不需要更多,只是想再看看陳伯揚,看他過得好,過得平安就足夠了。

陳伯揚今晚是自己開車過來的,沒有喝酒,所以眼神看起來很清明溫柔,跟幾年前一樣。

“這麽巧。”他走近後對湯歲說,“你們結束了嗎?”

明明在此之前已經做好一切心理準備,但湯歲真正面對陳伯揚時,大腦還是迅速陷入空白,只能下意識作出簡單回答:“對,在這裏休息。”

小楊有點疑惑,這還是他第一次從湯老師這張古水無波的臉上看到類似於無措、但又很接近柔軟的神情。

陳伯揚輕笑:“這裏有什麽好休息的?”

湯歲感到心虛,視線不由自主飄向別處。

聽見這熟稔的語氣,小楊更加確信他們之前是親密無間的好朋友,便嘿嘿笑著打圓場:“就是就是,哎旁邊有家咖啡館,你們如果想敘舊就去那兒,我在車裏等等。”

按理說眼前這個人是湯老師以前的朋友,湯老師人好,那交的朋友肯定也差不到哪去,可以歸類為"安全"這一項,所以小楊自認為他的提議很不錯。

陳伯揚看向湯歲,輕聲問:“方便嗎?”

湯歲往小楊指的方向看了眼,說"好",其實他根本沒註意什麽咖啡店,只是讓這個回答看起來自然一點。

小楊擡腳欲走,陳伯揚喊住他,看了看腕表,語氣有禮道:“太晚了,不耽誤你時間,等下我把湯老師送回去。”

小楊一怔,下意識看向湯歲,後者有點卡頓地點了下頭,而且比剛才看起來更心不在焉了。

他便沒多說什麽。

【作者有話說】

陳:湯老師~()

阿歲: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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