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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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幾分鐘後,師傅將輪胎打滿氣。

湯歲率先上前,他不想麻煩陳伯揚,即使自己體重不算超標,但經常練舞還是有些力氣的,他坐上前座,回頭去看身後的人。

陳伯揚見狀楞了一下,笑著對湯歲說:“我帶你吧,裏面不太好走,怕你車技不熟練。”

湯歲只猶豫片刻就聽話下來了,自己受傷沒什麽,萬一將陳伯揚磕著碰著會比較麻煩。

自行車拐過街角,烈日垂直潑灑下來,將兩人的影子濃縮成兩團濃墨,緊緊貼在滾燙的路上,一截一截向前流動。車輪旋轉時,輻條劃出細密的光痕,像某種隱秘的計時器,在路面上刻下短暫的圓。

湯歲側身坐著,手放在車座前端,目光一直追隨地面上那兩團始終保持若即若離狀態的影子。

一陣熱風將陳伯揚的衣服吹得向後鼓起,湯歲悄無聲息躲避,仿佛對方衣服裏面藏了枚計時炸彈。

嗞——

自行車猛地停住,慣性使然,湯歲一張臉直接拍到陳伯揚脊背上,手也迅速擡起抓住對方腰側的衣服。

兩秒後,湯歲默默松開,揉了揉鼻尖,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

陳伯揚側過臉,語氣平和地詢問:“抱歉,沒註意紅燈亮了,摔疼沒有?”

“沒。”湯歲鼻子有些麻木。

“那就好。”聽聲音,陳伯揚似乎又在笑。

面館開在一家巷子裏側,新漆的招牌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推開玻璃門一剎那,沁涼的空調冷氣便迎面撲來,像堵透明的冰墻,將燥熱瞬間隔絕在外。

嶄新的店面裏,瓷磚地面光可鑒人,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呼呼"聲,客人不多,汪浩安朝二人招手,示意他們過去。

“看看想吃什麽,我和簡樂都要清湯雲吞面,還點了四杯檸檬茶。”汪浩安將菜單推給他倆,“這裏有其他小吃。”

兩人並肩坐著共看一份菜單,陳伯揚沒有講話,直到湯歲拿筆在某種口味後面打了個對勾,他才說:“我和你要一樣的吧。”

湯歲輕聲說好,又鄭重其事打了一個勾。

琥珀色的高湯清亮見底,雲吞皮很薄,隱約透出裏頭粉嫩的蝦仁餡,咬破時鮮甜的汁水便滲入舌尖。

熱氣氤氳間,湯歲的心臟有些緊澀。

他無端想起樓下商店那款自己經常購買的盜版面包——

那種幹燥的、寡淡的,每咬一口都會簌簌掉渣的廉價食物,細碎的面包屑總是粘在衣襟上,怎麽拍也拍不幹凈。

手肘被人小心碰了下,陳伯揚耐心提醒道:“喝點檸檬茶。”

湯歲揉了一下眼睛,才說:“哦。”聲音輕得幾乎融進空調的嗡鳴裏。

吃完飯後,幾人返回時又在巷口買了冰沙碗,黑糖珍珠口味。

湯歲本來堅持說不要,但簡樂和汪浩安輪流對他進行批評教育,說這麽熱的天不吃冰沙會死人的,言辭虛浮,表情誇張。

斑駁樹影落在陳伯揚帶笑的眼角,他最後也勸湯歲:“嘗嘗吧,不然他們兩個會因為這件事吵一架。”

湯歲只好厚著臉皮又接受了這碗價格不菲的冰沙。

將自行車歸還後,汪浩安二人說要去附近的覆古集市逛逛,便沒再跟他們一起。

簡樂臨走前還固執地詢問他:“阿歲,我們現在算是朋友了吧?”

湯歲不知該說什麽,便偏開視線點點頭。

簡樂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一副很可愛的模樣,他趕緊要求:“那你以後在舞蹈教室別不理我。”

“好。”湯歲暫時答應下來。

午後,街道安靜得像被抽走了聲音,偶爾有車駛過,輪胎碾過發燙的瀝青,發出黏膩輕響,隨後又歸於沈寂,湯歲和陳伯揚站在剛剛租自行車的地方,各自靜了幾秒。

“你今天還去天臺嗎?”陳伯揚問。

“嗯。”

“很熱。”陳伯揚笑了一下,“去車裏學吧,到時間了我送你去學校。”

湯歲幾乎沒有猶豫就拒絕:“不用。”

陳伯揚見狀,便換了一種說法勸他,語氣平和溫柔:“可是我不太想去天臺,你就當讓讓我,好不好?”

果然,湯歲開始猶豫。

陳伯揚擡起手在他後頸輕拍了拍,模仿簡樂那句話:“阿歲,我們現在算是朋友了吧。”

湯歲肩膀不自覺一顫,連手指都無意識攥住衣角,像是隨時準備躲進角落的小貓。

“好了,不逗你了。”陳伯揚輕笑著放過他,看一眼灼熱的太陽,道:“去車上吧。”

湯歲的思緒還停留在上一句話,沒反應過來拒絕對方,他垂下眸,心裏那種緊澀感又開始作祟。

就像剛剛跟大家一起吃午飯時忽地想起那款廉價面包,同樣被稱作食物,滋味卻天差地別。

朋友,從自己心裏和在陳伯揚那裏聽到,竟然是兩種感覺。

湯歲知道,自認為很重要的東西,在別人那裏卻不是那樣。

等他再次回神,已經坐到車上。陳伯揚正調著空調溫度,電臺音響裏流淌出一首低沈的鋼琴曲,音量被刻意調得很輕,像隔著玻璃傳來的嘆息。

“拿書出來吧。”處理完這些,陳伯揚側目看向他。

湯歲低垂著頭,目光虛虛地落在自己的雙手上,卻又仿佛穿透了軀體,看向某個遙不可及的遠方,面容和唇色發白,像一副被雨水泅濕的暗色油畫。

“溫度是不是太低了?”陳伯揚輕聲詢問,再次伸手去調試。

湯歲搖頭,去拿放在後排的書包,說:“下次吧,我先走了。”

陳伯揚沒說什麽,靜靜看著他,這在湯歲眼裏無疑是一種默許。

他抱起書包,手伸向車門試了兩次發現打不開,湯歲又沈默地坐好,模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失落。

“門好像被我弄壞了。”他輕聲告知陳伯揚。

“是嗎?”

“嗯,打不開,剛剛還可以。”

“那就先坐一會兒。”

“哦。”

其實湯歲的聲音特別好聽,乖而平靜,但可能因為性格內向,不太敢大聲講話,每次開口都很輕,像怕吵到別人一樣。

再加上總是面無表情,就導致出一種‘很冷漠‘的錯覺。

陳伯揚從他懷裏拿過書包放回後排,問:“怎麽了?”

湯歲便有些疑惑地皺起眉,不明白對方為什麽這樣問。

“你看起來有點不開心,方便跟我講講嗎。”陳伯揚輕笑著解釋。

湯歲重新垂下眼,回答:“沒有。”

陳伯揚向後靠在駕駛位上,半威脅他:“那書包不還你了。”

湯歲哦了一聲,根本沒受任何影響。

陳伯揚忽然又有些想笑,實際上好像從第一次真正接觸湯歲開始,他就總是很輕易被對方逗笑。

他打開湯歲的書包,從裏面拿出那本粵語練習書,又順手掏了支筆出來,再將書包安安全全放回後座,做這些事時,書包原主人始終沒有側目,好像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餘光註意到陳伯揚正在寫什麽,湯歲忍不住歪頭去看,卻正好被對方逮個正著。

“肯理我了?”陳伯揚笑了笑,把筆蓋合上,書遞給他,“看看。”

扉頁正中間那片空白處落著龍飛鳳舞三個字:陳伯揚。

他的字一點都不像本人,不溫柔也不含蓄,反倒帶著股淩厲的勁道,最後一筆豎提鉤甚至有種劃破紙張纖維的錯覺,像把出鞘三寸的劍。

原來是這個揚,之前還以為是太陽的陽。

湯歲盯著看了會兒,才說:“這是我的書。”

“那怎麽辦。”陳伯揚漫不經心反問,“可以把你的名字寫上去嗎?”

湯歲很聽話地接過,開始一筆一劃認真寫圓圓扁扁的字,不過寫到半截他才開始思考為什麽要做這件事。

“你的字有點像兩只很胖的小倉鼠。”陳伯揚評價道。

湯歲撓了撓鼻尖,有些倉促地解釋:“小時候用田字格作業本用多了,改不過來。”

那時候老師說必須要讓他們的字占滿田字格,不然就要重抄,所以湯歲一直保持著這個惡習。

他覺得雖然形狀不大好看,但字體起碼整齊劃一,一目了然。

可此時自己的名字與陳伯揚的名字站在一起,活像離婚多年的夫妻不肯同框,格外突兀,圖層也不大對勁。

聽完解釋,陳伯揚眼底那層笑意更深了,他狀似恍然大悟點點頭:“都怪田字格作業本。”

湯歲便轉過頭去看窗外,沒有說話。

袖子被人很輕地扯了一下,他聽到陳伯揚笑著問:“生氣了?我沒有其他意思。”

“哦。”湯歲沒動,低聲答。

“我教你念我的名字。”陳伯揚拋出一個較為誘惑的條件,“很簡單。”

湯歲有些動搖,這才慢吞吞回過頭看著他。

陳伯揚指著‘陳‘字,念出一個音節,湯歲也跟著念了一遍,緊接著是‘伯‘,‘揚‘,連在一起又重覆幾遍後,陳伯揚問:“記住沒?”

湯歲點頭。

陳伯揚決定考考他:“那你重覆一遍。”

湯歲輕抿了抿嘴角,用粵語幹巴巴喊了一句陳伯揚的名字。

被點名的人溫和一笑,唇角揚起微小弧度,嗯了聲,又說:“該念你的了。”

【作者有話說】

又在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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