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壓口紙錢

關燈
壓口紙錢

“壓口的紙錢,後面的臉……?”

簡從生逐字逐句念出木桌下方的文字,那字用刀一筆一劃刻在木頭上,而背後的木頭,是整個人彎曲著身子被塞進木頭裏,又詭異地呈現木頭紋路,如同於整塊切割下來的木頭嵌為一體似的。

木頭裏的眼睛,也在直楞楞地盯著發現他的人。

正想看個究竟,但簡從生敏銳地捕捉到外面有腳步聲,他連忙站起身來扶桌子,可木桌本身就是百年老樹切割出來的圓面,就算兩個人合力也搬得十分費力,偏偏還不能發出聲音。

門吱扭一聲被人推開,瘦女人提著竹條編織的籃子走進來,就看見兩個滿頭大汗的人扶著木桌,氣喘籲籲地坐在旁邊。

簡從生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說道:“有點熱啊,請問這裏有沒有扇子?”

瘦女人茫然地搖搖頭,於是兩個熱得冒汗的人又回到房間,留下她站在門口一頭霧水。

過了半刻,瘦女人將塞滿野菜的籃筐放在桌子上,眼珠子轉了轉,她彎腰放低上半身,幾乎沒有氣息地查看一番桌底。

上面的文字原封不動,被塞在桌子裏面的人形依舊動彈不得,瘦女人這才放下心來,一派祥和地直起身子,卻在視線掠過桌腿時驟然停下來。

桌腿堪稱笨重,碗口粗的四條腿支在地板上,由於長年累月未移動過,地板上已經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而現在,桌腿不安分地偏移了好幾個度。

瘦女人眼中閃過一絲怨恨,擡頭盯向兩人消失的方向。

……

“這算什麽,封印?還是偷偷養蠱?”簡從生拖著床尾,抵在插銷門鎖齊齊罷工的門後,壓低聲音說道。

時景煥悶哼一聲,咬著牙用盡力氣,將他們睡了整晚的單人床也翻過來,只見床底同樣有人的形狀,而且還不止一個。

“看穿著應該是來過這個木屋的守時人。”時景煥半坐在歪倒的床沿上,手撐著尖刺都未處理幹凈的床板,冷不防被紮了個小刺。

這床大概是剛砍完木頭就被湊合成床,用幾個鐵釘固定就算完事,只能稱之為暫時休息的地方,裏面住著穿衣各式各樣的人,大概率是有史以來進入木屋後的所有過路人都被瘦女人制成了標本,而後再提供給下一個過路人睡覺。

一想到整晚上都在不止一個屍體上睡覺,簡從生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輕咳一聲說道:“那我們應該也快了。”怪不得瘦女人對他們這麽熱情,原來是因為又能給自家家具添新貨。

“還沒有搞清楚她做標本的方式……”時景煥突然很心煩,“嘖,上一個空間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又發現了這個木屋的秘密,目前看來除了木屋也沒有可供我們留置的地方啊。”

簡從生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向窗外看去。

方圓幾裏的確沒有人生存的痕跡,他們一路沿著小溪而來,繞了一大圈才找到藏在灌木叢樹林裏的木屋。

門被敲響。

瘦女人聲音如常,拔高嗓子說道:“該吃飯了,你們應該也餓了吧。”

或許是心理作祟,簡從生頭一次發現瘦女人的聲音似乎也是沒有情緒的,只是她音量時大時小,很容易忽略這一點,把她當個正常人。

兩人沒有回應,於是瘦女人一直在敲門,直到門真正開了才罷休,緊接著就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走到圓木桌前,不給人一點空隙開小差。

“這是我新挖的野菜,你們快嘗嘗吧。”瘦女人指著一大桌子野菜盛宴,各式各樣的烹飪方式都快集齊了,眼角堆著熱情的笑意讓他們先吃,有些刻意。

這讓簡從生不得不起疑心,他邁著機械的步子坐下來,面上裝作不在意,但垂著的雙眼中卻藏著幾分嚴峻。

是飯。

問題就出在瘦女人做的飯上。

尋常的npc哪會給守時人做飯,不把他們當作飯就已經不錯了。一般來說,在時間縫隙內沒有吃飯一類生理需求,但瘦女人依舊每天變著花樣做飯,盡管吃起來寡淡無味,瘦女人也總是把一日三餐當作任務來執行。

恐怕目的就是從飯下手,最終把他們做成標本。

這其中的轉換機制不甚清晰,但心中有所猜測後,簡從生一點飯也吃不下去。他擺弄著手中的木筷子,時不時把上面突出來的刺拔下來,半天也沒下肚一口野菜。

兩人皆是如此,成功惹怒披了一整天假面的瘦女人。

她先是好聲好氣地問:“我的飯是有什麽問題嗎?”還沒的人回答,她又亮出自廚房拿來的斧頭,哐當一聲砍在木桌上,語氣狠戾地說,“我知道你們發現了木桌下面的人,但那都不是我做的,我外出砍柴的時候那些人就已經在木頭裏了……所以你們必須吃我的飯。”

瘦女人解釋一通,怎麽也藏不住前後矛盾的事實,但畢竟桌子上還有鋒利的斧頭威脅,兩人就算再剛也不至於拿命開玩笑,只好動起筷來。

簡從生出來打圓場:“不要生氣,只是因為今天沒什麽胃口,我們都多多少少有點病……”雖然沒有瘦女人的病嚴重。

野菜都是一個味道,調料也跟天價似的舍不得放,簡從生與時景煥面對面嚼了半天,等到瘦女人走後不約而同地趴在窗戶邊,將所有積攢半天沒下咽的野菜吐了出來。

“這裏應該待不了多久了。”時景煥面色發青地說道。

……

吃過晚飯後,兩人手腳麻利地避開瘦女人,肩並肩回到最角落處的房間,免得這位陰晴不定的人再霸王硬上弓。

時景煥經過白天的洗禮,燒總算退了一些,他面頰緋紅地靠著墻,身旁人與他動作大差不差。盡管看起來像是在罰站,但誰也不想坐在一堆屍體標本上休息。

“要不要試一下?瘦女人應該就是棧源了。”簡從生越來越不對勁,如果瘦女人就是最後一位來電聽眾的話,那他們大可不必在此浪費時間。

這個提議很快就付諸實踐,時景煥拿出準備已久的靈爻幣,鄭重其事地拋到空中,兩人一鴉都在期待靈爻幣有更多反應。

可惜事與願違,這玩意兒在碰到錯誤的答案後便罷了工,有氣無力地摔在地上裝死。

“靈爻幣這副模樣一般兩種情況,要麽就是附近五米內沒有棧源,要麽就是棧源本身就不存在,後面這種情況大概率可以排除,可能性非常小。”

當然,靈爻幣還有特殊情況。

如若棧界內的棧源足夠強大,強大到靈爻幣已經回天乏術無力收回棧源,那麽它也不會按照正常流程走,罷工是最好的選擇。

“那個瘦女人居然不是棧源……”簡從生朝瘦女人休息房間的方向望了一眼,門正緊閉著,其實到現在他們連那房間的具體構造都不清楚。

時景煥將躺在地上的靈爻幣收起來,心大地安慰他:“沒事,之後再看看其他人吧。”

盡管到目前為止他們只遇見瘦女人一個,更別提可以與荒無人煙相提並論的山林了,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這裏植被出奇茂盛。

接著,時景煥又說:“你的靈爻幣還在身上吧?”他拍拍靈爻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若無其事般收回口袋裏,但簡從生聽他這麽說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簡從生下意識撫摸口袋內側,初進棧時他給的靈爻幣還原封不動地留著,大多數時間都是時景煥派上用場,他的靈爻幣就跟走過場似的用過一次。

簡從生給出肯定答案之後,時景煥才似有若無松了一口氣,雲淡風輕地回答:“沒什麽,靈爻幣只能用一次,下次就只能用你的了。”

“那不就是只剩下一次機會了嗎?!這種事情應該要早說啊。”簡從生跟接力似的,立馬不淡定起來,“要是下次再猜錯的話,是不是就沒辦法出棧了?”

時景煥沈默著點點頭。隨後又想起他的問題,回答道:“忘了。”

“什麽?”

“投擲靈爻幣之前忘了說這回事,抱歉。”時景煥面頰紅潤地說。

“你還在發燒嗎?”簡從生回魂似的,突然意識到面前這位悶葫蘆還在生病,病號腦袋瓜反應不過來才是最正常的。

他貼近時景煥的額頭,用自己的溫度測量它的發燒程度,燙得嚇人。

時景煥體質不算差,區區發燒倒不至於將他撂倒在地。但棘手的是,這位悶葫蘆白天癥狀還比較輕,跟個沒事人一樣能正常交流,但是一到晚上體溫就會急速上升,燙得別人半點時間不敢耽擱,只能把一顆心都掉在嗓子眼,把最先拋擲腦後的退燒藥再次翻出來。

“沒事,找到棧源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不需要用靈爻幣來賭。”簡從生邊寬慰他,邊低頭找退燒藥的包裝,“怎麽快過期……算了也沒別的辦法,你就著熱水把這兩粒藥吃了,然後再喝這杯水,喝兩口就夠了。”

棧界內的退燒藥指不定管不管用,但現在也只能死馬當做活馬醫,再不吃藥悶葫蘆就要蔫兒了。他端著一杯摻了白糖的水,遞到病號嘴邊餵他喝下去。

或許是角度不合適,又或許是簡大少爺缺乏照顧人的經驗,糖水不聽話地從嘴角滑落下來,簡從生看在眼裏,沒多想便試圖用嘴堵住快要流到下頜線的糖水。

時景煥迷迷糊糊地回吻過去,沒多久便被推開,他睜開眼睛,映入視線是挑著眉頭的簡老師。只見他意猶未盡地說:“悶葫蘆,膠囊藥直接咽下去就可以,不用嚼碎,這樣喝了糖水才能變成糖葫蘆啊。”

晉升糖葫蘆失敗的時景煥並不可惜,又喝了幾口糖水將藥往下順,直到口中的藥苦味消失不見,他才湊近簡從生說:“現在可以了吧?”

……

“今天晚上就走吧。”簡從生提議。

黑羽消失的大半天一直在外面,自從早上他們發現標本後,這家夥就自告奮勇出去探探路,不過帶回來的消息不失所望的——沒有,兩人只能出去碰碰運氣,堪稱順暢地就此決定今晚的計劃。

夜靜悄悄的,月亮再次回到主場,比尋常懸掛得更低。簡從生與時景煥不修邊幅地坐地上,手肘搭在曲起的雙腿上面,兩個人都在等。

簡從生手中攥著墻縫裏發現的紙條,上面那首詩的意象在此時完全出現,無論月亮還是春澗,的確完美符合紙條,唯獨不存在的桂花或許就是他們僅有的方向。

“桂花樹……”時景煥蜷縮成一團,指尖輕輕敲打著腳邊的地板,意味深長地重覆許多遍。

直到細微的蟬鳴聲響起,夜正式進入寂靜,整個木屋裏沒有任何動靜,瘦女人似乎也在此時入睡。

簡從生將耳朵貼在門板上,細細分辨瘦女人的呼吸聲,可還沒聽出來名堂,耳朵就被一聲巨響炸得生疼。

時景煥立刻站起身來移動到簡從生旁邊,寬慰聲與第二聲巨響同時發生,簡從生聽得模模糊糊,只捕捉到破碎的“疼……不要”。他揉著耳朵,本想開門看看外面的情況,但隨之而來的是受女人猛烈的敲門聲。

這木門沒有鎖,輕而易舉就被大力敲開了,瘦女人與房內的兩個男人目目相對,緊接著她說:“不要擔心,應該是刮大風了,我出去看一看情況。”

這聲音實在不像是刮大風,更像是龍卷風要把木屋摧毀殆盡,外面正有粗壯樹枝敲打木屋墻壁,瘦女人說完這話,就攏了攏厚重的針織披肩出去了。

“不需要一起……”時景煥試探性的問了一句。

瘦女人立馬打斷:“不用!你們好好在屋子裏待著,睡覺也行發呆也行,反正就是別亂動!不要出來給我添亂!”

瘦女人說話的氣勢一浪比一浪高,話音剛落便摔上門板,哐當一聲離開了木屋。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了兩人的計劃,反倒成少女人離家出走,兩位外來者守著這間屍體遍布的房屋。

唯一值得慶幸的便是木屋不止一間房,兩人幹脆利落地棄車保帥,拋棄原有的破爛房屋,精挑細選一間光禿禿的、家具陳設應有卻沒有的新房間,上好鎖後就又回到了地板的懷抱,肩並肩擠在一起。

簡從生早已將紙條收起來,他手支著下巴,心不在焉地回想剛才的事。

瘦女人打開門時的姿態與平常無異,從安穩的頭發來看,其實外面連微風都沒有,但又的的確確聽到了巨風席卷而過的聲音。關門後,偏偏瘦女人又從外上一道鎖,剛才他們物色新房間時也發現所有的門窗都在外鎖住,除非蠻力破鎖才能出去。但他們目前沒有這個打算。

“其實我們敲響木屋的時候,那個瘦女人就說過類似於‘等我們很久了’這樣的話,當時還以為是客套話沒多在意,現在想想似乎是早就知道我們會來啊。”簡從生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等待吃過藥的時景煥困意上來。

時景煥靠在他肩上,一點困意都沒有,反而還想多享受這種情況,他說:“是在等我們嗎?有可能是等隨機的路人進她的圈套,都說不準。”

“但是有一點讓我很在意。”時景煥埋著頭,悶哼著說,“實在搞不懂‘壓口的紙錢,後面的臉’到底是什麽意思,後半句倒是有依據,那前半句的紙錢呢……頭好疼。”

簡從生動動肩膀,伸出手把他摟在懷裏,輕輕拍打讓他快點睡覺,別費腦子想七想八的了。

但夜實在漫長,瘦女人自從出去以後再無音訊,連回來的跡象都沒有。整片天地只能聽到蟲子爭相叫著,簡從生與黑羽輕聲細語地聊天,勉強可以稱作寂靜夜裏為數不多的活人氣息。

於是寂靜的夜裏,失去壓口紙錢的鬼爬出來了。

紙錢藏在桌腳最下面墊著,在挪動木桌時偏移半分角度就會露出封口,盡管瘦女人不動聲色地將木桌恢覆成原樣,但還是來不及。

午夜子時,月亮正值皎潔高掛之時。

原本被木封在圓桌下方的鬼標本指尖動了動,悄無聲息地從厚重陳腐的木頭中爬出來,雙手彎曲成爪,率先一步落地,緊跟著的是拼接而成的雙腿。

上半身是半大的小孩,可下半身卻是一個粗壯的男人,連接處用針縫合得七零八落,稍有不慎內臟就會從一堆針線與皮膚組織中傾瀉而出,所到之處遍地是烏黑的血。與它同住在桌底的其他鬼也有些急不可耐,迫切地爬出來想要重見天日。

一時之間竟爬出來了三個鬼,各式各樣。

這三只鬼走路方式不盡相同,跳、爬、跪一應俱全,五官被黑血浸得模糊不清,四肢別扭得像是……不,就是新安裝上去的,移動速度倒是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奇形怪狀的鬼趴在地上嗅來嗅去,四處尋找人類的味道,不多會兒便移動到簡從生與時景煥房門前,急不可耐地撲在門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