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宣州風雲(一)

關燈
第29章 宣州風雲(一)

馬車駛入宣州城門時,午後的日頭尚烈,但風裏已裹著初秋的涼意。陽光透過雲層斜切下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光影,城墻磚縫裏嵌著的枯草被曬得蔫頭耷腦,在風裏無力晃動——北地的夏末秋初,總多幾分硬朗筋骨。

“戴布政使已在衙門前候著了。”太子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他指尖正按著輿圖上“宣州”二字,墨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傳聞這位戴大人是‘面團官’,今日倒要看看是不是真面團。”

蘇棠笑了笑,想起離京前林南有遞來的密報:戴空三年前由江南調任宣州承宣布政使司,與浙直士族往來密切,賬目上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勾連。

說話間,馬車已在巍峨的布政使司衙署前停下,戴空一身緋色孔雀補子官服,領著闔司僚屬跪在道旁,聲音洪亮,透著幾分刻意的恭敬:“臣戴空,率宣州闔司僚屬,恭迎殿下聖駕!”

太子下車時,目光平靜掃過眾人:“戴藩臺免禮,軍餉事急,繁文縟節能省則省。”

戴空連忙起身,笑容可掬地側身引路:“殿下體恤下情,臣等銘感五內。衙署內已備下薄茶,為殿下洗塵。”

他姿態謙卑,卻掩不住封疆大吏的練達。

衙署大堂內茶香裊裊,戴空親自奉茶,言辭懇切地匯報宣州風物民情。談及軍餉籌措,只說“已在全力督辦,商戶名錄備好,唯需時日勸諭”;提到宣州首富、布糧商羅征時,語氣裏多了幾分回護:“羅老板雖富甲一方,然去歲水患沖了糧庫,今歲商路又不暢,日子也緊巴得很。”

太子偶爾頷首,並不多言。

蘇棠冷眼旁觀,見戴空言語滴水不漏,應對從容,顯然是久歷官場的老手。羅征並未現身。

當晚,戴空在衙署後花園設下接風宴。菜肴精致卻不逾制,席間絲竹悠揚,賓主盡歡。

他絕口不提軍餉,只殷勤勸酒,談些江南的梅雨、北地的風沙,偶爾插幾句商號趣聞。太子神色如常,蘇棠卻敏銳捕捉到戴空眼底一閃而過的鋒芒——他在試探東宮的底線。

隨後兩日,太子借“體察民情”之名,由戴空及屬官陪同,巡視了宣州衛所、幾處糧倉與城外堤防。

衛所的士兵們穿著打補丁的舊甲,操練用的長槍生了銹;糧倉裏堆著的多是陳米,潮味嗆人;河堤上的防汛物料,半數是朽壞的木石。

戴空在一旁解釋“北地苦寒,物資難運”,太子只聽不說,指尖卻在輿圖上的衛所位置輕輕畫了個圈。

蘇棠則借故采買北地特產,帶著兩個精幹的東宮侍衛潛入市井。

他在幾家不起眼的腳店、牙行與掌櫃攀談,從他們閃爍的言辭裏拼湊出真相:羅家糧店上月剛高價收了二十車新麥,布莊新到的松江標布供不應求,價格比往年漲了三成;城西那座新起的園子氣派非凡,工匠們私下說,光是運那幾塊太湖石就用了十艘大船,主家催工急得很,給的工錢卻克扣了不少。

第三日午後,林南有通過隱秘渠道送來的消息到了蘇棠手中。

密信裏附著兩張票據:一張是應天府漕運司的存檔,標註“戴府山石,使費五百兩”;另一張是松江府牙行的收據,寫著“羅記商號購松江標布十船,銀兩千兩,半月前驗訖”。

當晚,戴空將宴席設在城西那處他口中“租賃來稍加修葺的舊宅”。園子新鑿了池塘,堆砌了假山,幾塊形態嶙峋的太湖石在暮色裏格外突兀,一看便知價值不菲。酒過三巡,氣氛漸酣,戴空終於“不經意”地提起軍餉,面露難色:“殿下,臣這兩日與羅征等大戶懇談數次,曉以大義。只是羅老板確有難處……”

他話音剛落,羅征便從末席起身,穿著件半舊的細葛布直裰,臉上愁雲慘霧。走到堂前“噗通”跪倒,聲音帶著哭腔:“殿下恕罪!草民不敢欺瞞!去歲水患淹了半座糧庫,今年進的布匹不對路,積壓了好幾倉庫,黴壞了大半,實在是周轉不開啊!”他從袖中掏出本賬冊,雙手捧過頭頂,“殿下請看,上月光夥計工錢、黴布折損,就耗光了流水……”

蘇棠離席接過賬冊,指尖隨意翻動。

桑皮紙的賬頁和墨跡像是刻意做舊的。

翻到中間時,一張不起眼的票據從頁間滑出——正是松江牙行那張“十船標布”的收據。他嘴角勾起冷笑,將票據悄悄攥在手心。

戴空見太子沈默,以為說動了他,趁熱打鐵道:“殿下,宣州商戶元氣未覆,強征恐傷民本。臣鬥膽請奏,是否先從司庫挪借支應?待來年商稅豐盈,再行填補。”他一副憂國憂民、甘願擔責的模樣。

太子放下酒杯,目光如寒星掃過戴空與羅征,忽然笑了:“戴藩臺這份‘舍己為公’的心,本王甚是感佩。”

話音一轉,語氣陡然淩厲,“只是羅老板,你半月前還在松江豪擲兩千兩購十船標布,怎轉眼就成了‘積壓黴壞的陳貨’?這牙行票據,是忘了從賬冊裏取出來嗎?”

蘇棠適時亮出票據,羅征如遭雷擊,猛地擡頭看向那張紙,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戴空臉上的血色也褪得一幹二凈,強自鎮定道:“殿下,這……或有誤會,票據……也可能是偽造的……”

“偽造?”太子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戴藩臺,你身後這塊太湖石,形態奇崛,應天府漕運司有記錄:上月有艘官船夾帶‘戴府山石’,光打點關卡的‘使費’就耗銀五百兩!這記錄要不要本王讓人取來給你過目?”他目光如炬,“還有你這園子,征用了多少民夫?耗費多少錢糧?司庫的銀子,是不是早就被你挪到這裏來了?”

戴空手中的酒杯“當啷”落地,摔得粉碎。他渾身篩糠般發抖,“噗通”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方磚上:“殿……殿下!臣……臣……”已是語無倫次。

羅征癱軟在地,絕望地看著戴空抖如落葉的背影。

昨夜戴空還拍著胸脯保證:“太子年輕氣盛,最吃不得軟磨硬泡,你只管哭窮,一切有我擔待。”此刻他才驚覺,自己不過是枚隨時可棄的棋子。

太子站起身,衣袂帶風,聲音響徹寂靜的庭院:“軍餉!三日!宣州衛屯倉!少一粒米,一尺布,本王唯你們是問!”他瞥向那些刺眼的太湖石,冷冷補充,“這園子奢華逾制,空置可惜。即日起暫借宣州衛充作營房,士兵們擠在舊營裏,正好換換地方。這些石頭,當箭垛子倒還結實。”

戴空以頭搶地,聲音發顫:“臣……臣謹遵鈞諭!”

蘇棠隨太子走出這座彌漫著驚恐的園子時,夏末的夜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兒。

“水渾見底了。”他低聲道,空氣中殘留的酒香,掩不住底下翻湧的濁流。

太子握住他的手,掌心溫熱而堅定:“水渾見底,才好一網打盡。三日後,且看他們如何把吞下去的,連本帶利吐出來。”

遠處傳來羅征壓抑的哭嚎與戴空氣急敗壞的斥罵,像兩只鬥敗的困獸在籠中撕咬。蘇棠望向衙署方向,想起江南的梅雨,綿密無聲,卻能在暗處積蓄摧枯拉朽的力量。

這宣州夏末的燥風裏,山雨欲來,真正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序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