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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修 很多年以後,步蘅都記得當時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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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修 很多年以後,步蘅都記得當時的那一……

第四十章:向昨日告別

淡青色的雲蜷縮天際, 勾連成綿延起伏的山嶺,幾縷金光溶解鋪在山頂上,被青色漸漸侵蝕。

半邊天都透著風雨雪將至的凜冽氣息。

道完“一路順風”, 步蘅迅速同辛未明揮手告辭,等目送他的車架匯入車河, 便直奔離她下車的南校門最近的排球訓練館。

正值期末,館兒內幾乎不見活人。

步蘅將辛未明委托她轉交給駱子儒的木盒塞進排球隊位於負一層的女更衣室置物櫃裏保存, 又迅速離開訓練館再度奔向校外。

全程腳步翻飛,橫穿校園中軸線。

驚走了在訓練館前的草坪上大翻肚皮曬太陽的三花貓,驚動埋頭手機的路人甲校友猛擡頭,最後停在了校門外久經磨損以致坑窪不平的斑駁人行道上。

從辛未明那裏得來的訊息持續撥動步蘅心弦,她耳邊都是自己激烈的喘/息聲, 和著劇烈如鼓雷的心跳。

腫瘤內科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程淮山青灰的臉再次清晰地現於她腦海之中。

在最後的清晨,碰面時,程淮山劇烈咳嗽渾身震顫的場景亦躍至步蘅眼前——一切的認知都歸宿於一個結論——她們失察得離譜。

在app裏下完打車訂單, 等待Feng行平臺所派出租車的間隙,步蘅直接撥給駱子儒, 但拉線聲斷斷續續響了半分鐘之久, 遲遲無人接聽。

她撥了第二遍, 依舊不見有人應答。

事出反常。

如果不方便接聽, 依駱子儒以往耐心“缺斤少兩”的作風,他會將電話掛斷,或者索性關機, 斷不會置之不理。

正琢磨著,接單的出租車已經出現在視野之內,正減速在路邊滑行。

步蘅手中還緊攥著從辛未明的郁助理那兒得來的附院腫瘤內科三病區主任魏源的名片。

聯系不到駱子儒, 一時間沒辦法同他商量,步蘅決定遵循得知消息後閃現的第一個念頭,先去一趟N大附院兒。

雖然在斯人已逝的當下,確認程淮山患病的消息,以及探尋更多關於他生病的細節,似乎已經沒有多少意義,反而有可能是雪上加霜的追悔莫及。

*

但步蘅計劃中要走的這一趟,中途卻被迫更改目的地。

從未私下聯系過步蘅的一位α的同事,運營小哥彭澍突然電話通知她,就在一個小時之前,駱子儒從α的辦公區域被警察帶走。

一切的變故來得突然。

距離程淮山墜樓尚不足24小時,距離步蘅從辛未明那裏得知程淮山患病不過十幾分鐘。

這個瞬間,從步蘅的身體裏劇烈向外擴散的心跳聲在她耳膜上逐漸消弭,與此同時,失控的、巨變的氣息撲面而來將她層層纏繞裹緊。

她叫的那輛原計劃從N大開往醫院的出租車,在冬日凜風中變更路線,徑直駛向道路盡頭,轉向去往了α,道旁的嶙峋枯枝與所有的壞消息一道對步蘅昭示了一個結果——winter hase。

*

“上門的警察直接出示了傳喚證,”運營小哥彭澍快速對步蘅講述事情的經過,“事發突然,我們剛從殯儀館回來,正準備再去大程住的那地兒看看。警察進來的時候,師父還正站在大程的工位那兒……”想到那個摧人心的場景,他近乎說不下去,“警方的態度,不像是帶師父回去配合訊問那麽簡單。帶走師父之後,還留了人搜查辦公室。我攔住他們問原因,對方只給了我一句按規定無可奉告。我已經通知合作過的陳子釗律師,他會去派出所。事發的時候正好是早高峰,樓前廣場和上下行電梯裏人流量都很大,八卦是人堆裏永恒的主題,師父的臉在這兒又近乎人盡皆知,消息很快會擴散開。我在這兒等你,喊你過來,是我實在下不了通知大家暫休一天,居家辦公的決心。”

彭澍給出的各種訊息在步蘅大腦中嘈嘈切切,他的慌張顯而易見,步蘅只得努力保持鎮定理智,試圖梳理這千頭萬緒,揀了在這一刻最需要知道的問:“小彭哥,師父走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麽話?”

彭澍慢速搖頭:“他只說——沒事兒。再沒有別的話了。或許他有要交代的事,但在那個情況下,根本來不及說。”

來不及的不止這一點,之前她所謂的提醒駱子儒做好預案,也僅限於提醒。心寬樂觀覺得一切都來得及的代價,是此刻還是要被動接招。

兩人趕在前往派出所之前,將辦公區域最外層的百葉簾全部放了下來。透過辦公樓的透明玻璃隔斷,能將α的全景一覽無餘,他們需要阻擋一切從外向內窺伺α的視線。

步蘅也如彭澍所願,支持他痛下關門一天的決定。其實除了刑行行這幾個今日本便不需要上崗的新晉實習生,需要通知的人寥寥無幾。α這座生產深度新聞的工廠,勞動力人數極其有限,平日推送的不少產出來自與駱子儒相熟的自由撰稿人,雙方之間並無人事隸屬關系。

**

派出所在幽深的胡同深處,被灰調兒的天勾勒出年代感,最外圍的金屬柵欄門也已經褪色脫漆。

自墜樓事件發生後,24小時內,步蘅已是數度進出此地,心境次次覆雜如層巒疊嶂。

她和彭澍在外墻灰白斑駁的低矮辦公樓外蹲了近一個小時,久到彭澍將他腦補出的許多個悲觀的未來——譬如,駱子儒難敵他揭露的萬惡資本,最終還是要站上審判席,一審二審結束仍舊蒙冤落獄等故事情節一一講完,α合作已久的陳子釗律師才想辦法了解到一些基本情況從裏面走出來。

陳律師從下行臺階上乍擡眼,便捕捉到步蘅和彭澍充斥期待的眼,雖不忍心,但他仍舊選擇直白地坦露壞消息:“今兒是見不到人了。傳喚一般不會超過12小時,長也不過24小時,但老駱這回……我沒能問到什麽有用的信息,確定的是有人舉報。警方口風很緊,涉嫌敲詐勒索罪是跑不了的,但涉嫌的罪名不止敲詐。警方陣仗這樣大,手裏應該有一些至少他們認為能打的證據。”

彭澍自認年長,搶沖在前面開口,他實在不能接受一向發文劍指貪汙腐敗、道德淪喪的駱子儒同敲詐勒索扯上關系:“陳律師,這絕對是栽贓構陷,師父不可能幹出這種事!他做的財經腐敗案深度調查比語文課本裏的文章篇數還多。要麽是那些已經下馬的渣滓敗類構陷,要麽是共情這些人還沒被捉出來的一丘之貉們栽贓。21世紀發生這種顛倒黑白的事,太他媽可笑了!”

見彭澍情緒益發激動,而陳子釗眉頭輕蹙,從中溢出的憂慮打眼,步蘅攙了彭澍手臂一把,沖彭澍搖頭。彭澍有所意會,立刻收了後頭的話,不再恣意發洩情緒。

短短半分鐘,他從情緒激蕩,轉而克制,而後平覆,最終歸於冷靜。

彭澍的憤慨由此戛然而止,陳子釗的輕嘆卻比肩而來:“我能夠理解你的情緒,但公安、檢察院、審判庭,沒有一個環節是用可能不可能來下結論,凡事講求證據。我跟老駱上次見面,是有人提出收購α,老駱找我咨詢,出一些法律意見。當時我還笑他樹大招財,沒想到不止財,還有災。執業這些年,我的嗅覺一向不出錯……”他的欲言又止間是新的噩耗,“你們既然擔心老駱安危,又疑心構陷,更要早做打算。多年以前,我讀法學一年級的時候就知道做刑辯律師不容易,我雖然刑事出身,但為了活得舒心一點,這些年在民商事的池子裏待久了,被非訴業務框住了,刑事已經不是我的專長。打交道多年,出於對老駱負責,相比我這個門外漢,我有一個更為推薦的人選。”

講到這兒,他掏出手機,曲指在瀏覽器內敲下一個名字,並將搜索頁面展示給步蘅和彭澍看。屏幕間是一位以劍走偏鋒聞名遐邇的刑辯律師的純文字百科資料。

在刑辯律師以層層抗辯的死磕派占大多數的現下,這人以過硬的專業知識以及善抓重點的利落作風,深得眾多辦案機關和當事人認可。

陳子釗向兩人介紹:“付棋鴻付律師,五年前有一個雜志社高管貪汙案震驚中原媒體人,許多知名記者為身為同行的當事人發聲喊冤,付律是被告人——那家雜志社總編的二審代理律師,以一己之力促成翻案,對新聞圈子有一定的了解。如果我沒有記錯,老駱曾經寫過那個案子。付律師一向重視自己所代理的案子的外部輿論,或許對此還有印象。如果他有,是好事,方便你們說服他接受委托。”

駱子儒的確寫過那個案子,讀遍駱子儒產出的步蘅即刻便能回憶出那篇文章的標題——《雜志創收後績效提成=貪汙受賄?》,還有彭澍提到的那些財經腐敗案,比如《被海洋地產內訌推到臺前的X州官場“朋友圈”》《被一張聊天記錄斬斷的IPO之路》……

名律師挑人挑案人盡皆知,彭澍搶先問陳子釗能否幫忙搭線,只是底氣不足:“陳律師,您同付律師有私交嗎?”

話不用言盡,陳子釗瞬時明了彭澍的意思:“我和你師父是有私交的朋友,但和付律師僅僅是知曉彼此姓名的關系。”

陳子釗講得界限分明,彭澍聽後自是心灰,他也沒打算掩飾,心理活動不經篩選同行為舉止同步更新,像被霜經過的晚葉,枯萎將在下一秒。

同樣幾個字兒,步蘅從中聽出來的卻是另一種意思。

並非盲目樂觀,在當前情形下,陳子釗依然將駱子儒歸為友人,又主動推薦付棋鴻,按常理而言,下一步無論如何不該是任他們自生自滅,這不合常理。

步蘅帶著一些篤定望向陳子釗,靜待他的下一步指點。

陳子釗確實有心幫忙,掩在鏡片後的眼流光:“我只能幫一點小忙。我同付律雖然不熟悉,但也並非全無交集。等警察理我的空當兒,我已經找跳槽的前同事打探過,付律師手裏有一個案子今天開庭,結束之後打算暫休一段時間。他助理的聯系方式我稍後發給你們。在付律師進場之前,我會繼續跟進,有任何事都還可以隨時聯系我。”

陳子釗也沒跟倆人客套,沖兩人要開口道謝的架勢擺了擺手,緊接著再次重覆:“今兒見不到人,你倆也別在這裏蹲著長蘑菇了,聽我的,回吧。”

*

溝通完,陳子釗後面還有行程,先走一步。

聊到這兒,天已經被青雲染成了冷調灰,蒼了幾度。

步蘅和彭澍依舊不甘心,試圖從警察那裏再探聽些情況,但如陳子釗所言,警方守口如瓶,他們想了解的關鍵信息像是沈眠在深海裏的蚌中,撬不出、近不能。

派出所這兒已然如此,離開的路上,步蘅沒忘同前一夜便被駱子儒差遣接手處理瑣事的彭澍問起同樣重要的另一邊的後續:“大程師兄那兒——”

“師父昨夜和今早都給安排好了”,彭澍交代,“放心吧,殯儀館那邊很長一段時間之內的費用也好、相關手續也好,都不會有問題。當務之急是師父得出來,大程的事還得一起商量著來”。

駱子儒在大事上是個妥帖的人,步蘅從不懷疑,但要確認完才能安心,立即要做的事也需要理個頭緒出來:“先預約律所,然後回α整理些基本的文書資料,再去拜會付律師?師父還在世的親屬都不在大陸,如果拿下付律師,還要計劃下怎麽簽授權委托書。”

收拾些資料必不可少,彭澍應下,想起陳子釗適才那篤定的模樣,他又心裏打鼓:“師父的長輩們身體都不好,這事兒還不能貿然去說。說實話,從大師哥出事兒開始……我就有一種至今腳都沒踩到地上的不真實感。剛剛陳律師話裏話外的,好像確信付律師會接師父這個案子……但現在明明八字還沒一撇兒。”

何止一撇,一個點都還沒有。

步蘅:“小彭哥,我以前在排球隊的主管教練在我們每次覺得要輸,想要放棄的時候都會跟我們講一句話:與其等死,不如戰死。我們先試試,不試可能性就是零,或許對方真的會對這個案子感興趣呢?說不定不需要努力,就能一拍即合。最差的情況無非是多做一次無用功,我們也不差這一次,是不是?”

彭澍嘆氣:“其實沒得選,現在不這麽想也不行。”

他本不是個樂觀的人,以他的認知能想到的,會給駱子儒設陷的,又是厚積如山的雷格集團,恐怕許多人不會願意公開站到它的對立面上去。

彭澍對去靖安所面見付棋鴻,對他們最終能爭取到付棋鴻前來代理的結果並不看好。

但等回到α,等他見到步蘅從辦公桌的抽屜裏抽出來的東西——她不知何年何月整理出來的“剪報本”似的兩大本兒駱子儒的文稿集,他頹廢下去的自信心又驟然還苗兒茁壯,瞬時飄青。

因為他信奉一個在世為人的道理——真誠是最大的必殺技。

*

廣闊的時間長河淌過,那“剪報本”似的東西,是步蘅積累收藏的如海一般的文稿。在早些年紙媒風行的年代,駱子儒的作品還多見諸報端雜志,它們一一被步蘅仔細剪裁下來,熨平粘貼到大開本筆記中,以蠅頭小楷標記時間及刊物名稱作註;駱子儒在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時期的產出,則以排版打印後的白頁呈現,依然被認真剪裁粘入手賬之中,配以手書的事件時間軸為書簽。在效率為先的時代,這種慢下來的“精工細作”,顯得格外厚重。

彭澍只在早年沈迷NBA,癡迷幾位明星球員的時候搞過類似的照片集。

他已經顧不上感嘆這東西所耗精力的深淺,所需時日的長短,托起其中一冊翻看:“師父以前有沒有扔過什麽形容詞兒給你?”

步蘅:“他老人家沒有見過,這是我以前的學習筆記。不止梳理過他的,也整理過其他我關註的業內前輩的稿子。師父寫的付律師代理的那個案子的那篇多方調查,剛好在第二大本的第一頁。帶它登門,可能比純口述要直觀一點,這其實也算是師父的一張名片。希望它能——”

彭澍在她停頓時接口:“能什麽?”

步蘅:“能攀一點前緣,可能會更方便我們賣慘求可憐。”畢竟駱子儒曾經態度鮮明地聲援過,身為當事者之一,付棋鴻或許不會無動於衷。

彭澍:“……”真——工具書。

大致翻閱了下,一頁頁娟秀小楷掀過,彭澍轉身闔上了冊子,掂了下,將它重新擱置回桌面兒:“老駱雖然整體衰,但在某些方面還是有些狗屎運的,師妹,我要不以後叫你師姐?”

步蘅懂這是他委婉的肯定,但時間有限,來不及插科打諢,她直接轉向了正題:“我總體上信得過陳律師和他的判斷,但也得想辦法再了解下付律師的情況,做好plan B。一防付律師其實不是良選,二防他確實是良選但不肯被我們選,我們只能去接觸其他律師。”

彭澍也不再閑扯,自動找準自己的分工:“我先聯系付律師的助理,爭取預約到他今天庭審結束後的時間。還得梳理下師父最近發的幾篇報道,和報道中的那宗陳年致盲案牽扯的那些公司的基本情況,我倒序你正序,我們搶時間。”

*

兩人立時分頭行動,彭澍開撥從陳子釗那裏得來的電話號碼時,步蘅已經進入付棋鴻所屬的律師事務所靖安所的官方主頁。

年方三十五的付棋鴻高掛合夥人前排,但與眾不同的是,其他合夥人頭像均為攝影師拍攝的公關形象照,付棋鴻的卻是激起人好奇心的不露正臉的素寡背影圖。靖安所主頁上呈現的合夥人的信息不少,其中付棋鴻的履歷與專長無可指摘,拔萃亮眼。

步蘅進而在搜索引擎中輸入關鍵字,出現在頁面上的第一條搜索結果是新近的一篇報道,寫了一場刑事合規講座。“刑事合規”“付棋鴻”等關鍵字赫然在列,除此之外,步蘅還看到講座以程次駒任職的“KS”的幾項業務為案例,再下拉,甚至出現了講座的嘉賓之一——“程次駒先生”。

看來一衰到底也會觸底反彈。

她剛開始探索的這個深水池輕易地見了底,可信的中間人和消息源不費吹灰之力的出現在了觸手可及之處。

*

接到步蘅電話的時候,程次駒剛聽完嫡系分析師的最新盡調匯報——關於在他們放出去的“魚鉤”附近游來游去的那兩條“魚”——“駕到”和“Feng行”在穗城的紛爭。

前因是“駕到”拿出了一份它們在穗城的可預計市場份額監測分析報告。

外籍分析師操著一口流利的英式中文,正在講述他們約見“Feng行”團隊卻意外吃了閉門羹,得到一個“要另行協調時間”的她認為極其敷衍的答覆,並以此引申出——這條魚要被別的池塘管理者搶先一步“勾引”去的結論。

這故事程次駒昨夜已經聽過一回,還不需要溫故知新,步蘅電話進來的時候,他拿起手機指了下聲筒,分析師立刻噤聲,將一眾報告附表擱置回程次駒辦公桌面兒上,而後火速退出他的辦公室並替他關好門。

擔心程次駒正在工作中,步蘅沒有橫沖直撞,開口先問程次駒那邊的情況:“二哥,現在方便說話嗎?”她了解程次駒的時間分配法則,休息日不會隨時on call,但工作時間總有開不完的電話、視頻會議,隨時隨地,趕飛機、睡覺的路上都不見得會停,會擔心打擾到他。

程次駒將手邊的報表推遠,語中帶笑:“原本不方便,但現在是你的專享熱線。”

步蘅便開門見山:“幫我個忙。”

想起昨日拜訪外公步自檢,聊及工作近況,意外從步自檢那裏收獲的某些信息,程次駒盯著文件夾背脊上的初創公司“Feng行”的標志回:“說說看,無論是摘星星還是撈月亮,都幫你。但你得記好,欠我一回,日後要還。”

他難得討價還價,步蘅自認對他無甚作用,就算是“高利貸”也不虧:“加倍還你,刀山火海也蹚。”她學他用詞誇張。

程次駒笑了下,辦公桌面上的翻頁時鐘恰巧叮了一聲,轉向十一點整,他趁機提議:“午飯見面說?”

步蘅:“今天來不及,下次我請,你負責叫上卻寒姐。”

難得有能分享私事且省心的貼己人,程次駒異常坦誠:“你請可以,但請兩個人恐怕不行。我又一次被她排在星辰大海之後,這回我好像有些傷心,我們正在分手中。”

這是步蘅沒想到的變化:“故事先攢在你那裏,過幾天我再好好兒聽你分享。哥,我打過來,是想向你打聽個人。”

程次駒:“打聽誰?”

正題已經開啟,步蘅卻又回頭遲疑是否要安慰他,雖然他從十九歲到現在,做某個人堅定的支持者,被某個人傷了無數次,似乎早就具備了自愈的能力:“二哥,你從出生就是科研人員的家屬,我知道你犧牲了很多,但卻寒姐值得你等。我要問的人是付棋鴻付律師。”

兩人講話歷來是想到什麽說什麽,程次駒並不覺得步蘅將兩件事毫無過渡地放在一起講有多突兀,只是聽到最後的人名時略感意外:“付棋鴻,靖安所的付棋鴻律師?”

“對”,步蘅快速講明,“我實習跟的師父——駱子儒,你在國內的時間少可能沒聽過,他是位知名媒體人,牽扯進一宗案子,我們需要一個可信可靠的刑事律師盡快介入。師父的朋友向我們推薦付律師,但我們不能輕易替師父選定代理人,我需要對律師的能力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我在網絡上檢索到你和付律師同場出席活動的信息,猜想或許你對付律師有所了解。如果付律師可靠,你同他交好,那麽我會得寸進尺,繼續麻煩你,請你幫我們爭取到他。如果他不可信,那我接下來想問你——是否認識其他的刑事律師。”

刑事無小事,程次駒對此有明確的界定:“我有一句話要說在前面:步蘅,你可以參與聯系律師,既然他是你師父,師徒一場,這是人之常情。”

他還有一句話,臨陣吞了回去。

但步蘅能意會:“我明白。”

無非是:強大之前,對會惹禍上身的事,要敬而遠之。他從前講過。

程次駒:“我知道家裏你最懂事,保護好自己,別辜負我的信任。”

隔兩秒,又說:“你有不錯的運氣,我在城中的朋友不多,棋鴻是其中一個。說說事情的性質,我需要對我的朋友負責。”要向他推介能得來錢、聲譽或者正義感的案源。

步蘅:“調查記者,文字惹禍,不排除被打擊報覆的可能。”

程次駒:“這是你的判斷?”

“是我個人的判斷,但依據的不是憑空的感覺,是我長期接觸他本人,對他操行品德的了解。”

程次駒:“我明白了。棋鴻的責任心和正義感世間無出其右,你不會找到比他更棒的刑辯律師。”

在不同領域皆為翹楚的程次駒和陳子釗都為付棋鴻的能力和人品背書,這並不常見,步蘅心裏已經做了決定,剩下的是攻關:“哥,謝謝。”

程次駒挑起聲線嗯了聲:“謝早了一點,我會硬塞,但棋鴻從不會純靠聽說做決定,你們少不了要上門陳情,到時候不要丟我的人。”想起他僅有一面之緣的某個人的長相,他又特意提示道,“你見到棋鴻,或許會有驚喜”。

*

同付棋鴻搭上線的過程順利得超乎想象。

彭澍致電付棋鴻的助理冉友時,得到的是陳子釗律師已經在十分鐘前向她的工作郵箱轉遞了一封推介信,她正在查閱,請他靜待覆電的這樣一個結果。

陳子釗的義氣程度,遠超他們的期待。

又半個多小時之後,付棋鴻本人經程次駒轉來一條時間地點明晰的會面信息,就在他開完庭後會經過的中院旁邊的咖啡廳。

可沒等步蘅和彭澍趕到會面地點,付棋鴻的助理冉友又致電取消約會,將會面延期到一個半小時之後,且將地點從中院附近的咖啡廳改為中院附近的協和醫院病房樓。

*

平地走風,醫院門診樓前往來的路人被吹得各色狼狽。

唯有院前旗桿上的數面旗幟獵獵迎風,精神氣一絲一毫都沒有被風扯碎。

彭澍一向懂得在自己不擅長的領域“退位讓賢”,還沒下車,便抱起手帳本對步蘅說:“師妹,我相信你,但你有保留的相信我就好。我不擅長說服誰。陳律師算半個熟人,在陌生人面前我會很廢。過會兒可能得你撐場子,你有個心理準備。”

步蘅也提起一旁的文件袋準備下車:“小彭哥,我分享給你一個提高心理素質的方法。你想象一下師父在的話,他張嘴大殺四方的模樣,能模仿出30%,就夠我們用了。177加183,至少我們陣仗不輸人。不過,如果被當場拒絕,我準備求人家,到時候你要是覺得丟人,我們可以隨時裝作不認識,出門再重新認識。”

彭澍想笑又笑不出來,在這一刻,他極其感謝步蘅的樂觀和她輕松語氣中的感染力:“你都不怕,我的臉更不怕丟。”

*

兩個人同前來接他們的付律師的助理冉友碰頭時,冉友正在院兒外點煙,打火的手抖個不停。

見他倆走近了,冉友闔上打火機,耙了一把被風吹散的長卷發說:“不好意思,等我兩分鐘。”

火星與煙燼共生,一閃一滅,冉友狠抽了幾口,被嗆到,又開始低咒,最終將撳滅的煙頭放進咖啡冷液裏,摜進了近處的垃圾桶。

“邊走邊說”,冉友掃了步蘅一眼,快速上下打量,而後掏出紙巾將紅唇上的厚重膏體一抹到底。唇色恢覆本色,整個人身上淩厲的色彩卻絲毫未減,“付律師輕易不放人鴿子,剛才改時間地點是被迫,臨時讓人給捅了”。

說到被捅,她的語氣像在談論“今天很冷”。

步蘅瞬時憶起此前出現在駱子儒額頭上的猙獰的傷,她單方面認定他是“被打”。大概律師和當事人之間也有冥冥中命定的緣分。

步蘅和彭澍異口同聲:“沒關系。”

步蘅補充:“付律師的安危最重要。”

彭澍緊接著問:“付律師傷得嚴重嗎?”

冉友的嗓音像被金屬顆粒滾過,有種聲嘶力竭後的喑啞疲憊感:“還湊合,我這不是還沒哭腫眼?常有的事兒,別見怪。操蛋的是禍害掉了我送付律師的公文包。是對面兒的被告人家屬,喊著他家那位強/奸/殺/人犯——‘我兒子是老實人’的一中年男人。一審二十年,二審改判死刑。接受不了,當我們是仇人也能理解。當然,最好他也能理解理解罪有應得這個詞兒什麽意思,建議日後掛在他兒子的挽聯上警醒世人。”

冉友的畫風過於犀利,跟在步蘅和冉友身後的彭澍禁不住跟了句附和:“用老實人擋槍,很侮辱老實人這個詞。”

冉友看他一眼:“可惜地球人不都這麽想。”

而後她又問步蘅:“駱總的部分資料付律師已經看過了,猜猜他給駱總冠的第一個形容詞是什麽?”

步蘅知道這個詞不會是常規路數,但為了對話的平和,她只能往四平八穩的用詞上猜:“嚴謹?”

冉友眼輕眨:“錯,是虎。”

這個形容詞很拉近人與人的距離,遠好於步蘅的心理預期,只是不確定是程次駒、陳子釗使了更多勁,還是付棋鴻原本便對駱子儒有深刻的偏正面的印象。

路上冉友又問起一些他們目前了解到的情況,同時反饋她通過陳子釗的郵件獲知的信息,二者基本一致。

推開病房門之前,冉友又側了下身,微回頭:“忘了說,我是α的讀者之一。除了《人物》,看你們最多。所以我們雖然是初次見面,但也算老朋友了。”而後她敲門,不等裏面的人應答,已經先手將門猛地推開。

於是,步蘅和彭澍跟隨冉友進門後,最先聽到的是一句溫和男低音:“友友,你把我的眼鏡扔去了哪裏?就算生氣,是不是也不該拿東西出氣?”

很多年以後,步蘅都記得當時的那一眼。那霎那,驚愕近乎占據了她全部的思緒,透過她的面部表情和眼神外溢。

講話的人坐在病床邊的單人沙發上,趿著鞋踩著一張黑白棋盤格羊絨地毯,一支修長的手臂搭在扶手處,另一只手捏著一只帶線耳機,正往耳蝸間塞,青色的血管在他手背蒼白的肌膚底下延伸縱橫。藍白相間的病號服,襯托出一張冠絕峻秀青山的臉。耳機線在他身側繞彎,兜起了室內四散零落的暖意,和他滿身的溫和氣息。

話落他喉結輕滾,修長的雙眼因為視物微微輕瞇,看清來人有三個時眉頭蹙了蹙又放開:“冉女士,只負責把人領進門,不負責介紹一下嗎?”

冉友沒好氣地把她扔到床腳的眼鏡撈出來,扔回給付棋鴻,鏡架甚至磕到了他的鼻梁。

被迫承接暴力,付棋鴻沒動聲色,戴好眼鏡才問:“次駒的妹妹,是嗎?”

他越過冉友,這次直接問步蘅。

窗開了四分之一扇,風聲透進來微微嘶嘯,這一刻,步蘅才從極度驚詫的狀態中拔/身出來:“我是。付律師您好,我和師兄為了師父駱子儒來拜訪您。”

她用盡氣力,才使自己不至於過分唐突,沒有即刻問出一句:您是否有親人姓封?亦想起此前程次駒在電話中提到的那句:“你見到棋鴻,或許會有驚喜”。

隔著病房所在二樓的窗,可見枯枝在朔風中顫抖,光線在天幕間進一步收攏,這一刻,步蘅眼眶中有許許多多的靜物和景物,有她此前只看到背影圖不知真面容的初次見面的付棋鴻,但又不是付棋鴻,又不只是初次見面。

因為眼前的付棋鴻是那樣像這個世界上她最熟悉的人之一——封疆,是十年後,一個眼底仍舊有溫度,面容清朗無霜的封疆。

不是氣質上的仿似,眉目間的神似,而是活生生的再版。

是際遇給的極其突然的饋贈,讓她提前十年,讓她穿行光陰,提前看到了心底人十年後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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