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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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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步履之往修 。

第三十九章:錦繡堆灰

兩千多公裏之外, 數小時前,天色暗了九分,陰雲將近掩了最後一絲光。

只派出所辦公樓底的落地感應玻璃門, 被門前雨棚頂上的那盞白熾燈映得通亮,不時還有座機電話鈴突兀機械的響動聲掠人心魄。

早前已做完筆錄的步蘅在樓前站了許久, 同室外溫度近乎融為一體時,才看到駱子儒頂著晦暗的臉色, 穿過感應玻璃門走出來。

亙在心頭的千萬種疑問一起澎湃洶湧,哽在喉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似尖刀一刀刀磨在步蘅柔軟的喉骨上,所有還沒脫口而出的問句,都在看到眉頭深鎖的駱子儒時, 齊齊裂變成層出不窮的不安與惶惑。

乍見到步蘅, 駱子儒便放慢了迅疾的步速,趕在步蘅開口之前,大幅沖她搖頭。

這一搖, 許多問句的答案已然昭彰,不再需要訴諸於口。

周遭一片肅殺冷寂, 駱子儒摁了下狂跳的額角:“遲點兒說, 先上車。”

拉車門的那一刻, 靜電狠狠打手, 針紮似的疼,他下意識縮回手,止了步, 暗罵了聲“艹”,緊接著在冷空氣中劃開了打火機,背對著刀子似的風點煙, 同時問步蘅:“邢行行人呢?”

洶湧寒意淹沒了整座城市,步蘅的五感也被淹沒在無情沖撞她個人世界的這個巨大變故之中,眼前煙霧騰空,她卻絲毫嗅不到煙草氣:“行行不在這兒,不肯回學校,正在殯儀館那邊等。”

兩個人,三句話,俱是滲著澀、透著啞。

駱子儒給出的解決方式非常粗暴:“不知道把人先兇回去?”

步蘅也沒指望他給出中用的建議,這笨辦法她自是一早試過:“試了,不擅長,不忍心,所以沒起作用。”

駱子儒抖落一截煙燼:“這麽容易打退堂鼓,對付我的本事呢?”

步蘅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空的金屬潤喉糖的盒子遞給他,接煙灰:“行行跟您不一樣,行行小我將近一歲半。”

駱子儒捏緊盒子,把整根兒煙欽滅在糖盒兒底:“對青年人憐香惜玉,然後欺負某些老年人?”

再試圖輕描淡寫,墜到谷底的心情也無一絲轉圜。

視野之內漆黑一片,幾句話之後,鮮淋淋的血色仍舊囂張地在兩人眼前同時鋪陳。

不同的是,一個是親歷現場,濕淋鮮血宛如迸射進了大腦中,留了痕,不停翻湧;一個是透過警方現勘的照片以及提取到的監控錄像,任那個血色場景在視頻的一遍遍循環播放中,覆蓋掉腦海裏其他的記憶。

警方定性的是高墜,事發時屋裏僅程淮山一人,小區內的監控設備只記錄下程淮山掉在步蘅和邢行行眼前的那最後半秒,墜落前最後的關鍵時刻不存在監控錄像或者目擊證人,依靠警方勘測的痕跡並不能覆原全貌,是失足或是……無從得知。更遑論去探知他的心理狀態,他的所思所想。他甚至是個在公安戶籍信息系統裏,直系親屬全亡已銷戶的孤家寡人。

他來這世上一遭,走得這樣潦草,異常短暫,一身新聞人的夙願未了,肉/體卻已然崩碎,開始腐朽。

冬風仿若有透骨之能,駱子儒脊背發冷,又突然呵笑道:“說個笑話兒。我昨兒看過預報,說大後天是這幾個月以來極其罕見的好天氣。”大後天是程淮山的生日,駱子儒的辦公室裏還躺著一份沒來得及送出去的生日禮物,那條D家領帶。

他的話音溢滿沈痛,步蘅歷經一個白天,靠理智修補好的鎮靜被他這兩句話徹底擊碎,眼底瞬間氤氳:“您不要——”

駱子儒截斷她:“預報說好天氣幾十天一遇,我在萬年歷上畫圈標記日子的時候,卻瞧見上面寫著‘日值四廢,大事勿用’。我以前,還真不是個迷信的主兒,但大程他是。”

步蘅並不是深谙安慰之道的人,全憑本能接話:“師父,我從前讀到過:在這個世界上,壞事也會在好人身上發生。”(註:《毒木聖經》)

她在孩提時代,已經因為步一聰的死,被殘酷現實上過這樣一課。這些年來,她都在努力相信這句話的續集是“善意不會被辜負”,而不是“壞事總是在好人身上發生”。

駱子儒頓了下,聽聞步蘅這句話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可惜我已不再十八歲。很難被說服,很難被勸慰。安慰別人有百般招式,被安慰卻只能辜負。

他盡量不去看步蘅亮晶的眼睛,只繼續講:“大程近視,他一個高度近視的人,還死活不愛戴眼鏡,軸得要命,最愛趴在屏幕上寫稿子,臉恨不得都貼上去,說他他也不聽;二十來歲就穿得跟個老頭兒一樣,最胖的時候也跟吃不飽飯似的,瘦得像地球上誰都虐待他一樣……”

到最後一句,終於說不下去。

兩人各講各的,誰也沒接誰的話。

但彼此相信,對方完全能明白自己所要表達的意思。

這短暫的交流,不見哭聲,卻不缺嗚咽。

這片霎,駱子儒想起了前幾日步蘅說的關於程淮山的那段話:“他最近狀態不算好,經常看起來很疲憊,原因我不確定。但總歸是遇到了困難的事。我不擅長關心人,您要不抽空跟他談談心?”

如果在當時,他找程淮山談了,現在會是何種模樣?事情還會發生嗎?程淮山或許此刻依然坐在α的辦公室裏,等夜色爬滿落地窗時,還會跑到他面前,扔出那句因為問過太多次,幾乎變成口頭禪的話:“我溜了,你走不走啊老駱?”他卻只心無旁騖地關註5001那篇稿子,覺得等那個好天氣的日子來臨時,在工作場所之外,再跟程淮山坐下來喝一杯,聊一會兒就好。

就好像多年以前,他在那個疾風驟雨的夜裏掛了小徒弟孟昇的電話,只是掛一通電話罷了,是司空見慣的事,他以為是家常便飯,沒想到那是孟昇有生之年打給他的最後一通。

過了這麽多年,他以為自己變得謹慎小心,比從前用心待人了,卻原來全是心安理得的自我欺騙,原來他不曾有任何改變,抓不住任何一個走進他生活,又毅然離開的年輕人。

大腦更不解人意,屢次帶他回顧適才他在警察面前的失態,他咬死幹練通達的程淮山絕無自/殺的可能,要麽是意外失足,要麽是他殺迫害,年輕的實習警察滿眼悲戚地看著他,欲言又止間全是不忍訴諸於口的節哀順變。

會回頭反芻的不止他一個人,步蘅反覆反芻的過去並不比駱子儒少:

為什麽她早覺得程淮山像被疲憊壓垮,情緒異常,問過,他沒說什麽,她就放棄不再問?那遠在幾個月之前,有任何問題,或許都來得及解決。她仿佛只是掛了個虛偽的、關心人的殼,其實沒有真正為他做任何事。

為什麽當初僅僅反覆說“你需要幫忙我就來”,是個未能實踐的空頭支票,而不是“現在你就分我點事情做”?

為什麽在覺得程淮山身體狀態不好時,沒有押他去醫院?

為什麽前一夜只是捧出一杯紅茶,而不是坐下來一起約一頓飯,認真地聊一聊?

為什麽在清晨,只留下狀態不佳的程淮山一個人在家?

活人最怕假設,假設無一例外地與後悔、遺憾及苦痛共生,但當當事者之一變成另外一個世界的人之後,未來與他有關的一切,僅僅只能是永遠不會發生的假設,任何與之有關的情節,再無更改結局的可能,再無續寫新章的機會。

大後天或許確如駱子儒所言,在預報中是個好天氣,但倘若有一絲下雨的幾率,那個在工作日的雨天,在齟齬之後,會去而覆返為步蘅送傘的人,已經永遠不會再次出現。

*

殯儀館在遠離城市中心的市郊邊緣,沈靜肅穆的建築物像伏在山間的龐然巨獸,角落處的零星燈火亦像浮在黑河上的往生燈,光點熹微,在人的視野之內糊成一團。

周遭無人,邢行行只身坐在殯儀館家屬等待區外的長廊上,靠著冰涼的石柱,坐姿是一種自我防護的自閉姿態。

步蘅眉擰成一股,先於駱子儒邁步跑向邢行行,快步停在邢行行身前,伸手探了下刑行行側臉和手背的溫度,雖然與熱無關,但好歹還沾著一絲火氣。

這是他們的小徒弟或小師妹,從前怎麽會想的到,有朝一日會放她一個人在外面擔驚受怕。

步蘅一出現,邢行行便如溺水之人攀浮木一般,緊攥著步蘅的手臂,一雙鹿眼亦擡起來直直看著步蘅:“小師姐。”

步蘅吞下一腔酸澀,將半路停車買來的奶黃包塞給刑行行,提起她的衣帽扣在她頭上:“傻?好歹找個避風的地方。先活動下,吃點東西。”

駱子儒緊跟上來,將車鑰匙拋給步蘅:“不急在這三兩分鐘,路上吃。你帶行行回去,這幾天不需要誰守夜。明天等我消息。”葬禮開始前,夜間的殯儀館都不需要留人。

他們人本不多,不能自亂陣腳,來殯儀館的路上,駱子儒已經安排α剩餘的倆青壯年做事。

步蘅相信駱子儒的決斷,點頭同意。

邢行行很聽步蘅的話,機械地接過包子咬了口,聞駱子儒所言,又立刻攀著步蘅手臂站起來,微微趔趄,用哭嗓問駱子儒:“駱老師,要是我們走了,師哥被人火化了怎麽辦?”

廊柱上方的壁燈照著她那雙泫然欲泣的眼,眼裏的水光將駱子儒在聽聞這句荒唐話後,很多想劈裏啪啦發作出來的話堵了回去,只剩:“邢行行,陰謀論寫手貼以後給我少看。你師哥是我們的。回去,沒有家屬簽字,辦不了。”

邢行行啄米式點頭,而後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再度騰得擡起頭:“師哥家裏人,警察聯系了嗎?”

這對於駱子儒而言是個不知該如何作答的難題,直系親屬全無,而程淮山的旁系親屬……魏新蕊嗎?

問完,邢行行亦後知後覺記起自己聽過的程淮山的部分身世,背過身抹了把失控流淚的眼睛,一下之後,肩塌下去一點,擡臂抹了又一下。

駱子儒在步蘅面前經久維持的平靜,在這一刻,在這一下又一下之後,開始出現缺口,逐漸崩裂破碎。他下意識地想從口袋裏往外摸煙。

步蘅右臂支撐著因為久坐腿僵的邢行行,見狀立刻伸出左手阻擋駱子儒的動作。

單今日兩人碰面的功夫,駱子儒已經折進去半盒煙,照這樣的節奏下去,完全是不要命。

駱子儒掏煙的手被步蘅攔在口袋之外,他猛地瞥向步蘅,但一臉彌漫的硝煙,在撞進步蘅平和深邃的眸底後,卻轉瞬被吸納個幹幹凈凈,沒了脾氣。

步蘅頭微擺,肢體語言在對駱子儒說“別”,而後她從左口袋內摸出一罐美式咖啡遞過來,罐體還散著同奶黃包別無二致的溫熱:“風大,點不著火,到時候更上火,您喝這個。”

駱子儒掃了罐子幾眼,接過,不知道她這個百寶箱似的兜底個性到底是怎麽養成的。

步蘅收回手,繼續講:“湊合一晚,如果一罐兒不夠,還供下一罐。”

一瞬間,眼前的步蘅身上出現曾經的孟昇以及再也沒了聲息的程淮山的影子,三個人影、三雙澄澈的眼睛在駱子儒眼前交疊起來,時光迅速倒轉,三句在不同時空下他曾聽過無數次的“師父,少抽一點吧”齊齊作響,三個人的和聲徑直砸在駱子儒色厲內荏的外殼上,半生冷靜自持的修為幾近煙飛,砸得他覺得有些東西即將從封印多年的心底翻上來,要勢不可擋地順著眼眶外流。

隱忍了大概五秒,程淮山流的那一地血再次侵入腦海,駱子儒生硬地別開看向步蘅的視線,拉拽開金屬罐拉環,打開咖啡罐,微苦的液體滑入喉頭,壓下了適才所有排山倒海般的波動。

而後他又聽到步蘅得寸進尺地補充:“您把煙盒和打火機給我。我這就帶行行回去。”

駱子儒修身養性到這兒,終是沒忍住,斜她:“趁火打劫?學什麽不好學著討價還價。”

多少有那麽一點,步蘅沒否認,只意志堅定地沖他攤開掌心:“這次您忍忍,我保證下次改好。”

若是往常,一句“得寸進尺”毫無意外會被扔回步蘅臉上,可此刻什麽都沒有,在這個他們都想時間倒流跳過的一天,駱子儒再次偃旗息鼓,步蘅順利地拿到她意圖收繳的東西。

*

等回到N大,送邢行行到宿舍樓底,已經逼近門禁時間,但一個個寢室燈火通亮,無數同門在鏖戰期末。

邢行行在宿舍樓前站著沒動,步蘅於是上前一步,仗著身高差輕易地摸到邢行行的頭頂,並再次給出她並不擅長進行的安慰:“回去好好睡一覺,一切有駱老師在。進去吧。”

邢行行動了下嘴,但沒發出聲音,臉色是經歷意外後的缺色蒼白,眼眶浸水紅腫。

步蘅於是問:“還有話想跟師姐說?”

邢行行遲疑,唇形微張,仍未見聲。

步蘅鼓勵道:“行行,沒關系,想說什麽就說完再上樓。我不急著走,你想好再講。”

邢行行是擔心自己問得冒失,但還是在步蘅的柔聲引導下問出口:“小師姐,師哥……你和駱老師為什麽能這麽冷靜?”甚至還能鬥嘴,和以前一樣。

聽到這個問號,步蘅多少是意外的,隨即又聽到刑行行急促的解釋:“我沒有其他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大家都很難過,我怕你們這樣代表更加難受,我……我只會自己哭,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正說著,眼淚又開始在她眼眶內活動。

步蘅立刻擡手扶住她的肩頭,清理了一下埋在喉頭下的情緒才說:“行行,不用解釋,不是你的問題,是我們本來就沒你做得好。關心師哥是你跑在前面。如果不是你叫上我去看他……我們更來不及到師哥身邊。哭不是缺點,哭不是因為你軟弱,哭是你心腸柔軟的證明。至於我和駱老師……行行,駱老師是個很笨的人,他有時候看起來像個囂張的土匪,但那都是唬人的架勢。他只是不擅長表達,心裏什麽都有。”

邢行行點頭,末了抓住步蘅話裏缺失的部分問:“那你呢?”

邢行行知道,清早在現場,步蘅在反應過來之後,第一時間掩住了她的雙眼是為了保護她。

後來在現場、在派出所、在殯儀館停屍間……在那些她不敢出現、不敢往前邁步的地方,之所以她能安然地縮進自己因恐懼形成的外殼裏不用出來,也是因為有步蘅站在她身前。

她自己很怕,但在那個時刻,她忘了去想,可能步蘅也會害怕。

她突然想說對不起。

夜色下邢行行的面龐還掛著斑駁淚跡,但眼底如廢墟一般的荒原已經開始消融,透出一線明光。這光迎面投射到步蘅的瞳孔之中,是種安慰。

兩人本就站得很近,步蘅就地微俯下\\\\身抱住邢行行,在她耳邊說:“至於我……行行,我沒有駱老師中用,我需要安慰。我現在抱你,就是收集安慰的一種辦法,你身上恰好有。”

她很快松手,再度勸道:“進去吧。能最後陪師哥走的這段路我知道你不想缺席所有關鍵的節點,我跟你保證,我知道的部分,你也不會落下。好好備考,期末考試每一門課的績點都關系你的前途。有任何情況,我負責喊你。”

*

變故發生,但日子一如既往24小時倒計前進,並不會因為任何事停滯下來。

第二天一早,步蘅便看到駱子儒遠在淩晨四點投擲到她vx上的留言:“先在學校蹲著。”

在學校待著很難安心,程淮山家中的遺物他們也無權自行處置,故人遺體更不可輕易處理,步蘅的目的地是α。

她正猶豫怎麽跟駱子儒報備的時候,有電話擠進來,不是陌生號碼,是她在通訊錄裏備註為“辛總”的,她本以為至少今年年內不會再有交集的辛未明。

一小時後,辛未明的座駕在學校附近的天橋底下撿起步蘅。

車架內飾被低調的深咖色覆蓋,沈穩素凈,襯得掩在後排座椅上的辛未明眉眼亦沈穩平和了些許,和此前步蘅在校內分享會上見到的那副精英人像上那個一絲不茍的模樣,以及此前在游輪上見到的他那副恣意隨性的散客游人臉都相去甚遠。

辛未明找自己做什麽,步蘅隱約有些猜測,無非全部同駱子儒相關。

她在車外沖辛未明微微頷首,而後上車。

見了面,辛未明第一段話就不按常理來:“丫頭,很久沒見了。電話裏忘了問你是否有空。沒有征求你的意見,直接給你下了個見面的命令。是我趕時間,疏忽了。如果有再次碰面的機會,我會記得先問一下你的意見。”

比起以禮待人,步蘅其實更適應軟硬不吃,且和駱子儒針鋒相對的那個辛未明,極其像駱子儒的那個辛未明。

步蘅沒有跟他就這個問題客套回去,直說:“沒關系,您不用這樣客氣。辛總,我知道您的話不會很長,所以我有這個時間。”

“這是駱子儒傳染你的,話往直了說?”辛未明如他所言趕時間,不等步蘅開口,緊接著自行坦承,“我馬上要去西海岸一趟,短期內不會再回來。走之前原本是想跟你師父聊幾句。試著給他打過幾次電話,但都無人接聽。唯一一點值得欣慰的是,雖然每次聲筒裏傳出的都是拉線聲,但我並沒有進入他的通訊錄黑名單。”

辛未明和駱子儒的糾葛步蘅已經通過自己的眼睛以及辛未明的嘴,補全了故事的大半脈絡,她並不排斥駱子儒的這位冤家兼竹馬。

同辛未明稱不上熟識,步蘅言未相盡,出於禮貌,嘗試著替駱子儒解釋:“辛總,α剛剛生了些變故,我師父最近會比較忙,要是有什麽冒犯到您的地方,請您多擔待。”

如果不是離境的航班在幾個小時之後,如果不是連他自己對歸期何時亦沒有信心,如果不是他自私一點想讓自己在將要跨過的難關面前心無旁騖……辛未明想,他應該立刻問下去,問步蘅是什麽變故,是否嚴重,是否需要幫助。

但他所剩時間不多,所以他沒有這樣做,只隨意地笑了下,接口道:“他不應聲是因為忙嗎?就算他現在不忙,我也踩在讓他爆炸的臨界點上,這一點你明白,我自己也一清二楚。這幾年就連打起來,也是我先上的門。你不用替他找補。年紀大了,我最近回頭想了很多事,做了個新的決定,決定不把駱子儒這個人劃分到辛未明的仇敵陣營裏面去。小郁,把盒子遞過來。”他突然喚坐在副駕駛那兒,始終沈默如不存在的助理。

黑漆發亮的木盒立刻被從前排推過來,辛未明接手後示意步蘅從他手上將盒子拿走:“出這次遠門之前,我去看望了一位老朋友。這個人你師父也是認識的。這是對方托我帶給他的東西。這位朋友姓孟,為免他犯邪不收,恐怕你得先提這位朋友,再提我。”

木制黑盒觸手如墜石般壓在步蘅腕間,步蘅應承:“您放心,盒子我一定會轉交給師父。”

辛未明的座駕已經繞N大校外的路口一圈,司機此時擡眸看後視鏡,辛未明捕捉到司機的問詢,指示:“再繞一圈。”

而後他沒忘補一句:“我很放心,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不排除有我畫蛇添足的可能,所以我原本想親口跟他說,當面說最好。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你師父非常看重他的每一位徒弟。我們雖然遠近聞名地交惡,可也一起共事過很多年,所以我很清楚這一點。小郁,剩下的部分,你來講。”

他突然將話語權遞給前排的助理,步蘅跟隨他的視線往前看,看到助理繃直的後背肩頸線。

被點名的助理立刻應聲:“是,辛總。步小姐,辛總一直很關心你們。他每——”

辛未明喝止他:“郁西川!”

助理再次被點名,適時收斂改口,望著後視鏡裏那個縮小的步蘅說:“步小姐,雖然我們雙方近年有些誤會,但我們幾年前曾經接受過α的專訪,辛總也配合詳談過一下午,雖然當時因為你們的記者沒有經過駱老師同意便發出邀約,並且因為駱老師個人喜好問題,最後報道沒能面世,但我們因此認識你在α的前輩程先生。前段時間我們例行體檢時在n大附院兒湊巧碰到他本人兩次。他在出入腫瘤內科。更湊巧的是,他問診的副主任醫師魏主任,恰好和辛總是朋友。病情如何魏主任沒有向我們透露,這是個人隱私,我們也不便過問。但因為認識,又因為魏主任覺得年輕人應該積極應對病情,所以有對我們流露出,如果認識,最好幫助他勸一勸病人的意思。辛總知道駱老師愛惜人才,也不希望駱老師日後後悔,更怕駱老師不知情,所以在遠行之前希望盡到告知的義務。辛總的航班將在四個小時之後起飛,步小姐,我們很遺憾不能跟駱老師告——”

“郁西川。”辛未明又沈聲喚他姓名,警告他廢話少說。

三度被點名的,本想替boss陳情的郁助理於是總結陳詞:“希望你們都能平安健康,也希望程先生能早日康覆。如果需要聯系魏主任,或者其他醫療機構,能提供的人情資源,我們願意傾力搭線。”

辛未明註意到步蘅在聽聞郁西川所言時驟變的臉色,他心下了然,步蘅和駱子儒,截至目前,確實不清楚這件事。他希望自己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能讓駱子儒少一個日後後悔的可能。

生命重千金,死別更會是難逾的溝壑,所以事關疾病的一切才總是那麽讓人難以接受並恐慌畏懼。

助理已經將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辛未明最後只說:“抱歉,臨走帶給你這個壞消息。現在放你回學校,還是送你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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